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贿赂
西海龙宫,水晶殿。
琉璃盏中的鲛人油灯闪烁,将敖闰龙王那张铁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殿内侍立的虾兵蟹将屏息垂首,连水晶帘外游过的鱼群都自觉地绕开这片压抑的水域。
“逆子!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事?!”
敖闰一掌拍在龙纹珊瑚案几上,震得案头的明珠笔架簌簌作响。他龙须怒张,胸膛剧烈起伏:“私自点化三千鱼龙已是僭越!你还打伤天庭册封的河伯?!那赵不凡再是不堪,也是入了仙籍、录了天箓的!更别说他背后站着千里眼——那是南天门的耳目,玉帝亲封的监察仙官!”
敖烈立于殿中,丈许长的龙身挺得笔直。晶莹剔透的玉质鳞片在幽光下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那是祖龙精血融合后的痕迹。
他抬首,天仙修为显露,龙瞳平静得让敖闰感到陌生。
“父王。”敖烈开口,声音清朗,在这压抑的殿中格外清晰,“儿臣只问三件事。”
“其一,龙门乃我龙族先祖助大禹治水时所开,为何如今成了天庭禁地,而我龙族,点化同族竟然都要被问罪?”
“其二,那河伯赵不凡亲口承认,八百年来每年私食鱼龙数十副龙肝,更别提他是否还要向上送礼。我龙族子嗣,在天庭治下,与圈养之食料何异?”
“其三——”敖烈上前一步,龙爪踏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今日我们忍气吞声,献上鱼龙肝脾息事宁人。明日他们索要真龙之肝,父王给是不给?后日他们要西海龙子龙孙入天庭为奴为骑,父王从是不从?”
三问如三道惊雷,劈得敖闰哑口无言。
老龙王颓然坐回宝座,龙爪深深扣进扶手。他何尝不知?他比谁都清楚!
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被哪吒抽筋剥鳞;每逢天庭盛会,桌子上总少不了龙肝凤髓……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龙族鲜血淋漓的伤疤。
那可不是什么伪龙,皆是龙族真龙后裔啊!
可知道又如何?
反抗?拿什么反抗?
上古龙族荣光早已湮灭在洪荒量劫之中,如今的四海龙族,不过是依附天庭、看守水脉的“臣属”。
说得好听是臣,说得难听……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传报声。
龟丞相连滚爬入,龟壳上的官帽都歪了:“陛、陛下!天庭来使已至宫门外!是、是太白金星座下司禄仙官!”
敖闰猛地起身,脸色瞬间惨白:“这么快?!”
他狠狠瞪向敖烈:“你看你惹的好事!太白金星,那是玉帝近臣,天庭文官之首!他派人来,此事绝难善了!”
敖烈龙瞳深处却闪过一丝精光。
太白金星?那可是个老油子,他的属官,而非其他天庭武官前来,此事尚有转机!
“父王。”敖烈忽然开口,“此番交涉,可否让儿臣一试?”
“你?你还嫌祸闯得不够大?!”敖闰怒极。
“正因祸是儿臣闯的,自当由儿臣来平。”敖烈声音沉稳,“况且,父王方才也说了,那是太白金星的属官,若直接拒绝接见或由父王严词训斥儿臣,反而显得我西海心虚。不如让儿臣以‘年少无知、请仙官训导’之名出面周旋,进退皆有余地。”
敖闰怔住了。他重新审视眼前这第三子,还是那张稚嫩的龙脸,可那双眼中的神采,那说话的逻辑,那对局势的把握……这真的是他那个只会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烈儿?
殿外仙光已至,容不得他再多犹豫。
“……好。”敖闰咬牙,“但你记住,若有一句失言,为父立刻将你押出谢罪!”
“儿臣明白。”
水晶殿正殿,明珠高悬,映得满室生辉。
司禄仙官踏云而入,一身月白仙袍纤尘不染,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飘然胸前。他手持玉笏,笑容温和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老友茶会。可殿中所有龙族都能感受到,那笑容背后如渊似岳的仙威,这可是真仙后期,距离玄仙仅一步之遥的大能!
修为虽然比不上敖闰龙王,但司禄仙官代表的可是太白金星,是天庭!别说他是天仙,就算是地仙,谁又敢不给面子?
“敖闰龙王,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司禄仙官含笑拱手,礼数周全。
敖闰不敢怠慢,忙起身还礼:“仙官大人驾临,西海蓬荜生辉。不知大人有何旨意?”
“旨意不敢当。”司禄仙官在客座坐下,自有蚌女奉上琼浆玉露。他轻抿一口,这才慢条斯理道,“只是近来,南天门千里眼仙官向金星大人递了份奏报,说西海三太子在禹门口……闹出了些动静。”
他放下玉杯,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站在敖闰身侧的敖烈:“私自点化三千水族成龙,殴伤河伯仙官,毁坏天庭赐下的水火令,按天条,这三条任何一条,都够得上剐龙台走一遭了。”
殿内气温骤降。
敖闰手心渗出冷汗,强笑道:“仙官明鉴,小儿年幼无知……”
“年幼无知?”司禄仙官笑意更深,“可我听说,三太子殿下在禹门口威风得很啊。‘从今天开始,这禹龙门,当由我龙族所管’——这话,可是三太子殿下亲口所说?”
他每说一句,敖闰的脸色就白一分。
完了。对方这是有备而来,连具体言辞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顺风耳!这定然是顺风耳的神通!
就在敖闰几乎要瘫软时,敖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仙官所言句句属实。那些话,确是晚辈所说。”
司禄仙官挑眉:“哦?殿下倒是敢作敢当。”
“不敢当。”敖烈直起身,龙瞳坦然直视这位天庭仙官,“晚辈只是不明白,故而想向仙官请教几个问题,不知仙官可愿为晚辈解惑?”
“说说看。”
“第一,天条规定‘私自点化水族’有罪。可鱼跃龙门,本是天道予水族的一道机缘。晚辈以龙涎助同族血脉后裔跃门,是‘私自点化’,还是‘成全天德’?”
司禄仙官笑容微凝。
“第二,河伯赵不凡索要三百副鱼龙龙肝,并扬言八百年来每年皆食数十副龙肝。敢问仙官,天庭仙律,可有一条允许仙官以水族龙肝为食?若无此条,那他是以何身份、何权力,敢屠戮我龙族以满足口舌之欲?”
“第三。”敖烈声音陡然转厉,“赵不凡声称,其姐夫千里眼大人‘也好此道’。晚辈斗胆请问,若监察天庭的南天门仙官,本身便是残食下界生灵的恶徒,这监察二字,还有何公信可言?!”
三问如三把刀,一刀比一刀锋利。
司禄仙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敖烈,眼中第一次露出审视的神情,这不是一条莽撞的小龙,这是条毒龙!字字句句都咬在要害上。
千里眼那蠢货的小舅子,居然把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让人抓住了把柄?
殿内陷入死寂。敖闰已经吓得龙须都在颤抖,可司禄仙官不开口,他也不敢说话。
良久,司禄仙官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那种程式化的温和不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致。
“好口才。”司禄仙官抚掌,“三太子殿下不仅年少有为,修为精湛,这番辩才,更是让本仙刮目相看。不过……”
他话锋一转:“殿下可知,天庭办事,有时候不讲道理,只讲规矩?”
敖烈心中一松,讲规矩,那就不会拿天条来说事儿,至少今天这关算是过去了。
“请大人明示”
“千里眼仙官的奏报已经递了上去。”司禄仙官慢悠悠地说,“金星大人虽然怜惜龙族不易,愿意从中斡旋,但天庭的体面,总要维护。这样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西海奉上万年深海玉髓十方、顶级东珠百斛,作为‘管教不严’的赔礼。”
“第二,那三千新化鱼龙,拨一千五百尾编入天河水军听用。”
“第三,禹龙门的管理权,必须收归河伯府。当然,龙族可派员协理,并且要保证每年培育新鱼龙千尾,尽数归于天河水军!”
每说一条,敖闰的心就沉一分。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玉髓和东珠也就罢了,可鱼龙卫分走一半,龙门还要每年培育新鱼龙千尾,尽数归于天河水军,这是在抽龙族的龙骨!
天河水军向来以天马为坐骑,要鱼龙做什么?怕不是要为天河水军新加一道菜谱?!
“仙官。”敖烈忽然笑了,“这个方案,恐怕不妥。”
“哦?殿下有更好的建议?”司禄仙官没想到敖烈胆敢拒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有,仙官借一步说话。”到了僻静处,敖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仙官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