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另一段往事
临近毕业正式离校的那天,姜池收拾了几个大行李箱的杂物准备打个车就送回家了。但拿到校门口这段的距离却让他犯了难。唯一的室友雨哥自从前阵子姜池再搬回寝室住之后就与曾经他所认识的雨哥判若两人了,不咸不淡地有一句没一句的,态度极其冷淡而且隐约透露着那么一丝排斥与厌恶。像是在他不在的这大半年间,有什么姜池并不知道的事情悄悄发生过,促成了今日的结果。
大四刚开学不久的时候,一场流行疫情席卷了全国,大学因人口密度大而瞬间成为了高风险区。在封校之前,家在市内的学生们大都选择回家躲着了,姜池就是其中之一。而雨哥并没有回家,他选择留在了学校内。姜池在家这一呆就是大半年的时间,本就课程很少的他就此过上了走读的生活,彻底脱离了住寝室的群体生活。
等到大四下半学期的时候,疫情的风波也早就就过去了,眼瞅着没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学校内的事情也突然变得多了起来,姜池也就所幸搬回寝室住了。这一搬回来却发现,自己的床和寝室也早已被鸠占鹊巢,床上住着隔壁的兄弟,他和雨哥经常踢球,感情自然更近一些,地上还搭着地铺,是楼下的小赵赵,他也经常喜欢和雨哥在一起,他们看到背着书包的姜池站在寝室门口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子,转而又应承着说道,“池子回来啦……”。
姜池看着屋内属于自己的东西和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已经所剩无几,虽神经大条却也知道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没有人再愿意和他说话,好像他们之间并不熟络,如果雨哥不在屋内,其他人也会随之出门,他们几乎不会与姜池独处一屋。尤其是雨哥的态度更是变得难以捉摸,姜池甚至能感受到来自自己三年相处下来的唯一的这位室友,朋友,兄弟的排斥与厌弃。
……
“雨哥,帮我抬下楼呗。”姜池有些底气不足,他并不确定雨哥是不是如他思忖的那样对他已经“恨之入骨”,光是现在这冷冷的样子就已经距自己千里之外了。雨哥一言不发地拎着一个大蛇皮袋子跟在姜池的后面。从七楼走到一楼,又顺着校园后面栅栏的空缺处钻出去。姜池像是突然失语了一般,想说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话头。他像是突然被一个大嘴巴子唤醒的沉睡者一般地摸不清状况。
三年多的相处,他们曾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促膝长谈。他们也曾在正月十五的寒冷街头,沿着68路公交车的路线,从省政府走到师大附中,又在名岛海鲜旁的麦当劳坐到二半夜。曾在自习室里熬得双眼通红,又在下一个学期一起重修《应用现代汉语》……
钻过了小栅栏的缺口,姜池回头说道,“今晚的聚会……我们(多喝点,好好聊聊)。”
还没有说出后半句,姜池转身就发现身后只有一个大大的蛇皮袋,而雨哥早已不知了去向。
这和上午小赵赵离校的时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和对比。早上大家在参加完应该是最后一堂年级会后,走在校园长长的甬道上。姜池走在队伍的末尾,前面三三两两的同学们看似杂乱无章却也井然有序地走着,都是六楼,七楼关系好的哥们儿们,小赵赵走在最前头。
姜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他,大家纷纷缓缓地走,就像是一支“送我出远郊”的队伍。小赵赵要上火车了,今天是他离校回家的日子。他回头泪洒当场,所有人都悲从中来。有含泪挥手告别的,有高喊着什么永远的兄弟的,甚至有哭出声音的。那场面令人动容极了。就连姜池都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离愁别恨。但姜池现在的地位和关系只允许他站在远处挥挥手,远到他甚至都看不见小赵赵的泪滴,那泪滴是他在自己脑中合成上去的。
小赵赵和大家一一拥抱,却唯独与姜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赵赵,这个“鸠”。会是他吗?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当你后知后觉地被一脚蹬出了曾经的圈子后,或许早已不在乎是谁出的第一脚,而又是谁在窃窃私语,出谋划策。
姜池吃力地把所有破烂儿都堆进了出租车,坐在副驾驶上的他想着,今晚一定要好好和大家唠一唠,有什么误会,解释开了,别把疙瘩带到最后一天。当天晚上,正阳楼门口,姜池打电话给雨哥,想问问在哪个包房,没人接。其后的半个小时内,姜池打遍了他感觉此刻会在正阳楼内的某个包间内的所有人,包括上午那个摸不清状况的,可能是误把聚会消息告诉姜池的那位隔壁的兄弟。
没有一个人接电话。
想必上午的时候,那位隔壁的兄弟也不知道大家已经正式决定孤立姜池,不予邀请他参加今晚的散伙饭了吧。现在他们是不是正在埋冤着他,为什么要告诉姜池晚上在正阳楼吃散伙饭?
又或者他也是这盛大的“羞辱”中的致命一环?他们是否现在就在楼上的某个包间内弹冠相庆,还是在没有姜池参与的酒肉堆叠的杯盘狼藉间推杯换盏?
……
而此时此刻,已经毕业一年后的姜池看着圆桌前的诸位,感觉灵魂正在分裂开来,自己恍惚间正坐在去年傍晚的那家正阳楼的包间内,举杯与这群人庆祝顺利毕业。
在座的人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的上一次与姜池最后的交集就是那通他们未接的来自姜池的来电。
所以当收到毕业一周年聚会邀请的时候,姜池是有些诧异的。散伙饭时,自己就站在酒楼门口都不曾获一席之地,如今却又邀请自己来聚会。究竟是你们忘了,还是自己病了。
看着眼前的同学们嬉笑怒骂曾经的时光,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对那天的正阳楼只字未提,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姜池微笑着,不怎么搭话。
“大池子,怎么这么沉默呢,不像你啊。”周舟是活跃气氛的能手,虽然技术略逊一筹,总是显得有些尴尬。
“唔……没什么。”姜池不确定正阳楼的那间包房内是否有周舟,因为那天他没有打给过他。他不确定周舟此刻对自己的揶揄是源自大学四年一直以来的“习惯动作”,还是发自内心的鄙夷不用再藏着掖着。
“现在在哪儿发财呢?”周舟继续问道。
“在保险公司,卖保险。”姜池不走心地答着,他还在回忆着关于去年正阳楼的一些细节。
“哎呀,可别找我,我可没钱啊,兄弟。”周舟唯恐避之不及地答道,随即又顿感貌似有些失礼似的讪笑了几声。
“嗯,知道你没有。”姜池面无表情,不走心地应付着,这对话甚至都没过脑子。
姜池感觉,虽然周舟有时候说话有些“生硬”得不解风情,但至少他比其他那群人要好一些。那群人还挂着姜池所熟悉的笑容,开着姜池熟悉的玩笑,但他们一定都曾在去年正阳楼的包房里出现过。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对姜池曾经的来电视而不见。
“真是不可原谅,不可原谅,这简直要比我的过错更不可原谅!我是有过错的吧?不然为何你们要这么对我?”姜池内心思索着,举着杯子与桌上的众人碰杯。
周舟觉察到了姜池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爱说爱闹的好同学不太一样了,于是迫不及待地邀请身边的几位同学一起加入,想要“查验”一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池子,卖保险平时都做些什么啊?在保险公司是不是特赚钱?”周舟的声音顿时高了几个调门儿,身边刚放下酒杯的几位也循声望向姜池。若是一年前的姜池真的就会以为他们是出自感兴趣才这么问的,但此刻他却已经明白,那些不过是夹杂着客套的隔岸观火和妄图找寻一些优越感的逢场作戏。
“嗯,真赚,我现在吃烤肉拌饭都加双份肉,你敢想?”姜池一脸认真地看着周舟,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正在看向自己的众人。最后他又瞄了一眼在这群人最外侧坐着的雨哥,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以僵持所熟悉的一成不变的友好的神情,那表情与自己印象中的好朋友雨哥别无二致,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改变一样。那错觉让姜池以为自己的一切不愉快的经历仿佛又是一场不明所以的噩梦,并不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似的。
“大家几乎都做本专业的工作了吧?报社,电视台,杂志社之类的?”姜池打算岔开那个关于自己的话题。
“嗯,是啊,我在省台,那谁,在市台。”周舟指了指坐在姜池另一侧的说道。“哎,要我说啊,那个房产的节目早就应该撤掉了,采编都是外包出去的,一点质量也没有,然后收视率一直上不来……”周舟话赶话地把话题引到了“那谁”身上,看似不再想接姜池的话头儿了。姜池便放心地抿了一口杯里的啤酒,身子往后面的椅背上靠了靠。
桌上的大家一听聊到了行业内的话题,纷纷也都加入了讨论。唯独剩下了姜池和少数几个没有从事专业相关工作的人在座位上。姜池成功地把大家的注意力又引回到他们原本应该关注的领域里。姜池从容地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大口,烟头上的火光向烟嘴方向猛烈推进着。随即鼻子嘴巴又一齐吐出一大口,登时一团烟雾缭绕。透过烟雾,姜池看向桌子对面的雨哥,从前聚会的时候,他俩总是挨在一起坐着。雨哥在桌子对面微微欠身,拿起桌上的酒杯磕了一下转桌玻璃,抬头一饮而尽,姜池也顺势冲他点了点头,二人便没再互动了。
散场的时候,众人鱼贯而出,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却只听得车喇叭清脆的声音响了两下。姜池抬头望去,只见一辆奔驰白色敞篷跑车停在饭店的小广场中央。琼玉推门下车正步态从容款款向姜池而来。她今天的装扮不可谓不精致,身姿不可谓不婀娜。那是姜池从未见过的“隆重”装扮。每走一步步生莲花,每行一尺夺魄勾魂。
琼玉走到姜池的跟前,顺势挎住姜池的胳膊,她从容地与在场所有人打着招呼,优雅而端庄。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间竟有些呆若木鸡。艳羡与嫉妒,欣赏与怀疑在此刻所有人的心中升腾着碰撞着,产生了物理加化学的多重反应,让场面在一瞬间微妙地静默了许久。直到一阵寒暄过后琼玉拉着姜池向车的方向走去,后面的众人才爆发出一片鄙夷又羡慕的“咿呀”之声。
“要不要这么老套啊?”姜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手握方向盘的琼玉说道。
“老套的故事,就要配老套的收尾。”琼玉意味深长。
要不是来之前姜池和琼玉说今天要来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他一定会对琼玉的出现惊讶无比。但刚刚她在门口闪亮登场的那一刻,真真切切地就如同一束光一般,瞬间刺破了周围的一片晦暗。他从未想过琼玉会来,但当她到来的那一刻,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的那样合情合理。
“所以说,那天你到最后都没进去吃上散伙饭?属于你大学四年毕业的那顿散伙饭?”琼玉一边开车,一边捋了一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愤愤地说道。
“不可原谅,简直不可原谅。”她紧接着说道。
那一束光就这样地,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日子里,当仁不让地穿透了姜池的心,扫去了全部的阴霾。
“想不到吧,你也曾是风暴的中心。”琼玉冷不防地说着姜池听不懂的话。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你只需要记得,永远都有人在喜欢着你……”她骄傲地拍了拍自己,“就永远有人讨厌你,但这不是你的错。”
“走,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乔乔。”琼玉轻按了一声喇叭,示意前方溜号的车辆已经是绿灯了。车辆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此时正巧不堵车,心情舒畅,姜池把手臂高举伸向天空。此时他好想高声大喊,于是他在内心尽情地呼喊着,“尹琼玉,我爱你!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