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两个班级的距离
建筑系的新生名单如同一张决定未来五年人际脉络的初步图纸,被郑重地张贴在学院公告栏光洁的玻璃后面。人群簇拥着,带着初入大学的兴奋与探寻,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急切地扫视。林默站在人群外围,等汹涌的人潮稍歇,才缓步上前。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建筑学一班”的名单,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像是确认一个既定坐标,心中并无波澜。视线随之自然地向右移动,落在“建筑学二班”的那一栏。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在寻找一个名字——那个伴随着柠檬水气息和急促道歉声的名字。
夏悠然。
名字静静地躺在二班的名单中间。果然。林默心里想,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滑过。所以,未来的五年,他们之间,将隔着一堵墙,是相邻,也是区分。
大学的学习生活就此拉开帷幕。第一堂全年级的公共课是《建筑概论》,授课地点在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林默习惯性地选择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既能将讲台上的动态尽收眼底,又能随时望向窗外,观察天空光影的变幻,以及楼下匆匆往来的行人,这是他观察世界、获取灵感的固有方式。他喜欢这种略带疏离的观察者姿态。
同学们陆陆续续填满教室的座位,喧嚣声像潮水般涨起。他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削尖的HB铅笔,准备将自身沉浸到即将开始的课程中。
然而,平静在课铃响起前的最后一分钟被打破。一个身影带着一阵微风,倏然落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伴随着一丝微喘和熟悉的、清甜的柠檬香气。
“好巧啊,林默同学!”女孩转过头,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用压低了的、却依旧清亮的气声说,“我可算找到你了!我说了会找到你赔罪的。”
是夏悠然。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像一株向阳生长的植物,充满了勃勃生机。
林默握着铅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确实没预料到她会如此精准地找到他,并且如此直接地坐到他身边。他侧过头,对上她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和诚恳歉意的目光,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过于热情和直接的社交场面。
“你的画……我真的特别特别抱歉,”夏悠然继续小声说道,语速很快,像蹦豆子,“我后来想想,那么好的画被我毁了,简直罪过。我请你吃饭吧?或者,你需要什么画材,我买给你?”
“不用。”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低沉些,“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夏悠然显然不打算接受这个轻描淡写的回答,但这时,教授拿着讲义走上了讲台,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她只好暂时收住话头,冲他做了个“等下再说”的口型,然后迅速转回身,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整堂《建筑概论》课,林默都处于一种奇异的感知状态中。教授浑厚的声音在讲述着建筑的起源,从远古人类的穴居、巢居,到古埃及的金字塔、古希腊的神庙,宏大的历史画卷在言语间徐徐展开。林默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勾勒着抽象的线条,构成一些关于空间与遮蔽的原始意象。然而,他的大部分感官注意力,却无法控制地被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女孩所牵动。
他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柠檬草洗发水的味道,清爽而鲜活。他能用余光看到她时而专注地抬头听讲,时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时而又会偷偷地、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瞥他一眼。当她偷看时,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轻轻扫过他的侧脸,让他感觉那片皮肤有些微的灼热。他甚至能听到她翻动书页时轻快的沙沙声,以及她思考时,笔帽轻轻敲击牙齿的细微声响。
这一切,都与他习惯的、沉浸式的听课体验截然不同。他的世界原本是单声道的,只有教授的声音和他内心的思考回声。而现在,变成了立体环绕声,夏悠然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构成了一个独特的音轨,干扰着他,却也……奇异地丰富着他周遭的声场。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林默这种微妙的紧绷感。夏悠然像是被上了发条,立刻转过身,从她那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不由分说地塞进林默放在桌面的手里。
“这是我的手机号!说好了要赔你画的,你不许再拒绝啦!”她语速飞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脸颊因为急切而泛着红晕,“下次专业课在哪里上,你记得发短信告诉我一声哦,我怕我找不着!”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使命,轻松地呼了一口气,随即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从座位上跃起,飞向前排她几个刚刚熟络起来的二班女生朋友中间,立刻融入了一片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中。
林默低头,看着掌心那张小小的纸条。纸张带着她指尖的温度,边缘折得一丝不苟。他沉默地将其展开,上面是一串娟秀的数字,字迹工整。在号码的旁边,她还用细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双手合十道歉的简笔画表情,憨态可掬。
他看着那个表情,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牵动了一下。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将那张纸条夹进了扉页。那里,正安静地躺着那幅被柠檬水晕染过的系馆速写。他没有再去思考“赔偿”的问题,只是觉得,这张带着表情的纸条,似乎和那幅被意外改造的画一样,成了某个特定时刻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课,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在校园里写生,在食堂独自吃饭。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比如,在上《画法几何》这类两个班一起上的大课时,他走进教室,目光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视,直到捕捉到那个穿着亮色衣服、总是和朋友们聚在一起说笑的熟悉身影,才会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自己常坐的角落。
而夏悠然,似乎真的将“找到林默”当成了某种课外趣味。她总能在一群人中迅速定位到他,然后要么隔着老远就用力挥手,要么就像第一次那样,直接跑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自然而然地开始分享她生活中的新鲜见闻——哪个食堂的糖醋排骨最好吃,素描老师布置的作业多么变态,她加入了哪个听起来很有趣的社团……
林默依旧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询问关于某个制图技巧或者建筑风格的问题时,才会简洁地回答几句。他发现自己开始逐渐习惯这种模式。习惯了她带来的那份喧嚣,习惯了她身上那股永不枯竭的活力,也习惯了她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原本有些孤寂和灰调的世界。
他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但那个位置,不再仅仅是与世界保持距离的观察点。它开始成为一个特定的坐标,一个会被某种明亮的、带着柠檬香气的“干扰源”定期访问的坐标。
两个班级,一墙之隔。这距离,不远,不近。它足以维持各自的独立空间,又为某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试探,提供了恰到好处的理由与缓冲。对于习惯了一个人行走的林默来说,这样的距离,似乎……刚刚好。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界限,一旦开始被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夏悠然正用她的方式,一寸寸地,瓦解着他内心那座孤岛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