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第8章 情道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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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情道初成

果不出那道士所算,三日后的中午时分,二儿子张曾涌回来了。且并非孤身一人,还带回了一位准媳妇——柳氏。张玉清看着离家出走一年有余的二儿子出现在眼前,心头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咯噔”一下,凉了半截——那老道的话,竟应验得如此之快!

先前老道算准迁祖坟一事,他当时信了七分,可过了一夜,疑心便占了上风,只余下三分相信。毕竟张家迁坟并非秘事,稍加打听便能知晓,说不定那老道不过是事前得了风声,故弄玄虚来诓他!

然而二儿子归家这桩,老道算得却是分毫不差,明明白白说了“不日归来”!三天期限未过,人就到了。更令张玉清心惊的是,他昨日才知晓的,张家唯有他才知道的隐秘——他大哥张玉志在外头养了个外室,据大哥酒后吐露,那女人仿佛刚有了身孕……桩桩件件叠在一起,那老道的身影在张玉清心中陡然变得莫测高深起来,原本的三分疑信瞬间拔高到了八分。待到二儿子亲口道出归家的缘由,张玉清对老道的敬畏更是直冲九分——张曾涌此次回来,竟是告知父母,他要改换门庭,去做那柳家的上门女婿!若在往常,依着张玉清那爆炭般的脾气,早已抄起棍子,打折这敢辱没门楣、自甘入赘的不肖子的腿!可这一次,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竟硬生生将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选择了沉默。几天后,张曾涌便带着媳妇儿柳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张家。

张曾云目送二弟的马车消失在村口尘土中,缓缓摇了摇头。他这二弟生得高大魁梧,相貌随了母亲许氏,浓眉大眼,性子也肖似其母,从小便不是读书的料,行事同样蛮横暴躁。家中父亲、母亲再加上这二弟,三个火药桶若聚在一处,家中便永无宁日。更甚者,张曾涌表面看似豪爽,内里却极度自私自利,深得母亲真传。从他能卷走家中一大笔钱财离家逍遥,一年挥霍殆尽,到如今攀上富家女入赘,桩桩件件皆可见其本性。兄弟俩因性情差异太大,自幼便各玩各的,彼此间的情分淡薄得还不如村中几个外姓伙伴。望着扬尘远去的方向,张曾云只淡淡吐出一句:“走了也好。”

张玉清自二儿子走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枯坐了两日。第三日,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寻来四弟张玉君,雇了辆马车,将疯癫的三儿子强行捆缚结实,塞进车厢,一路颠簸着朝长平城方向寻那玉泉寺而去。此番远行,再次印证了老道士的判词。那原本狂躁不安、满嘴胡话的三儿子,甫一踏入寺门,竟奇异地安静下来。待听得梵音袅袅,缭绕耳际,他那浑浊狂乱的眼神竟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寺中住持见了,亦言此子确与佛门有缘。于是,张玉清含泪看着三儿子在玉泉寺剃度出家,得赐法号“劲松”。

就在张曾云与宫雪莲“采蘑菇”采了十多天光景时,宫雪莲的父亲宫景程,风尘仆仆地从京都回来了。他这一去便是半年有余,此番归来,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已打点妥当,要接她们母女一同迁往京都居住。

郑氏乍闻此讯,心头是又惊又喜。喜的是终于盼来了迁居京都、脱离乡野的机缘;惊的却是女儿与张曾云那刚刚萌发的情愫。好在两人相恋时日尚短,料想也未及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她再是无知也明白,京城岂是这穷乡僻壤可比?那地方遍地是达官显贵、富家公子,以自家女儿这般品貌,随意嫁上一个,也远非这镇上小子所能企及。郑氏并未强行去斩断女儿的情丝,心中盘算着,只要去了京都那繁华之地,女儿的眼界自然开阔,到时自会看不上这乡下小子。她甚至不动声色地将京都新宅的地址,“不经意”地透露给了女儿。这般做,一是存了让女儿给那张家小子留个念想、做个了断的心思,不愿女儿背上“无情无义”的名声;二来,至于两人将来究竟如何,那便全看天意缘分了。

宫雪莲心中万般不愿随父母迁往京都,却寻不出一个能宣之于口的正当理由。身为家中独女,父亲年逾花甲,她终究难违双亲之命,只觉胸中郁结,愁闷难消。更何况,她与张曾云情愫初萌,这几日相处如蜜里调油,情意正浓,尚未及谈婚论嫁。骤然得知三日后便要启程,一切来得如此突兀,令她猝不及防,方寸大乱。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全之策,心急如焚,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张曾云吐露了实情。

张曾云听罢,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眷恋,却也深知无法悖逆人伦、阻拦她尽孝。他沉默良久,思虑再三,终是沉声道:“你且安心随伯父伯母入京。家父送三弟去玉泉寺,归期未定。待他归来,我料理妥当家中诸事,定当赴京都寻你!”

宫雪莲闻听此言,眼中瞬间蓄满泪水,盈盈欲坠。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条,递与张曾云,哽咽道:“曾云,我在京都等你……你,你一定要来!这是我家在京都的地址。”张曾云郑重接过,目光在那行娟秀的字迹上凝住:京都西城南槐胡同甲字三号。他仔细将纸条折好,贴身藏入怀中。随后,将泪人儿般的宫雪莲紧紧拥入怀里,手掌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相拥,久久未语。

三日后的拂晓,天色微明。宫雪莲与母亲登上进京的马车,随父亲启程。她手中紧攥着一本书册,书页间密密麻麻,全是张曾云亲笔写下的她的名字。皓腕之上,一枚雕琢着展翅凤凰的碧玉镯温润生光——那是昨夜张曾云郑重交予她的传家之物,是他特意从奶奶处求来的念想。马车辘辘行至镇口的石桥,宫雪莲忍不住挑开车帘一角,目光急切地向外搜寻。果然,那熟悉的身影静立桥畔。刹那间,心酸如潮水般涌上,泪水夺眶而出,她慌忙用手帕掩住。车内端坐的郑氏,眼角余光瞥见女儿凄楚神色,心中亦是不忍,索性闭目假寐,暗自叹息一声:“冤孽啊……”

伫立桥头的张曾云,正是依约在此守候。马车疾驰而过,惊鸿一瞥间,他已看清了心上人含泪的面容。虽只一瞬,却也心满意足。他凝望着马车远去,转过山弯,彻底消失在晨霭之中,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脚步沉重,失魂落魄地踱回家中。他将自己关进昏暗的屋内,颓然斜坐于炕沿,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心绪早已随那远去的车轮飘散。

不知枯坐了多久,一种奇异的状态悄然降临。他仿佛老僧入定,神游物外。而此刻,沉寂已久的异变终于显现——那融入左眼的日魂珠与右眼的月魄珠,第一次显露出非凡的征兆。他的双眸,竟似蕴藏了流转的日月!左眼瞳孔深处,如日升日落,赤金、橙红、暗紫诸般光色轮番变幻;右眼瞳孔之中,则似月相盈亏,清辉、晦暗、幽玄交替隐现,景象诡谲莫名。当左眼如日中天,精光灼灼,右眼便沉入暗夜般的深邃;左眼若日落西山,归于混沌,右眼则银辉满盈,如皓月当空。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轮神秘的日月天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天地间游离的日精月华,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流光,自他双眼汹涌灌入,尽数被那急速转动的天轮吞噬、炼化。

吸收了磅礴的日精月华,日月天轮旋转得愈发迅疾,其中心处,一枚鸽卵大小的光球正逐渐凝聚成形。光球越来越凝实,体积亦在缓慢增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而之前以神通构筑的那个幻境,亦随之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与清晰,其间的山川草木、乃至细微的尘埃,都仿佛触手可及。

事实上,宫雪莲的远行,空间的阻隔,本应足以撕裂他们识海相连构筑的脆弱幻境。然而,正是这场刻骨铭心的离别,那撕心裂肺的思念之情,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竟意外地再次引动了他以情入道的玄机!

情之道,玄奥莫测。其根基在于人之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修此道者,往往需借由其中一二种情愫为引,方能窥得门径。若能洞悉七情流转之真意,则此道小成,届时一眼便能勘破人心真伪情绪。至中成之境,便可施法引动、操控他人心绪。若达大成,则能以七情为刃,直指对手心境破绽,威力莫测。此道虽诡谲,却非独门秘术。除却个别天赋异禀者,轩辕氏之狐族,天生便擅此道,往往初窥门径便能蛊惑人心,甚至惑乱众生。然而,无论仙、道、佛三教,皆视七情为修行途中的大劫!

仙教以“斩三尸”为无上法门,视七情六欲为阻道之魔障,必欲除之而后快。

道教奉“内丹之道”为圭臬,视七情为炼心途中的魔劫,需以内火煅烧,方能澄澈。

佛教求“返本归元”之真如,视七情为迷障本性的魔难,唯以般若智慧方能勘破。

故而,凡修七情之道者,几乎无一例外地被三教正统斥为邪魔外道!更因修习艰难,能臻至小成之境者,本就凤毛麟角。除却狐族天赋使然,寻常修士能摸到些皮毛,已是罕有听闻。此方天地间,情道修为最高者,当属仙教的琼瑶仙君,亦不过中成境界,却已被仙帝禁足于天宫瑶池,终日教导情姬舞女,供众仙取乐,其道途之坎坷可见一斑。是以,月桂宫中那位神秘美妇,才对此道嗤之以鼻,鄙为“小道尔”。

凡尘俗世中,钻研此道最多者,莫过于烟花之地。青楼女子偶得一丝皮毛,便足以颠倒众生,令金银如流水般涌入。其次则是深宫内苑、妻妾争宠之地,总有女子精于此道,以情为刃,谋己私利。

然而,男子入此情道者,实属罕见。纵然偶有略通皮毛之辈,但如张曾云这般,竟已堪堪触及小成门槛的,更是绝无仅有!正是这份万中无一的特质,才引来了月桂宫华月仙君与日行宫炎日仙君的目光,甚至不惜以他这凡人之躯为战场,布下那场惊世赌局。

也正因张曾云情道修为已近小成,他才能如此敏锐地感知到身边人情绪的虚伪与真实。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无情撕开,展露在眼前的,尽是世态炎凉、人心叵测,将他推入了无边苦海,沉浮难渡。

此后月余,张曾云时常不自觉地陷入那种奇异的“入定”状态,对此他浑然不知。母亲许氏偶然撞见他呆坐出神、状若痴傻的模样,心中悚然一惊:莫非大儿子也步了三子的后尘,中了邪祟?其父张玉清送三子出家尚未归来,她不敢擅作主张,一反往日对长子的苛责粗暴,言语间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柔软。除了唤他吃饭,其余活计一概不敢再让他沾手。

又过了几日,张玉清风尘仆仆地归家了。他本就因三子出家、家道中落而心绪低沉,乍闻长子如今也这般“呆傻”,心头仿佛被重锤狠狠一击,喉间涌起一声沉重的喟叹:“果不其然……都应了那老道士所言!”他暗自盘算着,过几日定要备上厚礼,再去恳求那位老道,看能否为这风雨飘摇的家寻得一线化解之机。

当晚,许氏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张玉清借酒浇愁,闷头灌了许多。岂料次日清晨,他便再也未能起身——口眼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浸湿了前襟,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许氏惊惶失措,跌跌撞撞跑去医馆请大夫。待大夫匆匆赶到,张玉清已然陷入昏迷。大夫搭脉细查后,只是沉重地摇头,示意回天乏术。许氏只得含泪通知张家兄弟前来商议后事。隔日,张玉清便溘然长逝,连一句遗言也未能留下。

在亲友帮衬下,许氏与张曾云风风光光的办完了丧事。张曾云心中盘算的京都之行,此刻面对骤然守寡的母亲,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抛下寡母独守空屋,是为不孝,这沉重的枷锁令他心头愈发苦闷淤塞。

然而,仅仅两日后,张曾云在家中不期然撞破了母亲的私情!许氏惊慌失措,脸上红白交错,竟还强自辩解道:“你……你父亲也走了,家里没个男人支应门庭……你张叔……好歹也姓张,常来家里走动,也能帮衬帮衬我们孤儿寡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张叔好歹也姓张”?!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张曾云的心防!电光石火间,他骤然明白了三弟疯癫前朝着父亲背后骂那句“老王八!”所指为何!原来老三早已窥破了母亲的苟且,是这不堪的污浊与屈辱,生生将他逼疯了!老二卷款离家入赘,老三不堪受辱出家,老父尸骨未寒,孝期未满,母亲竟已急不可耐地将姘头迎进了门!这……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魔窟家庭?!

悲愤、屈辱、恶心……无数情绪如火山般在张曾云胸中轰然爆发!他双目赤红,猛地转身冲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屋子,近乎癫狂地将几件衣物胡乱塞进行囊,随即撞开家门,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个家,他不要了!

(与宫雪莲的缱绻情丝,滋养了“喜”与“爱”;其母的跋扈与苟且私情,淬炼出“惧”与“恶”;父亡家散的悲凉,父之家主之梦落空,浸透了“哀”与“欲”;最终,那焚尽一切的离家之“怒”,如最后一枚楔子,将七情尽数贯通——情道小成,至此功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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