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白衬衫：第29章 不同的道路

崔延最终还是决定不干了。离职那天他把手续签好之后轻松地从单位的三楼往下走。几个月的辛苦劳作却没能换来实际的收获，心中不免有些憋屈。杨鹏在一周前就不干了，走之前和崔延说，“哥哥去BJ去研究一个新项目，绝对有潜力，等我回来咱们在哈尔滨大干一场！”

崔延对杨鹏的话半信半疑，但他宁愿相信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大项目。毕竟杨鹏是一个“社会人”，接触的人多，见识也广，在刚出校门的小伙子面前方方面面展现的也都是游刃有余。

至于这两人为什么最终决定不干了，其实也并不难猜。他俩根源上也算不上认可这个行业，只是单纯地想赚大钱，赚快钱。这样的人在保险公司有太多太多了。亲戚，朋友，同学，卖了一遍。自己能力没有提升，赚了几个月的快钱，干不下去了。过了一年不到，什么也没听明白的这群客户又把买的保险割肉退掉，失了情分，又没赚到钱。总想搞个大项目，眼高手低，看不上小单子，总想让客户尽可能地多买，最终导致谈崩了，颗粒无收。不努力提升业务水平，总觉得知道的那几个万能搭配就够用了，可以套用在所有客户身上，一旦遇到了需求比较特别的情况就容易露怯。

崔延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姜池。这几个月下来，最开始的时候自己的业务极为强势，也赚到了一些钱，与上学时候的捉襟见肘相比，现在的生活显得都有些奢靡了。置办了几套西装，皮鞋，拿上真皮的公文包。站在镜子前那么一照，十分的志得意满。

再看看姜池，业务也一直没有什么起色，虽然天天往茶城跑，但谁知道他什么效率和节奏，指不定又躲哪儿抽烟去了吧。崔延虽然这么想着，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兄弟继续落魄下去，他值得更好的生活。

然而渐渐的，随着姜池的业务节奏突然顺利打通，一切都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再加上身边又有了一个这么亮眼的女朋友，甚至雅婷有事没事的都总把姜池，红河少爷什么的挂在嘴边。这让崔延心中萌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那感觉像是一根细弱的芒刺一般扎在心底最深处不易察觉的地方。他的整颗心都在为兄弟着想，但那根刺却也越扎越深。

“他值得更好的生活，但也不至于这么好吧？”

每当这个念头突然出现，这根刺突然被触动。他的内心就像是有恶魔在低语，他急忙像掩盖罪证一般地妄图掩盖掉这声音的蛊惑，像是一个犯了重罪的罪人一般无法面对如此卑劣的自己。

“不，我并没有那么想过。无论他过得多么好，那都是他应得的。做兄弟的理应这么想才是。”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我却不行？他为什么拥有的这么多，真是不甘心！”

“拥有的多？他失去的更多！你不是不知道，他都失去过什么。”一想到这里，崔延就像是跑了气的气球一般瘪了下去。

他用手在眼前胡乱地挥了挥，打断了自己的自言自语。他想起了那年的姜池跪在屋子里面，面对着只剩下一张黑白照片的父亲慌乱地磕着头。烧纸的火盆里飞出的余烬胡乱地在眼前簌簌飘落着，那背影怆然萧索，直让人心都跟着一同颤抖……

崔延应聘了一家小保险公司的内勤岗位以作过度，因为有保险销售经验，外加又是本科学历，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这样的工作。他没有联系姜池，谁都没有说，就踏上了火车，去尚志，去苇河，去穆棱，去加格达奇，去有田野和麦田的地方，去有村庄和庄稼的地方。

小地方的新筹机构需要管理人才，正是求贤若渴的时机。崔延睡办公室，睡走廊，加班加点。能力强，责任心重，很快就把当地的新机构架设了起来，得到了公司领导的极大认可。于是又辗转多个机构，如法炮制。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管理人才，很多公司闻讯而来想要挖角。崔延在业内一时间也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在保险行业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做到他这样的的确不多。崔延脑子活泛，深谙人情世故，待人接物与周边的前辈相处得极好，大家也都愿意培养这样的年轻人。于是在不长的时间内，他就成长得相当老练，独当一面。然而同时他也变得更加油滑世故。有一种强大而隐匿的力量在浸泡着他，让他不知不觉间变了颜色，变了性质。只是那改变是极为隐蔽的，不容易察觉。

崔延经常需要坐火车回哈尔滨，也经常找姜池出来聚，像之前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内心令自己感到厌烦的关于姜池的那些低语变少了，甚至不再出现了。他觉得自己从未改变过，他们还是当初那种“过命”的交情。

姜池的成功因地理区位原因离他相对遥远了，自己的成功就显得尤为醒目。在这个意气风发的好时候，杨鹏又从远方带来了好消息。项目的事情有了眉目，这让崔延大喜过望。老天真是厚待我，这从此以后不就抖起来了嘛！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开豪车，买别墅的样子。未来将会是什么体量？估算着杨鹏电话里说的项目的来头，又粗略地计算未来落地后的盘子有多大。这样看来，姜池这点儿辛苦钱着实有点瞧不上眼了。对，等我项目上马之后，一定也把他叫上，过来一起干，闯出一番事业。崔延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沉似水，内心却翻江倒海一般无法平静。

自命不凡是大多二十出头年轻人的通病，崔延也不例外。他们认为自己的未来有千万种可能，没有一种可能会通往落魄与潦倒，给他们的选择就只有辉煌和更辉煌。崔延一直这样笃信着，过往的经历和自己所思所感告诉他，世界正如自己看到的那个样子，并且朝着他预期的模样稳步推进着。

与姜池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在一起讨论未来是什么样子，如何如何富有，如何如何成功，像极了两个刚从彩票店出来的彩民在探讨中了大奖之后该如何花的状态。他们甚至狂妄到都没有想过自己万一没有中奖该怎么办。他们一半以上的快乐皆是源于这种妄想支撑起来的虚幻的梦。

而这个岁数的女人则要实际成熟许多，雅婷虽然成天混在他爸身边，也不怎么做业务，但她却好像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似的，或者说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没事下午就去驾校练车，或是经常会收一些奇奇怪怪的邮包，里面是不知什么用途的工具和不知名的豆子。她有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琼玉则有着广泛的社交圈子，她的聚会有很多，晚上经常要参加朋友的饭局。朋友们很依赖她，就像是年夜饭的一道主菜，没有她就不成席似的。而她自己也生性爱热闹，喜欢人多，喜欢热闹的氛围。

她和雅婷都是那种看上去被父母呵护得很好的大户人家的千金样子。不缺钱，也并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大梦想，大计划。因此也就离那些因梦想过大，自身力量却薄弱而产生的撕裂与鸿沟式的悲剧很远很远。

这么说来，确实是一种幸福的人生。但是，选择过哪一种人生却并不是由谁可以决定的。包括你的梦想多大，多不切实际，甚至你的能力大小，多孱弱，多悬殊，都不是谁能够简单决定的。这其中充满了巨大的变数和自欺欺人。

姜池和崔延则与琼玉和雅婷不同，出身寒微，有迫切赚钱的念头，但也因出身寒微，见识短浅。富裕家庭中所伴生的那种对于社会的趋近于正确的认识在普通温饱家庭中并没有得到生长与普及。要补齐这一块的短板甚至都需要耗费多年的时间，更不要说什么飞黄腾达了。

为什么有的人怎么选看上去都很不错，为什么有的人怎么选都是错的。很多年后，姜池和崔延或许都有过这样的疑问。他们不约而同地把原因都归结为了所谓的原生家庭这个最容易扛雷的选项上。的确，原生家庭的高低贵贱，优劣好坏总是给一个人打上的最初的底色。事实上，很多人一生也都难逃这底色的渲染，继而成长为如父如母一样的人。然而，人的一生还有那么漫长，可以改变的节点又那么多，而真正能在选择的关口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而成长的人，总是少之又少，因为那选择的关口，实在是痛苦万分而且充满着错误的选项。

不过，只要你还依旧在路上，我相信，走到最后的时候，无论成功与否，你总会知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