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第2章 清音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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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音阁主

赵鹏远的府邸位于城西,算是官员聚居区,但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恐慌所笼罩。

沈练带着朱雀以及几名得力手下赶到时,顺天府的衙役早已将府邸外围封锁,见到锦衣卫的令牌,忙不迭地让开道路,脸上带着敬畏与惶惑交织的神情。

府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下人们噤若寒蝉,远远地跪在廊下,不敢抬头。

赵鹏远的书房在府邸深处,独立成院,环境清幽。此刻,院门内外站满了顺天府的捕快和仵作,见到沈练一行,一位身着七品官服、面容愁苦的推官连忙迎了上来。

“下官顺天府推官周正,参见沈千户。”周推官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紧张,“此案……实在诡异,下官等才疏学浅,不敢擅专,正欲上报……”

沈练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如电,扫过庭院,最后落在敞开的书房门上:“现场动过了?”

“回大人,发现尸体后,除了初步查验和必要的走动,并未移动任何物品。下官深知规矩。”周推官连忙保证。

沈练不再多言,迈步踏入书房。朱雀紧随其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

书房内陈设雅致,四壁书架,藏书颇丰。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临窗摆放,上面文房四宝齐全。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书桌正中央,那架安静放置的古琴。

琴身似桐木,色泽深紫,透着一股古意。七根琴弦绷得紧紧的,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琴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而赵鹏远,这位兵部武库清吏司的郎中,就端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他身着常服,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眼闭合,面容确实如同缇骑所报——异常安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

若非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鼻息全无,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沈练走到尸体前,仔细打量。确实,周身上下,不见任何伤口,衣物整齐,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尖在赵鹏远的脖颈、手腕等处探查,触手一片冰凉,尸僵已经开始形成。

“验尸结果。”沈练头也不回地问道。

候在门口的仵作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回大人,小人仔细查验,体表确无任何伤痕,无淤青,无勒痕。撬开口腔,舌苔、牙齿无异状,不似中毒。瞳孔……瞳孔亦无异常放大或缩小。这……死因实在难以判断。”

一个身体健康的中年官员,在自家守卫森严的书房里,无声无息地暴毙,死状安详,现场仅有一架古琴和一段诡异的琴声作为线索。

沈练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架古琴上。他虽不通音律,但也看得出此琴不凡。

“这琴,是赵大人之物?”

旁边的赵府管家,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大人,小的从未在府中见过此琴。老爷……老爷他虽附庸风雅,收藏了些字画,但并不擅琴艺。”

“也就是说,这琴是凶手带来的?”朱雀蹙眉道。

沈练沉默片刻,问道:“听到琴声的人,具体怎么说?”

周推官连忙招来一个当时在附近巡逻的衙役和赵府的一个守夜仆役。

那衙役心有余悸地说:“大人,小的当时就在院墙外巡逻,听得不是很真切,但确实有一段调子……很怪,说不出的别扭,忽高忽低,听得人心头发慌,没听过那样的曲子。”

仆役则更肯定些:“小的就在院门口值守,听得清楚些。那曲子……调子很古,像是……像是很久以前的曲子,但听着让人浑身发冷,脊梁骨都冒寒气。响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突然停了。然后……然后就发现老爷他……”

线索似乎又回到了“琴”本身。

沈练走到书桌前,仔细端详古琴。琴身保养得极好,木质温润,琴弦光泽均匀。他目光扫过琴身一侧,那里通常刻有琴名或题款。

果然,在琴轸下方,他看到两个以铁线篆刻就的小字——“焦尾”。

焦尾琴?相传东汉蔡邕闻火烈之声,抢救出一段烧焦的梧桐木所制之名琴?

沈练瞳孔微缩。若此琴真是传说中的“焦尾”,那来历绝不简单。即便不是,以此命名,也可见制琴者或拥琴者的不凡。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嗡——”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书房中荡开,音色醇厚通透,余韵悠长,果然是一张好琴。但这声音,并无任何杀伤力。

“查。”沈练收回手,声音冰冷,“彻查赵鹏远近日所有往来人员,尤其是与乐师、琴师有关者。京城内外,所有制琴、售琴、擅琴之人,皆需留意。这‘焦尾’琴,是重要线索。”

“是!”手下锦衣卫齐声应道。

“大人,”朱雀上前低声道,“若真是以琴音杀人,此等手段闻所未闻,恐怕非寻常江湖手段。是否需要请钦天监或……”

“不必。”沈练打断她,眼神锐利,“装神弄鬼,必有痕迹。先从最实在的地方查起。”

他再次环顾书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忽然,他的目光在窗台处定格。他走过去,窗台上有一些未被完全吹散的、极其细微的粉末,若非他眼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他用指尖沾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味道。

这不是书房里该有的味道。

他小心地将这些粉末收集到一个皮囊中。

“周推官,”沈练转身,“此案由北镇抚司正式接管。赵鹏远的尸体运回衙门,交由仵作详细剖验。府中一干人等,分开询问,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周正连忙躬身。

安排妥当,沈练带着朱雀走出赵府。外面的雨势稍减,但天色依旧沉暗如墨。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朱雀问道。

沈练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投向城南方向。根据刚才在赵府得到的初步信息,京城中擅琴者虽多,但若论技艺高超、且有些神秘色彩的,首推居住在城南永平坊“清音阁”的那位盲眼琴师——谢无欢。

“去会一会那位,‘清音阁主’。”沈练的声音在雨后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踏过积水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一行人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市,朝着永平坊而去。

永平坊并非繁华闹市,反而多是一些清幽的宅院和小店。清音阁坐落在一片翠竹掩映之中,是一处独立的院落,白墙黛瓦,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书“清音阁”三字,笔法飘逸出尘。

尚未进门,便听得院内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那琴声与昨夜赵府所闻的“诡异”截然不同,清冽如山间溪流,悠远似天际浮云,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力量,仿佛能洗去尘世的一切烦扰。

沈练在门前勒马,静静听了一小段。就连不通音律的他,也能感受到这琴音中的高超技艺与平和心境。

他示意手下在门外等候,只带了朱雀,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更是别有洞天。几丛修竹,一方石井,一条碎石小径通向深处的雅舍。琴声正是从那雅舍中传出。

就在沈练踏入院门的瞬间,雅舍内的琴声,微妙地变了一个音。

那并非突兀的中断,而是一个极其自然的转折,仿佛流水遇到磐石,绕行而过。原本平和宁静的曲调中,悄然融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沈练脚步未停,沿着碎石小径,走向雅舍。

雅舍的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琴,一人。

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背对着门口,正坐在琴案前,抚弄着那张古琴。他身形清瘦挺拔,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住,几缕垂落鬓边,更添几分闲适。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琴音缓缓止歇。

那男子并未回头,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平静的嗓音开口,声音如同他的琴音一般,清润悦耳:

“贵客临门,步履沉凝,隐带金铁煞气……可是北镇抚司的沈大人?”

沈练脚步一顿,目光骤然锐利如刀,落在对方那看似随意搭在琴弦的、修长而稳定的手指上。

此人,目不能视。

却在他踏入院门的瞬间,便已知其身份来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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