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村里来了个老头
村子里没有集市,却也有条小街。小街在村子靠中的位置,南北走向,从村的东头或者西头往小街上走时间差不太多。小街平日里贩卖些简单的餐点和生活用具。除去繁杂点的物资必须到山外的集市上采办或者售卖,村民们也多会到村里的小街上逛逛,寻点家用。
村子里人家本就不甚多,邻里间也都知根,倒也不会短了谁的称,墨了谁的银。偶尔也会有人带点家里多出来的物件到小街,看看能不能置换点缺的,东家多了禽蛋缺了蔬果,约莫能在西家那换一换。
“快点,丫头,再晚点甜串串要卖光啦!”
一个约莫八岁大的小男孩在街的一头往另一头跑着,后面还跟了个小步跑的小女孩。
“宝哥,你等等我,别跑那么快,我要跟不上啦!”
这俩小孩正是吴天宝和王丫头。两年过去,两个小孩脸上都稍稍脱了一点稚气,但变化倒也没有太大。天宝这时穿了件厚实的青布衫,挽了一个小发髻。王丫头穿着一件粉色裙袄,扎了两个马尾辫,额头右上方别了一朵粉色的布花,很是好看。俩孩子应该都是母亲精心收拾过衣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宝发现丫头喜欢上了吃街里刘老头卖的甜串,就会在冬季,时长组伴来买着吃。刘老头的甜串手艺不知道哪来的,据他本人言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山果,去了核或者种子,用根木签穿成个串儿,裹上一层蜜浆,再放到冰盒子里冻上。冻完以后外面是一层冰糖,里面是新鲜的果子,吃起来嘎嘣脆,有甜有酸,很美味。因为只有冬季能采到冰用,所以也就只有冬天有得卖。
“哎唷!”
跑得太急,临近刘老头的甜串摊,天宝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还好被赶上来的丫头拉了一下。
“宝哥,让你慢点嘛。”
“嘿嘿,没事儿。”
“刘爷爷,给我来两串甜串串,一串酸的,一串酸掺着甜的!”
天宝站稳后,边冲着刘老头喊,右手边往衣兜里掏着啥。
“酸的一钱,酸甜的二钱,拢共三钱。”刘老头笑眯眯地瞅着天宝,眼角漏着小老头应有的精明。
天宝从兜里掏出来所有家当,五个泛绿的铜板,分出来三个递给了刘老头。左右手各接过来一串,左手那串酸的直接用嘴巴撸下来一个。
“丫头,给!快吃,真好吃!”
边吃边嘟囔,右手那串递给了王丫头。
“嗯嗯,好吃。”
俩小孩边吃边搁街上晃悠着,一手拿串,一手拉手。
“算卦咧!算卦!童叟无欺,老少皆宜!”
这时从村口往街边走来了一个老头,面生,没在村里出现过。边走边喊,倒也没什么人拦下他问问算的是啥,价钱几何。
临近了,天宝照着这老头瞅了瞅。老头生得有点怪,须发皆白,头发随意盘了盘扎成个发髻,一根粗布细绳捆着。脸上稍稍有些褶子,明明生得是鹤眉凤目,但是整张脸搭在一起,却透出一股淡淡的猥琐。
老头穿的是破布烂衫,左手盘着三个小甲壳,已然包出了一层油浆。右手举着根竹棍子,棍子顶端悬了一块黑白相间的布,这块布倒是没什么破损,整块布占了竹棍长度的四分有一。布上的区域分了三份,中部往下是全白,中部往上又分了两块,顶部白,底部黑,眼见着这块布要比身上的衣衫整洁点。
老头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筐,筐子挺大,约莫占满了整个背,筐口用块兽皮革封着,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就要错过,老头突然在天宝身侧顿了下来,扭头朝着天宝和王丫头看了看,男孩从上至下往返看了数遍,女孩也是。
“嘶.....”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的三个甲壳揣进了衣兜里,空下来手捋了捋不太长的三角胡须,双眼眯着、盯着、时不时往头顶翻一翻,大拇指又往其余几个手指指节点了点,看着很是玄虚。
“小友,相逢是缘,要不要算上一卦?”
“不错,嘶......真不错。”
“天饱庭满,地方阁圆,眉似剑目藏星,智识而神灵,心仁而元贞,若能配上坚定之意,再加上些许造化之力,此生必成大器!”
这老头一边左盯右看,一边自顾自地叨叨个没完,天宝许是被吓到了,把丫头护在了身后。
“不要,母亲教了,不能跟陌生人言语太多,特别是老头子!”
“噫?!.....你这小娃娃怎么说话呢?”
“罢了罢了,造化没了。”
“唉......造化没了,造化没啦!材格如此,然缺造化之命!”
“可惜啊,可惜啊!”
“获罪于天,无从祷也!......”
老头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远去了,时不时捋捋胡须,嘴里念叨着几句听不太清晰的词句。
眼看老头快要消失在街的另一头,天宝才把护在身后的丫头拉到了身边。
“丫头,走,这老头怪怪的,看着不像啥好人,咱们还是快些回家吧,晚了,娘亲又该出来唤了。”
“嗯嗯。”
“不过,宝哥,我咋感觉这老爷爷说的话好有意思呢。”
“所以说你痴傻呀,容易被坏人骗!还得哥哥看着你。”
确定俩娃娃走远了,老头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小娃娃,你我往后怕是要常来往咯......”
如此,过了半月,这老头居然在村里街边住定了下来。
不知道从哪寻来的材料,用篱笆圈了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算作院子。院子中间搭了个不大不小的棚子,棚子三面和顶部用木棍简单地支棱着,覆了些茅草,正面悬了两块布帘,算作舍门。
两块布帘本就显得寒酸,偏偏又在上面各画了个圈,圈里各写了一个字,左为“造”,右为“化”。
舍门前方,左右各埋了根木桩,又依着木桩绑上了竹棍,左侧是来时举着的那根,黑白二色的布帘迎风展着,煞是显眼。右侧则是后来又加了根,棍尖上挑了块木牌,木牌顶部“招牌”二字特意写得比较大,招牌下面从右至左竖行写着“五十钱取卦,三十钱得名,卜的是前程所往,命的是过往今生”。看着倒是有几分唬人。
舍内摆设很简单,一张铺子,一张席,另外叠了几张兽皮,应是御寒用的。铺子上头靠左面挂着一个筐子,是来时背着的那个。其他陈列没有,单单放了个小案子和一个躺椅。案上只摆了一个木牌和一个泥质的香炉,木牌黑中透着一点淡淡的白,显得有点古朴。案上的摆设应是平时有拜着这个木牌,可偏偏木牌上又是空空的,什么也没镌,什么也没书。
老头平日里没什么事情,晴朗天就在棚子前摆上躺椅,躺在上面闭着目晃上个半晌,偶尔手里会卷着一卷书,嘴里时长念念有词,听不太真念叨的是什么。阴雪天气倒会安静许多,向上卷起门帘,站在棚子下看着远处,不甚清楚看的是什么,但是就是能那么站着看上许久,许是在看山,许是在看水。
不觉间,自老头挂上招牌起,已过了两月有余。村民们渐渐也相熟了这个怪老头,据老头本人说自己姓王。平日没什么嗜好,倒也喜欢喝几口小酒。来了村子这么些时日,一次也没开张过,偶尔有个别父母想上门问问孩子取名的事情,看着招牌上的那三十钱也就退去了。
王老头生活很简单,基本离不了那个院,也不知是不是刻意,院子就圈在村里唯一一个酒铺的边上。酒铺是个李姓汉子开的,酿酒手艺祖上传下来的,酒略有点浊,但是村民们倒也没有介意的。一来村里就这一个酒铺,二来卖价便宜,三来够烈,正是适合村里的各个喝酒的老爷们。
要说村子里跟这王老头最熟络的人就是这卖酒的李汉子了。王老头一壶酒能喝个两三日,隔三岔五就会到隔壁酒铺来打上一壶。三钱一壶的酒,就这么喝了约莫一个月,终于掏空了王老头本就瘪瘪的钱袋子。
“李家大侄子,你家的酒真是越喝越爱呐,够醇,够劲!”
“王伯,是再赊一壶不?”
酒铺李汉子边笑着接过王老头递过来的酒壶,边打着近来一样的招呼。近段时间李汉子已经习惯了,有月余王老头没钱付了,只说记在账上,隔段时间会付上。
李汉子穿着灰色的粗布大褂,腰间围了个白中泛黄的围裙,身上散着淡淡的酒味,脸上透着淳朴,标准的老实人。虽然是小本买卖,倒也不太在意这么个老头的赊欠。而况王伯虽然平日里一副不太靠谱的样子,但是阴雪天站在棚子里总是透出一股莫名的气质,李汉子隐隐觉得王伯是个高人,能处!但是王老头几次提出来给李汉子算上一卦,或者给李家男娃改个名字,以抵酒钱,又还是被拒了。
要说令人诧异的事,是村里排上第二跟这王老头熟络点的是王丫头。跟吴天宝不同,王丫头莫名对王老头没有太多防备,隐隐还觉得王老头有点亲切。平日里没和宝哥在一块时,王丫头偶尔会抽空来看看王老头,陪着王老头待上一会,陪他晒晒太阳。丫头乱说些小黑鱼之类的稚语,老头念叨着听不太清的词句,似有“获什么,无什么”。
王老头倒也没太排斥,隐隐还有点喜欢上这个小丫头。关键是在王老头看来,这丫头挺会来事儿,时不时会给王老头带上一点母亲做的吃食。
偶尔王丫头会瞥一瞥王老头铺前的书堆,王老头会瞄一瞄王丫头腰间的荷包子,似都不经意,却又似都有点小心思。
日子依然平淡,眼瞅着又要到守岁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