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第2章

“我还没回过神来，又收到指示去人事部。在那里，主管微笑着给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我还以为忠诚服务奖什么的。可一打开信，才知道被解雇了，而且是即刻离开。”

“这么突然？”

“干了几十年，没有奖励，没半点认可，一封解雇信，好像是有罪宣判书。”

“干！真几拜不是人！”

“我签好了必要的手续，本该一走了之。可出于对这片地方几十年的感情，及软弱可笑的责任心，迟疑了半天，我竟转回身子，来到人事主管面前，期期艾艾地问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她依旧微笑着告诉我补偿方案是最优厚的了，而后又声音甜美地问我想要说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这份工只我一人负责，难道不需要交接？万一出了无法解决的故障怎么办？”

“从头到尾，人事主管都微笑着，眼神却是冷漠的。她的嗓音如此平静，让我愤愤不平。我被告知已完成交接，代替我的那位此刻已在工位履行职责。请放心，那位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那个声音毫无半分不舍。”

“我一脸茫然地离开了公司。实在太失望了，那个主管哪怕假装出一点难过也好。最令我无法接受的，继任者是个‘大蟑螂’。我不止一次幻想过将来退休时的情景，戴着遮阳帽同接手工作的学徒挥手告别——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年，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恋恋不舍。手把手教他几年后，我才放心地离开自己的岗位，开始悠闲的退休生活。”

说着说着，中年人的声音变得缓慢，透出淡淡的悲伤。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那封解雇信上的签名竟不是人事部主管，而是她的上级，一个高居云端的人工智能。一串隐藏在电脑中的数字将一个大活人解雇，这是什么世道？”

大叔的声音突然变高，手中的烟头颤抖起来。

“信只短短一行，可随信附着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全是字的打印纸，记录着过去五年来我在工作上全部的失误，哪怕是一分钟的延误都不曾拉下！”

大叔的手指不自觉地插入双鬓中摩挲着。

“捏着那叠记录，我心里不是生气，而是恐惧。对，发自内心的不安！你懂吗？那么大的机房，每月的例行检查，凌晨两三点的紧急维修，在场的只有我和我的影子。最后那几年，通知我有故障的只是一条条冰冷的信息，红色的字行在平板电脑屏幕上不停闪烁着。在巨大机房中行走，一种绝望感缓慢地在我体内凝固。那泛着冰冷白光的地板，回荡在走廊上无穷无尽的机器噪音，都让我感到自己不再像是个人。”

“就算没那封信，我也做不久的。没有人受得了这样的孤独。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即使是这样，在机房里，自己竟还被一只只‘眼睛’注视着。我是人，会累的，会分心，我在最为隐秘的角落里喘口气，在走廊转角抽一口烟，偷偷打电话查问孩子的功课……都被当作过错记录，最后一股脑抖了出来。那感觉，就如被人强行扒光了衣服，在烂泥里踩踏。”

中年人被什么哽住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颓然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么残忍，等人退休了才让机器人接手不行吗？”

他语气间有些愤愤不平。

“人工智能更便宜呗，外包给国际网络云公司，能省一半费用。”

“说句话别生气，平心而论，换成我是老板也会这么干。”

“不管怎样，解脱了。技不如人呗。小弟，谢谢听我唠叨。有些话，憋得实在太久。我担心，想过很多次的。网上太多人工智能的负面消息，它竟然会手把手教人用日用品制作炸弹，指导想不开年轻人寻短见……”

“不是出管制措施了吗？”

“谁知道，有些事防不胜防，哪怕一次漏子就够了。像我那间前公司，要是哪天网络出了岔子，中了电脑病毒，会修机器的人又不在，那不……”

“说实话，不可能的！”

他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对方。

大叔望了他一眼，酸涩地笑了下。

“孩子，活得久了，就会知道，没啥是不可能的。”

“抱歉，都过去了……别太难过。”

他愣了一下，声音温柔下来。

“谢谢。没事的，不用同情。不是每样都会被顶掉，要不全饿死了。眼下自己单干，更辛苦，挣得更少，可还够养家的。最好的是，不再做被顶掉的噩梦了！”

“老弟，有句话送你。”中年人望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人都会有那么一段，不知怎么办，特别难熬。没事的，过去就好了。我年轻过的。”

他沉默不语。

大叔抽完最后一口烟，说了句午后有雷雨，记得关窗，便站起身来。

中年人穿上鞋拿好行头要走时，忽听身后门响，一张胀红的脸露了出来。

“等一下！你错了，其实……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中年大叔的背影唤起记忆中一个熟悉的画面，他憋着怒气的话来到嘴边却哽住了。

大叔微笑着点点头，吃力地背起工具箱，留下一个宽慰的眼神。

那个驼背的身影在烟雾中模糊了，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