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斋堂辨经
玄九跨进斋堂,一股混杂着檀香、粥香以及皂角清香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斋堂之内,坐了不少僧人,却出奇的安静,只有碗筷间偶尔发出磕碰的细碎声。
玄九端着早饭,随意找了个位置,盘坐下来。他看着面前的木制食案,上面摆着粟米粥、烙饼,还有一小碟色泽寡淡的酱菜。
玄九拿着木勺机械地在粥里划动着,一圈又一圈。此刻他的心中只有“讲经”二字。
虽然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储存着大量的经书典籍,保留着高僧讲经的模糊场面。可知道与理解绝非一事,理解与弘扬更是相差甚远。自己从未干过这种弘扬佛法的事项。
他夹起一筷子酱菜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可舌尖上却感受不到半分咸淡,味同嚼蜡。
这讲经……到底该从何讲起?
那些晦涩难懂的佛门经文,对于自己这个假和尚,形同天书,这如何能为他人解惑,指点迷津?
讲得不好,被人当众嘲笑,还是小事。万一在言语之间,露出了什么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破绽,那……
想到这里,玄九即便嘴里正喝着温热的粟米粥,也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会被当成夺舍的妖魔邪祟,被师兄玄戍那样的大肌霸,一棍子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不觉间,玄九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手中的烙饼也被下意识地捏变形了。
他抬起眼,扫视周边的僧人。他们个个体态丰腴,慈眉善目,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沙门高人的气息。
玄九不禁心中暗叹,早知道自己会穿越成和尚,当初在殡仪馆里,看那些和尚道士给逝者做法事的时候,自己就应该凑上前去,厚着脸皮请教一番……
玄九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那早已变形的烙饼,那干涩粗糙的口感,如同砂纸一般,在他的喉咙里划过,让他本就焦虑的心情,愈发烦躁。
船到桥头自然直,死马当成活马医吧。说不定……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能急中生智,想出什么蒙混过关的办法。玄九只能这样,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
实在不行,就把这次讲经,当成一次对那些殡仪馆里悲痛欲绝的宾客们的心理慰藉好了。这种事情,自己以前倒是常干,也算是轻车熟路。
讲经就等于临终关怀;讲经就等于精神开导;讲经就等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玄九如同着了魔一般,疯狂地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
在这样连番的自我催眠之下,他那颗焦躁的心,安稳了许多。他似乎感觉,那所谓的讲经,也没那么困难。就连手中那原本难以下咽的干硬烙饼,此刻咀嚼起来,似乎也品出了一丝淡淡的麦子香味。
“唉,这个时代的饭菜,还真是难吃啊。为什么就没有油条、豆浆、小笼包、热干面呢……”玄九一边心中想美食,一边将碗里最后一口粟米粥,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碗筷,准备起身离开时,几道身影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的食案之前。
玄九抬头一看。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精瘦,双目狭长,嘴角习惯性耷拉着的中年僧人。
“玄度师兄,你这是……”玄九问道。
玄度在寺中负责检查众僧功课,一向以精通佛理自居,在寺中颇有威望。据说本该由他去讲经,不知为何,就换成了玄九。
“玄九师弟。”玄度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干巴巴的,听不出半分暖意。
“听闻师弟大病一场之后,恍若脱胎换骨,不仅行为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更是时常得住持与玄戍师兄的青睐。想来,是在那病中,得了什么大感悟,于佛法之上,已有了非凡的见地吧?”他特意加重了“行为举止”和“青睐”二字,刺激着玄九敏感的神经。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僧人,也是一阵窃笑,看向玄九的眼神中,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玄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身为穿越者,言行举止之间,必然与身体的原主人有所差异,有心人难免会有所察觉。
“玄度师兄说笑了。”玄九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谦卑,“小僧愚钝,前些时日又大病一场,险些见了佛祖。如今能侥幸活下来,已是万幸,于佛法之上,非但没有什么进境,反而多有生疏,又岂敢妄谈什么非凡见地。”
“是吗?”玄度眼睛眯起,仿佛要看透他内心的秘密,“师弟何必过谦?”
“我等近日在研读《阿含经》时,于‘十二因缘’之法门,颇有不少困惑之处。尤其是那句‘无明缘行,行缘识’,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听闻师弟要出门讲经说法,想来对此,必有高见。不知,可否在此,为我等师兄,稍稍解说一番,何为这‘无明缘行,行缘识’之真意啊?”
“十二因缘”?“无明缘行”?
“嗡”,玄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险些当场宕机。
怕什么来什么。
这玄度,竟是问出了小乘佛法中,最为核心,也最为根本的教义之一。这玩意儿,别说自己是个假和尚,就算自己是佛学院的高材生,也未必能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他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不止。他能感觉到,整个斋堂之内,所有僧人的目光,都已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更有……深深的怀疑。
空气仿佛凝固,碗筷的细碎声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大脑飞速运转,疯狂地搜索着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找到了。
无数关于“十二因缘”的经文、注释、高僧大德的讲解,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无明者,谓不尽知前际、不尽知后际……”
“行者,有三,身行、口行、意行……”
“识者,心、意、识……”
这些文字,自己都认识,也都记得,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却依旧是那般空洞。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佛学思想。
若是照本宣科地背诵出来,不仅会显得无比僵硬,更可能因为一个字词的错漏,而当场出丑,成为全寺的笑柄。甚至,会加重别人对他的怀疑。
怎么办?怎么办!
冷汗,顺着玄九的额角,无声地滑落。
突然一个念头如天外流星,划过脑海,将他的绝望瞬间驱散。
自己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和尚,甚至对那些晦涩的佛经嗤之以鼻,但却是一个合格的入殓师。
自己曾亲手修补过无数残缺的躯体,见证过生命的终结,感受过灵魂的迷惘。或许不懂那高深的佛理,但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懂得死亡的沉重,生命的脆弱以及灵魂在弥留之际的挣扎。
这一刻,玄九脑中那些关于死亡、解剖、心理抚慰的知识,瞬间与原主人的佛法记忆交织融合,竟然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契合点。
一瞬间,玄九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平静了下来,慌乱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宁静。
他抬起头,迎向了玄度那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自己或许是一个假和尚,但自己的知识岂是尔等所能揣测的。
“玄度师兄,说笑了。小僧愚钝不堪,又岂敢在这斋堂之上,在诸位师兄面前,妄言‘真意’二字。”
玄度眉头一皱,正欲再次发难,却听玄九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只是,小僧前些时日,大病一场,于那生死之间的门槛上,徘徊了数日。虽未曾窥见佛法之精妙,倒也对这‘生死’二字,有了些许浅薄感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师兄问,何为‘无明缘行,行缘识’。”
“小僧以为,那所谓的‘无明’,便如同一个人,在即将死去的那一刻,心中所升起的那片迷惘与黑暗。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亦不知道自己将归何处,这,便是最大的‘无明’。”
“因为有了这份对于未知的恐惧与迷惘,便会因此而生出种种的‘行’为。”
“有的人,会拼命地抓住身边亲人的手,交代后事,那是对‘生’的眷恋之‘行’;有的人,会回忆自己一生的过错,心生忏悔,那是对‘业’的畏惧之‘行’;更有的人,会因为壮志未酬,心有不甘,从而生出满腔的怨恨与执念,那,便是对‘我’的痴迷之‘行’。”
“无论是眷恋、畏惧、还是痴迷,这种种因为看不透、放不下而产生的、最后的挣扎与念想,便如同投入水中的一颗石子,在这即将寂灭的死水之中,荡起了一圈涟漪。而这圈涟漪,这最后一缕‘我还在’的念头,或许……便是那‘识’的开端吧。”
玄九的声音,缓缓落下。
整个斋堂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僧人,包括那原本一脸倨傲与挑衅的玄度,此刻都怔怔地看着玄九,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玄九的这番话,没有引用任何一句经文,没有掉任何一个书袋。他所说的,并非是佛经上的解答。
他只是用自己那独特的经历,将那原本玄奥无比的佛法概念,拉回到了每一个凡人都必然会面对的终极问题——生死。
这番解读,或许不符合教义,或许离经叛道。
但它却又是那样的直指人心,发人深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他们对佛法的固有认知,令他们醍醐灌顶。
玄度几次张嘴欲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低声说道:“玄九师弟……果然……果然是……大病之后,得了大智慧。是师兄……着相了。”说完便再也不敢看玄九的眼睛。
玄度带着身后那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跟班,转身灰溜溜地快步离开斋堂。
斋堂内,众僧的目光,从玄度狼狈的背影,又转向了玄九,眼中充满了敬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仿佛他并非一个普通的僧人,而是佛陀转世,菩萨下凡。
玄九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这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可嘴角忍不住地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