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阴:第7章 本君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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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本君无相

深秋的阳更显珍贵,温而不燥,明而不炫。自茫茫天际洒下,落在一片平面,泛起点点似星的光,仿若分不清天地,弄不明宙宇。一片海,无际的海,若不是偶有几只海鸟飞过,身在其间,会误以为处在了混沌之中。

远处沙滩走来两道身影,一老一小。女孩左手拉着老翁,右手时不时低身在海边的沙里翻找着啥,老翁右手牵着女孩,左手扶着单肩背着的篓,时不时从女孩手里接过些物件放入篓子。

“爷爷,这个蚌壳真好看,是彩色的!”

“哎,收着。”

“这个海螺大小正适合,爷爷,帮我改个哨子吧!”

“哎,收着,回头帮思儿拾掇拾掇......”

“哇,这个石头真好看,像个坠子!”

“哎,收着!回头爷爷找镇上李玉匠给穿个孔,做成个坠子。”

“爷爷!那边好像飘着个啥大物件,怎的似个人呢?!”

“......”

......

“水......”

“嘶......”

四周一片漆黑,一个男子的声音空荡荡地传出,应是在夜里。

不知是因口干还是头痛,男子醒了。右手用力地拍着前额,头时不时甩一甩,左手似在摸索着什么,夜里太黑,什么都瞧不见。许是头越发的疼,男子脸部渐渐开始有些扭曲。

有丝丝光亮透过一道缝传了进来,稍远些,可以看到这丝光亮映在了男子的双唇上,口很干,裂了几块皮,就要脱下。不知是病了还是因为夜里刚醒,双目还未适应夜间的黑,只觉得眼睛忽明忽暗,有如盲了,又似是晕眩所致。

男子左手依然摸索着,似要在虚空中找到一个能抓住,亦或是能落脚的地方。嘴里念叨着水,应是很渴。男子终是没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反而随着左脚衬着左手一起向左侧探着,踩在了虚空。在坠落,似此刻茫茫的暗际中再无一物相伴,就此沦陷。

孤独、无助、恐惧,深深地坠落......

种种妄念涌入男子心头。

“啊!不!!!”

随着一声撞击的声音,男子跌落在了地面,终是有了个落身的地......

应是受到了惊吓,又或是摔在地上的感觉更吃痛些,男子彻底醒了过来。

逐渐适应了周边的黑暗,男子视到了一点点光亮。那是一道缝,白白的光,四周这么黑,偏偏有这么一道光,应是一缕月光。

男子在地面上摸着,索着,不知是本就瘫了、痪了,还是有了些别的遭遇,此刻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儿地向那道光挪去。

男子终是靠近了这道光,他伸开双臂,往前一拢,若要把这道光搂进怀里。

“嘎吱......”

应着男子双手的动作,传出了一阵木材和金属相错的声音......

一道门,门外是一片光亮。

突然的强光太过眩目,男子双目微眯,右手遮住了眼睛。

似要避开这强光,又似要急着明了身处何地,男子眼神透着指缝向外瞧去。

终是看清楚了,强光也能适应了。

门外有个院子,院子被一圈石墙围着,院外是一片平地,平地再远些是一片无际的黑,黑中耀着点点的光,这是一片水,伴着无尽的黑波,这水应是很深。空中悬着一轮圆圆的月,很亮,边上时不时飘过一层淡淡的黑雾。

环视近处,这是间石砖掺着沙土砌成的屋子,屋子顶部盖着一层石瓦,屋子有两扇窗,一道门。窗子里面隔着帘子,遮住了本该透进屋里的光。

门前靠左立了根杆子,杆梢挑着块牌子,牌子上好像有字,看不太真写的什么,隐隐间觉得有些熟悉。

“我是谁,我在哪儿......”

男子再次甩甩头,似要理清楚思绪,找回丢了的记忆。

“醒啦!”

屋内突然传出了一道同为男子的声音,男子心头一惊,扭头向屋内看去,刚明明未发现屋内有别人!

趁着敞开的门传入的光,男子看清了屋内的一块。屋子中间有张圆桌,桌子围了一圈凳子,有四个,凳子边还摆着一把椅子,椅子有点怪异,两边架着一对轮子。

其中一个凳子上坐着一名男子,刚刚屋内传出的声音应是出于他。

莫名地,总觉得对面这名男子的长相有些熟悉......

不对,不光是长相,声音也是如此熟悉!

男子脑中终于涌现了无数的记忆,他想起来了,本是自己该有的记忆,却似一场大梦之后艰难地才回想起,犹如分不清了此刻是现实还是另一场梦境......

“你是谁?为何同吴某一个长相,一个声音?!”

“还没恢复利索咋的,梦了一场,把本君给忘了?”

似要让屋外的男子看得更清楚些,屋内掌起了灯,彻底照亮了整个房间。

坐着的是一名黑袍男子,头发一根黑丝带简单束着,相貌很是俊逸,视着约莫结发之年。桌子上摆着一盏烛灯,一个罐子,一个葫芦,配着几盏叠放的茶碗。

“进来吧,喝点儿水。”

“趴在那干嘛?又不是真的瘫了!”

“来来来,左手,动一动,右手,甩一甩!”

“哎,对!两脚踢一踢,差不多啦,站起来!”

“摊上你这么个人,本君坐着这轮椅,足足坐了个六年!”

“悔不当初选择了你呐!”

屋内的男子一口一个本君,也不知是何方的神圣......

边指挥着屋外男子做些手脚康复运动,边起身,捧起罐子,拿起叠着的一个碗,往碗里倒了点水,自己不忘拿起葫芦往嘴里灌了几口。

屋外的趴在地上的男子倒也真随着屋内的指挥,做了些手脚的动作。某一刻,两手支着地面,想要借着手部的撑力站起,却不知是此地失了重还是身体出了异,抑或是手部支撑的力过大,竟一跃而起,腾在空中约莫半丈的位置,下落,双膝交错一撑,落在了地面,立在了门外。

似看出屋外男子的茫然,屋内男子一阵叨叨。

“你这脑袋,梦了几十年,咋的转不回来了!亏着那梦里的王老头还把你小子的悟性夸上了天!”

伴着不耐的话语,屋内男子身周涌起一阵黑雾,竟似幻化一般,男子身影消失,留在凳子上的只剩个躺着的、迷你的泥塑,空中飘着一道约莫九寸的长影,像是一条小蛇悬在了空中。

“是你!!!”

屋外男子随着目中所见,双目一凝,记忆彻底回复,身影一闪,竟似瞬移至了屋内,速度太快,起点和落点之间留下了阵阵黑色的残影。

他全记起来了,他是吴天宝!约莫九岁时被卷入落阴河的吴天宝!

“是你害得吴某别离亲人,流落至此?!”

“哎哎哎?!小念子,你咋翻脸不认人呢?”

“当年你落入河中,被暗流所卷,本已垂命,是本君看上了你......”

“呸!是本君搭救了你!”

面前飘着的仿若个异形,明明生得蛇身,偏偏长了五只鱼鳍,胸腹四只,背部一只,头顶还有两个圆点,一黑一白,正是幼时天宝和丫头在落阴河里看到的“小黑鱼”!

这异形竟似能口吐人言,嘴巴在动,吴念耳中也似传入了它的声音,但偏偏屋内又静的很,远望着,吴念似在自语......

吴念望着眼前的异形,忆起了幼时蒙难的种种以及梦中渡过的半生。对自己此刻的身体有所不解,但也未完全痴惘,对悬在空中能口吐人言的生灵有些奇异,但冥冥中却又能坦然对之。眼神稍稍缓了一点,气势也似弱了。

“你是......谁?”

“这里又是何地。”

“本君天生异禀,山生河养,无名无姓!”

“虽无传承,识海内却自有一套魂法,可宿于生灵,可宿于万物!”

“约是三百年前,本君有了神识,偏爱于水,便从山间移至了河里,河里的日子真是潇洒,那些个鱼儿被本君训得服服帖帖,在那河里,本君就是鱼儿们的王......”

小蛇似在回答,又似在追忆,语言有些混乱,倒也没偏了太远,表情里带着一股豪气却又透着一丝寞落。

吴念静静地听着,本显荒诞,但不知是何缘由,吴念信了对方所言。

“约是百年前,本君感应到了你,你的识魂,本君很是喜欢,就琢磨着......”

言至此,小蛇顿住了,舌头莫名舔了舔嘴角。

“你是欲吞了我的神魂,占了我的神识,夺舍于我?”

“话咋那么难听!这叫宿灵,共生好吧!”

“......”

“虽说共生以后,没你啥事了......”

“.......”

小蛇越说越尴尬,一张黑脸竟透出了人类娇羞的表情......

“话说回来,本君可未曾主动招惹于你,倒是你这小子,时常带着个丫头戏弄本君!”

“河也是你自己落的,本君自有原则,倒不会祸害于你!”

小蛇眼神飘忽,不知真是原则所约,还是能力所束......

吴念似听了个完整,又似再无心思,某一刻,似心里唯一的亮也熄了......

“百年,百年......你是说自我落水至今已过百年了么......”

“百年有余了!你家里的爹娘和那丫头应是已尘归尘,土......”

小蛇言至此,察到吴念失了神,再次顿住了......

吴念默了半晌,种种记忆闪现心头,似将一生幻放了一遍。

“尘归尘,土归土.....”

双目微闭......

......

“我那梦境又是何缘由......”

吴念终是收拾了心绪,再次问道。

“只怪你那执念太深,只怪那块破石头!”

小蛇似突然被提起了一生的怨念,脸部表情夸张,似被问到了不共戴天之敌。

“那日你落入河中,卷入了暗流,眼见着快要气绝,本君脑袋许是进了水,舍不下你这良资,弃了本体,神魂入了你的识海......”

“本是信手之事。已化了你的识,又吞了你的魄,奈何你这小儿魂志太坚,与我神魂相抗,怎么得都进不了最后一步。”

“关键时刻,你那怀里的破石头,又冲入一道光,炫的本君魂体险碎,本欲退却,然此刻你我神识已融,此刻离去,怕是一生再难寸进,怕是连条凡鱼都没得做,怕是成了条只知饮食的呆儿,怕是连河里的鱼儿都得骑到本君头上!......”

小蛇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时不时骂咧几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吴念,抑或是在骂着别的谁......

“悔不当初选择了你!孽缘呐,孽缘!”

小蛇越扯越远,眼见着再难拉回,表情竟似个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

“我还道着你这小娃娃哪来的专克神魂之物,入了你的梦才晓得,是那个腌臜的王老头!”

一生之敌似是寻到了......

“梦......王老头......”

“他是吴某老师,以后莫要再有辱侮之词......”

“噫?小念子?好好好......你翅膀硬了!卸磨杀驴是吧?竟然威胁本君?!”

眼望着吴念稍冷的颜色,不知是不是鱼儿们的王做了太久,小蛇感到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战,脸部开始扭曲。

眼见着剑拔,目瞅着弩张,“二人”似就要闹掰......

气氛尬了许久,“二人”均没有个让步的意思。

“好好好!散伙!你走你的阳关道,本君过本君的独木桥!”

说着说着,小蛇悠悠地向门外飘去,似就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一步三回头,眼见着吴念没个挽留的意思,飘啊飘,晃啊晃,马上就要临近门口。

“这小子竟真如此绝义......还坐下了!”

小蛇边飘边忖着......

吴念这边神色渐淡,坐在了凳子上,端起碗里的水喝了一大口,手里把玩着原先躺在凳子上的泥塑。

“别说,这个泥巴和自己还真是有着三分神似。”

吴念玩味的忖着......

“梦境究竟是何缘由。”

眼见了小蛇要飘出门外,吴念终是开了口。

“咳,小念子,本君已觉出你的悔意,本君大人大量,谅了你啦!”

小蛇不知是又被提起了兴趣,还是有些其他缘由,嗖一下飘回桌边,脸上难掩兴奋。

“我跟你说哈,这可是本君一项绝技,嗯......”

“造梦!”

小蛇琢磨了半天,不知是不是临时凑了个技名......

“本君为了你小子舍了本体,丢了身家,岂能无获而去!眼瞅着你我神识已融,神魂再难吞下,只能待着你这小娃娃醒来,二魂共......”

说到这语风一转。

“奈何你小子家中执念太深,陷入了无识之境,洋流之中飘了近百年也未曾醒来,若不是本君有那吸纳水元的天赋,怕是会跟你小子一起交代......”

“哈哈,为了让你小子消了执念,本君施展造梦神术,还你一生完整,本欲待你小子梦中终老,却不知倒是提前醒了......”

小蛇越说越是兴奋,仿若在言说着自己的一项杰作。

“约莫六年前,我.....噢!是你,飘到了此处。许是你执念渐消,本君能稍稍控制了身体,却是立不起身,靠着个轮椅过活至今......”

小蛇说得虽乱,许是悟性足够,又许是意识相融,吴念倒也消化了完全。

望着吴念陷入沉思,小蛇倒也未再开口,“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以后你我怕是难分彼此......你赐了我场造化,吴某也非无义之人,我虽不知你为何物,倒也识得你非恶类。许是一场缘,既已陷入了此因,吴某便随你了却了这果......”

小蛇扑闪了几次小眼,左鳍仿着某人的样扶住了下巴,眼皮翻了几番……

“你在说啥,本君听不懂……”

“以后你跟我混!”

这句话小蛇懂了。

“噢。”

小蛇点了点头。

“不对!是你小子跟我混!”

“二人”似在争闹,似在夺权,掰扯了良久,也没个结果。

……

“给你取个名吧。”

“小念子,咋的,受王老……王老师影响啦,乐着给别人干着取名的事啦?”

吴念未答,望着手里的泥塑,瞅着空中的小蛇,不知所思为何,如此,半晌……

“视你似蛇,却非,似鱼,也非……”

“要么,叫俩不像吧!”

吴念难得的嘴角带了一丝狡黠……

“俩不像,俩不像……”

“这名念着挺顺口,但总觉少了点王霸之气呢?”

小蛇嘴里念叨着,尾巴伴着鱼鳍飘摇着,脑袋思忖着,若非与“本君”气质不符,竟似真要同意了去……

“俩不像,俩不像……不行,这名字越听越别扭,怎得跟本君连起来!”

“本君,俩不像?”

“不行,不行……小念子,你在公报私仇!是了,定是!”

小蛇似终有所悟……

“俩不像,俩不像……不像?无象?无象……无相,对了!无相!”

小蛇不知哪来的词语和灵感,生生想出了个跟“本君”能配起来的名号。

身子突然立在空中,跟一根棍子似的,胸前两只鱼鳍展开。

“本君,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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