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吴念和梦馨
时光如指尖的沙,掌纹越大,似流得越快......
这一日,天宝九岁了。
又一日,山风咆哮,落阴河倒卷,也是这一日,河边玩耍、捞鱼的天宝被卷入河中。
也是这一日,吴家爹娘和梦馨哭得撕心裂肺!
又一日,天宝回来了,只是......
吴家院子里,天宝的爹娘和梦馨爹娘商量着退婚的事情,只留梦馨在旁边轻声抽泣......
天宝默默地推开了院门,不知是本就如此心性淡漠,还是有了其他遭遇。默默地坐在了院心的桌子边,听着爹娘和王家叔婶说着退婚的事情,一声也没出。
“唉......王家兄弟,你我两家本世代交好,你我又亲如兄弟,本欲亲上加亲,奈何天公不作美......”
天宝父亲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儿。
“是的,王家妹妹,我小宝福薄,本遇了这么个佳人,奈何,奈何......”
“哥哥,大嫂,小宝这孩子,我和梦馨她娘是真心喜欢,却不知为何遭遇了如此祸事......”
梦馨娘亲和梦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互相依偎着哭。
两家人似中邪一般,未曾发现身边、桌子边多了一个人。
还是梦馨,哭着哭着往院外瞅了一眼,似盼着那离去的人儿回来,突然发现,正对着院心的位置......
“啊!宝哥?!”
梦馨放声嘶吼,不知是哭还是笑......
王吴两家家主愣在当场,好一晌......
“小宝?你没事啊?!我的儿!啊!你可心疼死娘亲了!你真是要了娘亲的命了!啊!!!......”
天宝母亲,跟着反应过来,紧紧抱住天宝,对着天空放声哭泣,似要宣泄出七日来所有的委屈......
“天宝,天宝?!”
天宝父亲率先发现了不对,怎的这么些声响,儿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宝哥?!”
“小宝?”
“天宝!......”
一声声呼唤,没换回天宝一声地回应,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似知道家人们在唤他,又似什么都不知......
“我不要退婚!我要带着宝哥去找王爷爷,我生是吴家的人,死是吴家的鬼!”
梦馨猛地站起,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这么些个词,身上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成熟,她才七岁!
梦馨首先想到的是心里的高人,王爷爷。
“王爷爷一定能救宝哥,是了,王爷爷是高人,他曾说过宝哥的造化没了,他是高人!”
“他一定能救宝哥!!!”
王吴两家家主表情里带着些或疑惑,或不忍。
“好,我们去找你王爷爷!”
王吴两兄弟几乎是抬着天宝往前走,怎么拉也拉不动!
梦馨在前面跑着,好似街边的那个破烂棚子里有一道光,她不得不追的光!那里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
“王伯,我儿天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这一日开始,王老头这个称呼从村里消失了......
“你们到院里候着,容老夫看看。”
王老头一改往日的不正经,屏退了众人后,时而往天宝眉心点一点,时而左手掐诀,似在算着什么,又似在虑着什么......
过了好半晌......
你们进来吧。
两家人应着王伯的召唤,掀开了舍帘,冲进了舍内。
“王伯,我小宝到底是怎么了,他怎的似耳聋目瞎了?”
天宝母亲率先开口,她实在不能忍受好好的一个乖宝儿变成了如今模样,虽然比被那河水卷走,尸骨无存的要好......
“此儿命里须有此劫!带回去好生照看,他虽没了神志,但神魂仍在,这有几本书带回去吧,让他看看,他能看得懂!也许有一日会自行醒来......”
“可王伯,我儿小宝未曾学过识字,如何看得懂书?”
“神志没了,神魂尚在,怪哉,怪哉!”
王伯似没听到天宝母亲的话,自顾自地说着。
“可王伯,我儿天宝未曾学过识字,如何看得懂书?”
天宝父亲以为王伯未听到妻子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哎呀,此子心智过人,看着看着就会啦!你们到底信不信我?!”
“实在不行让王家丫头来我这学个十天半月,再去教他,老夫可没耐心日日对着个痴儿!”
“另外,此子名为何如,天宝,是么?”
“嗯!”
“对!”
天宝父母同时开口。
“天宝,天宝......”
王老头自顾自地念叨着,这次倒没避着众人,左手大拇指迅速的点着其余的指节,时不时冒出一句“获罪于天,无从祷也”......
“此名不妥,盗了天机,损了本德!”
“需改个名字!”
王老头左手收回,留下了这么一句。
“王伯,该改个什么名字好?”
天宝父母这次倒没觉得王伯是要忽悠那三十钱银子。
“神志没了,神魂尚在,无欲,无德,似行尸,似走肉。本心已碎,心中没了一切念想,不识人,不识己......”
“此刻甚是危险,如若生了妄念,怕离入魔不远......”
王伯旁若无人,自顾自地念叨着一大堆。
“姓吴,姓吴,姓吴?!”
王老头左右踱步,不知道是在问着众人还是在问着自己。
“吴,吴,吴......无念?吴念!是了!改名吴念!!!”
自此,村里再没有吴天宝,只剩下吴念!
两家家主就这么抬着吴念往家去了,留着梦馨跟在后面默默哭泣,小拳头紧握,似下了什么决心......
“丫头,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的石头送予了痴儿?”
王伯看着两家人就要远去,似不经意地问了一下梦馨。
“嗯。”
梦馨心神全在自己的宝哥身上,似听到了王爷爷的问话,又似没听到,随口应了一句。
突然,梦馨似意识到什么。
“王爷爷,是那块石头救了宝哥,是么?是么?!”
梦馨歇斯底里,冲着王爷爷几乎吼了出来,她想听到王爷爷更多的回答,她需要更多的希望。这希望对于她的宝哥,也对于她自己!
“罢了,罢了......”
“因果,呵!因果。”
“原来这就是因果!”
“我本以为这是你的,没想到却是他的。”
王老头似没听到梦馨的问话,自问自答。
“你回去吧......”
“以后不要再叫宝哥了,他是你的念哥......”
王老头没有回答梦馨的问题,似不愿给太多希望,又似不舍。
梦馨不敢再问,低着头,默默地朝着父母伯娘走去。
“明日开始来我这学习识字,你的宝哥,不对,你的念哥,需要.....”
“哎!”
梦馨似又看到了希望,冲着王爷爷一拜,快步跟了上去。
“记得带着酒钱!”
王老头似又突然想到,冲着梦馨喊了一嗓子。
“哎!!!”
梦馨没回头,大声地应了一声。似不光要王爷爷听到,似要整个天地、整个落阴河、整个祉民山的万千生灵都能听到......
如此,往后的半月里,梦馨每天往返着王爷爷的寒舍和念哥家的院子......
如此,半月后,梦馨渐渐少了再去王爷爷那里,每日待在念哥身边,陪着他发呆。
“念哥,这个字是无......这个字是母,就是娘亲!这个字念玄,丫头也不知是何意......”
梦馨,一手指点着吴念手里捧着的书,一手拿着树杈在地上划着。
而吴念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时而看向地面,时而看向手里的书,时而又闭上双目,不知是不耐,还是在想着什么.....
再一日。
“念哥,这个字念念,就是你的名字!这个字念梦,这个念馨,合起来就是丫头的名字!”
再一日,吴念不再盯着地面,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书,时而慢,时而快地翻着。
梦馨似意识到了什么,不再拿着树杈在地下划写。
这一日,吴念突然夜里醒来,猛地坐在铺上。双目时而全黑,时而全白,时而一黑一白,又猛地躺下......
再一日,吴念再次夜里醒来,诡异地盘坐在铺子上,双目紧闭,双手叠放,右手在下、左手在上,拇指接触,双手放在膝盖......
这一日,吴念依旧站立,隔着篱笆盯着院外的竹子发呆,梦馨坐在院子棚子下的石凳上,双肘支着棚下的石桌,双手托着下巴,默默地看着念哥的后背......
再一日,吴念猛地转身,似疯癫,拿起石桌边的树杈在地上快速的划着,梦馨凑近了看,是因果二字......
梦馨眼神一亮......
再一日,吴念又在地上划着什么,手顿,杈停。梦馨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是丫头二字。
眼泪似在梦馨双目中打转......
如此,如此......
又一年,又三年,又五年!
这一日,家里的院子像往常一样,两个女子,一老一少,收拾着圈里的雉蛋,一名年轻的男子默默地站在那,朝着两名女子看着。
男子一身白袍,眉眼中似没有神采,却又暗含星光。眉宇俊秀,似剑,似刃,脸部棱角分明,面部白皙而不惨淡,鼻梁高耸而不突兀,双唇厚薄适中,隐隐在动,似想说什么却又发不了声音。站在那儿,自有一股超然的风范!
年长些的女子,灰绿色的粗布衣衫,佝着腰,鬓角已然斑白,脸部覆满了晨霜,不知是雾,还是尘。一边收拾着几只家养的雉产下的蛋,一边念叨着什么。隐隐听到什么馨,什么年,什么苦......
年轻的女子,一身粉衣,秀发自后颈位置用一根粉色的布圈简单地束着,额前垂下两缕,头发挺长,向后约莫垂到了后腰的位置。脸部润柔,略施粉黛,眉似柳,似月,双目似桃,似花,明亮似那天际的启明,鼻翼圆润而协调。整个人看着,似池中荷,似月中娥,诱人而不忍亵渎。
再一日,白袍男子又从夜里醒来,再次诡异地盘坐,双目黑白交替转换。
又一日,白袍男子默默地注视着坐在石凳上望着自己的粉衣女子,手中似自然而然,拿起桌边的树杈,再次在地面划着什么。
粉衣女子微笑,朝地面看了看,默默滴下了泪花。颤抖的手接过树杈也在地面划了划,默默地偎在了男子的怀里。
这一对璧人正是吴念和梦馨。
地上有两个深深地刻着痕迹的字,似要永久镌在那里。一个字是妻,一个字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