第4章 第四集:寒冬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人类最恐惧的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死亡,是孤独,是被遗忘。
但现在,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夜晚,我的答案变了。
人类最恐惧的,是寒冷。
不是因为冷本身,而是因为寒冷意味着结束。植物停止生长,动物躲进洞穴,河流凝固成石头。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你:停下来吧,等死吧。
在没有暖气的时代,冬天就是一场战争。打赢了,活到春天。打输了,变成冻土下的白骨。
而我现在,正站在这场战争的最前线。
身后是三十多号瑟瑟发抖的族人,面前是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这场寒冬,比任何人记忆中的都冷。
冷得不正常。
冷得像有人故意要把这世界再清空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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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挖完陷阱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了。
不对。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
洞穴里的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族人们蜷缩在兽皮里,瑟瑟发抖。
我爬起来,走到洞口,然后愣住了。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
漫天的雪。
不是那种飘飘洒洒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要把整个世界埋葬的雪。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我活了三十多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这……这是什么?”身后传来鹫的声音,沙哑,颤抖。
他不知道雪是什么。他们这一代人,从来没有见过雪。
“是……是天上掉下来的白东西。”我努力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很冷,会冻死人。”
鹫呆呆地看着外面,嘴唇发白。
“天……天在掉东西?天怎么了?”
天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晨,雪停了,但寒冷没有停。
我走出洞穴,踩进齐膝深的积雪里,举目四望。整个峡谷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条我经常去捉鱼的河,冻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连水流声都听不见了。那些我曾经去挖块茎的林子,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压弯了腰,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都是疼的。
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气温。
零下二十度,甚至更低。
这不正常。就算小冰河期余威犹在,这个纬度、这个季节,也不该这么冷。
除非……
除非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改变气候。
我的脑海里闪过女娲的声音。
“第39号实验体。”
实验。
如果这是实验,那这场寒冬,是不是实验的一部分?
“燃!”
身后传来山的喊声。
我转身,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存肉不多了。”他说,“本来够吃一个月。但这雪一下,猎物全跑了。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打猎。”
“能撑多久?”
“省着吃,七天。”
七天。
我看着茫茫雪原,心里快速盘算。
七天之内,如果没有新的食物来源,如果没有足够的柴火保暖,如果没有办法熬过接下来的寒夜,这三十多号人,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
老人和孩子,会最先死。
阿婆草,那个等了六十年的人,可能会死在这场雪里。
“山。”我开口了,“往东走两天,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大坑。很深很深的大坑。那里也许有躲雪的地方。”
阿婆草曾经告诉过我,那个六十年前的男人,就是从东边来的。他说那里有一个“大坑”,坑里有他藏起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里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山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我如实说,“但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山又沉默了。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洞里走。
“收拾东西,带上所有能带的。明天天亮,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
我把部落里所有的青壮年召集到一起,包括鹫和他的几个猎人,包括几个力气大的女人,包括“大哥”——他非要来,说自己是男人了。
我让他们把所有的矛尖都拆下来,用火烤热,然后插进木棍里,做成最简单的冰镐和拐杖。
我让女人们把所有能穿的兽皮都穿在身上,一层裹一层,脚上用最软的皮子包起来,再用藤条扎紧。
我把仅存的盐分成小份,每人一份,让他们贴身藏着——关键时刻,这是救命的。
“明天要走路。”我对他们说,“走很远的路。雪很深,风很冷,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记住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我。
“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停。一停下来,就会睡着。一睡着,就醒不来了。”
“大哥”睁大眼睛:“睡着也不行吗?”
“那种睡着,不是睡觉。”我看着他,“是死。”
他的脸白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出发了。
三十七个人,老老小小,互相搀扶着,踩进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山走在最前面,用木杖探着路。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这支队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什么?
像《出埃及记》。
像那些古老传说里,在风雪中迁徙的民族。
只不过,他们寻找的是应许之地。
而我们寻找的,只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坑。
第一天,我们只走了平时半天就能走完的路。
雪太深了,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老人和孩子走不动,青壮年就轮流背着走。
到了傍晚,我们找到一个勉强能避风的岩壁,生起火,挤在一起过夜。
那一夜,有两个人没熬过去。
一个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婴儿的母亲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火,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婆草拉着我,摇了摇头。
“让她坐一会儿。”她说,“她自己会好的。好不了,也会死。”
我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怀里的婴儿,想起了一千年前的那些新闻——战争、饥荒、难民船沉没,那些抱着孩子尸体哭泣的母亲。
一千年了,什么都没变。
文明会死,但悲伤不会。
第二天,雪又开始下了。
不是暴风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的雪。
能见度变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前面几个人的影子。
“不能停!”我大喊着,声音被风撕碎,“继续走!不能停!”
他们听见了。
他们继续走。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又爬起来。
“大哥”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但一声不吭地跟着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好像在说:阿弟能去哪,我就去哪。
鹫走在最前面,用他的长矛探路,替大家踩实积雪。
山依然一瘸一拐,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老树。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半天,也许一天。
我只知道,当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我们面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不是裂缝。是峡谷。
深不见底的峡谷。
而在峡谷的对面,有一座山。
那座山的山腰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里。”我指着那个洞口,“就是那里。”
但怎么过去?
峡谷太宽,跳不过去。太深,爬不下去。
“绕路?”鹫问。
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队伍里那些摇摇欲坠的人。
“来不及了。”
怎么办?
我站在悬崖边上,拼命回想那个六十年前的人可能走过的路线。
他会怎么走?
他只有一个人,没有老弱,没有拖累。
他可以爬下去,再爬上来。
但我们不行。
除非……
我抬起头,看着峡谷上方。
有一条很窄的石梁,连接着两边。
说是石梁,其实就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横跨在峡谷上方,最窄的地方,只有两尺宽。
两边是万丈深渊。
“走那里。”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那条石梁。
没有人说话。
然后“大哥”开口了:“阿弟能,我怕。”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怕。”我说,“但怕也要走。不走,就死在这里。”
我站起身,第一个走上石梁。
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晃晃。
我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的石头覆盖着薄薄的冰,滑得厉害。我尽量放低重心,张开双臂保持平衡。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阵狂风刮来,我的脚下一滑——
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是鹫。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走在我的后面。
“走。”他说,声音紧绷。
我稳了稳身形,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踩到了对面的实地。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鹫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但什么也没说。
然后是山,是阿婆草,是那个抱着死婴的女人,是“大哥”,是其他人。
一个接一个,颤颤巍巍,但都过来了。
三十七个人,全部过来了。
我数了三遍,确认无误。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很大,比我们住的洞穴还大。洞口边缘有奇怪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的。很平整的切面。
我走进去,鹫和几个猎人拿着火把跟在后面。
里面很深。
越往里走,越感觉不对劲。
洞壁太光滑了。不是天然的那种粗糙,而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光滑。有些地方,还能看见隐隐约约的线条——横平竖直的线条。
是墙。
是人造的墙。
我们走进了一个人造的洞穴。
不,不是洞穴。
是地下工事。
是人造的、千年前的地下避难所。
火光照亮了前方,我们看见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锈蚀的、但依然矗立的钢铁门。
门上有一个标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人防工程的标志。
是那个时代,用来保护人民躲避核打击的地下掩体。
“这……这是什么?”鹫的声音在颤抖。
“是……是神的房子。”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走到门前,仔细查看。
门是关着的,但旁边有一个小门,半开着。
半开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是那种冷冰冰的、稳定的人造光。
我心里涌起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这地方,还有电?
我从门缝里挤进去,鹫跟在我身后。
里面的景象,让我们呆住了。
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走廊顶上,是一排排灯——那种长条形的日光灯,大部分都灭了,但每隔几盏,就有一盏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这是……这是光?”鹫伸出手,想去摸灯管。
我拉住他。
“别碰。那是火的一种,但不是真的火。碰了会死。”
我没骗他。这种老式日光灯,镇流器老化,电压不稳,漏电是常有的事。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扇扇门。
门上都有字。
“物资储备室”
“医疗室”
“生活区A”
“控制中心”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一千年前,这里曾经挤满了人。那些恐惧的人,那些逃亡的人,那些以为躲进地下就能活下来的人。
他们活下来了吗?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一扇紧闭的、写着“生活区”的大门,突然不敢往前走了。
“燃。”鹫叫我,“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
“没什么。”
我推开那扇门。
然后,我看见了。
那是一间巨大的大厅。大厅里摆满了上下铺,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每张床上,都躺着人。
不,是躺着尸骨。
无数具尸骨。
有的躺在床上,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互相抱着,有的独自一人。他们的衣服早已腐烂,只剩下森森白骨,在惨白的灯光下,沉默着,凝固着。
鹫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一千年前,这些人躲进了这里,以为能躲过核弹,躲过辐射,躲过末日。
但他们躲不过时间。
他们是怎么死的?
饿死?渴死?还是因为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
我慢慢走进去,穿过那些尸骨,走到大厅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扇门,上面写着:“指挥室”。
我推开门。
里面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已经熄灭的屏幕。
桌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我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辨认。
“第387天。”
“食物耗尽第15天。今天又有七个人死了。我们把他们抬到外面,但外面已经没地方放了。冷库早就没电了,尸体开始发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392天。”
“今天有人开始吃死人。我没有阻止。因为我也吃了。我不知道我是人还是鬼了。”
“第401天。”
“最后一个人死了。只剩下我。我把所有人的名字记下来,贴在墙上。一共三百七十九个人。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见这些。如果你看见了,请记住:我们曾经活过。我们不是数字,我们是人。”
我的手在发抖。
翻到最后一页。
“第408天。”
“我也要死了。外面的世界,还有人活着吗?我不知道。如果有,请替我们活下去。替我们活得好一点。别再重复我们的错。”
“我叫李援朝。河南人。1965年生。如果有一天,有人挖出这本笔记,请告诉我的女儿:爸爸对不起她,爸爸没能回去。”
我合上笔记本,久久说不出话。
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尸骨,看着那本笔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燃。”他的声音沙哑,“这些……这些就是神吗?”
“不是。”我说,“这些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只是……他们活在我们之前。”
“他们怎么死的?”
“他们……没有挺过去。”
鹫沉默了。
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那面贴满名字的墙前,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
“三百七十九个。”他说,“比我们整个部落还多。”
“嗯。”
“他们……他们想活吗?”
“想。每个人都想。”
“那为什么没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们被困住了?因为他们的文明崩塌了?因为他们造出了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
“因为……因为有些错,犯了就回不了头了。”
鹫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不要犯那种错。”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在那个地下掩体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们找到了很多东西。
物资储备室里,还有大量的罐头——虽然过期了一千年,但密封完好,还能吃。医疗室里,有各种药品,我挑了一些能用得上的——消炎药、止痛药、止血药。工具室里,有铁锹、铁镐、绳索,甚至还有几把完好无损的工兵铲。
最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取暖设备。
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和一个巨大的柴油储罐。
我研究了半天,居然把它修好了。
当那台机器轰鸣着启动,暖风从通风口吹出来的时候,整个生活区的人都围了过来,伸出手,感受那股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大哥”站在暖风口,脸上露出傻傻的笑容。
“阿弟能,这是……这是神在吹气吗?”
“不是。”我笑了,“是人造的。”
“人……人能造出这个?”
“能。”
“那我们也造一个?”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期待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吧。以后会的。”
我没有告诉他,这东西烧的是柴油,柴油用完了就没了。
我没有告诉他,这东西会冒烟,烟里有毒,不能一直在里面待着。
我没有告诉他,这东西只是暂时的,我们终究要回到地面上去。
因为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一遍才能懂。
第七天的早晨,雪停了。
我走出掩体,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婆草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你找到什么了?”她问。
“很多东西。”我说,“吃的,用的,取暖的。”
“还有呢?”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依然浑浊,但此刻,却像能看穿一切。
“还有……一个名字。”我说,“李援朝。河南人。1965年生。他有一个女儿。”
阿婆草沉默着。
“他让我替他活下去。替他们所有人活下去。”
阿婆草点点头。
“那就活。”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人。”她说,“六十年前的那个人。他进过这里。”
“你怎么知道?”
“他出去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那里有很多死人,很多很多。他说,那些人是他的朋友。”
朋友?
我愣住了。
六十年前的那个人,认识这些死人?
他是谁?
他为什么说这些人是他的朋友?
“他还说什么?”
阿婆草想了想。
“他说,下一次,一定要早点来。早一点,也许能救下几个。”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下一次。
早一点来。
这一次,我算早吗?
不算。
这些人死了一千年了。
我救不了他们。
但我能救现在的人。
那些在洞口挤着、等着我回去的人。
我转身,走回掩体。
族人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他们有说有笑,脸上带着这七天来从未有过的神采。他们有吃的了,有暖和的衣服了,有锋利的工具了。
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回家?”
“回家。”
他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燃,你是神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崇拜,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认真。
“不是。”我说,“我是人。和你一样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怎么知道这里有吃的?怎么知道那个会吹暖风的铁盒子怎么弄响?”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山,你做过梦吗?”
“做梦?”
“就是睡着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一些画面。”
“会。梦见打猎,梦见鹿,梦见死去的阿父。”
“我也做梦。”我说,“但我梦见的东西,比你多。梦见很久很久以前的人,梦见他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造东西。”
山看着我,目光复杂。
“那些梦……是真的吗?”
“有些是真的。有些我也不知道。但我能分辨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那你就继续做梦。梦到的有用的,告诉我们。没用的,你自己记着。”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也许他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他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他们活下去。
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我们回到了洞穴。
离开七天,洞穴里什么都没有变。篝火早就灭了,但那些石壁、那些兽皮、那些生活过的痕迹,都还在。
“大哥”一进去就躺下了,嘴里嘟囔着“还是家里好”。
女人们开始生火,开始煮我们从掩体里带回来的罐头。
男人们围坐在一起,讨论着明天要去哪里打猎。
我独自走到洞穴深处,那个藏着石板的角落。
我取出石板,开始刻字。
“纪元后第一年,冬。一场不该来的寒冬,逼我们走进了那个地下掩体。我们在那里看见了三百七十九具尸骨,看见了一本叫李援朝的人留下的笔记。他说,请替他活下去。他说,他是1965年生,河南人,有一个女儿。我不知道他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但我知道,从现在起,我们都是他的女儿,他的儿子。我们会替他活下去。会替那三百七十九个人活下去。会替那些没能挺过冬天的老弱活下去。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宿命。”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洞穴里传来笑声。是“大哥”的笑声,是女人们的笑声,是山那低沉的笑声。
他们正在分那些罐头。
有人被罐头里的味道惊到了,连连说“神的东西真好吃”。
有人在争论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肉。
有人在研究怎么把罐头盒子改造成工具。
我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这就是人类。
不管经历什么,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就能笑起来。
不管失去多少,只要还有人活着,就能重新开始。
我走出洞穴,站在洞口,看着夜空。
雪停了,云散了,满天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是木星。
一千年前,它也这么亮。
一万年后,它还会这么亮。
而人类呢?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
至少现在,三十七个人,正在洞穴里笑。
这就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鹫。
他走到我身边,也抬起头,看着星星。
“那些光点是什么?”
“星星。”
“它们为什么发光?”
“因为……因为它们自己会烧。像火一样,但烧得很慢很慢,能烧很久很久。”
“比我们还久?”
“比我们久多了。”
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燃,我想学。”
“学什么?”
“学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
“你想学,我就教。”我说,“但很慢,很难,要学很久。”
“不怕。”他说,“我们不是要活很久吗?”
我笑了。
“对。我们要活很久。”
他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继续看着星星。
那个叫李援朝的人,他死之前,有没有看过星星?
他不知道一千年后,会有人替他活下去。
他不知道一千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看着同一片星空。
但也许,他知道。
也许,这就是他留下那本笔记的原因。
不是为了被记住。
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
我们曾经活过。
你们,也要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洞穴。
篝火烧得正旺。
族人们围坐在一起,有人在唱歌——那种原始的、没有调子的、只是重复几个音节的声音。
有人在打哈欠。
有人在喂孩子。
有人在整理那些从掩体里带回来的东西。
这就是家。
这就是人类。
这就是,我要记录的一切。
是为《重启》。
(第四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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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是谁?】
他的女儿后来怎样了?为什么六十年前的那个人说这些死人是他的“朋友”?这些谜团,将在后续的故事中逐渐揭开。
【鹫的请求】
这个曾经敌视陆沉的年轻人,终于开口求学了。这标志着陆沉真正开始在这个部落里播下文明的种子。但种子发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最不缺,也最缺的东西。
【下集预告】
陆沉决定带人去探索那座半埋的图书馆废墟。他希望能找到更多有用的知识,但他没想到的是,在废墟深处,有一双眼睛已经等了他很久。那是女娲的探测器,还是另一个“旧人类”留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