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肆:裂纹
掌心相触的温度还停留在虾仁的指尖,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还在他心底发烫。
他却没料到,年少的喜欢终究抵不过占有欲的拉扯,抵不过三观相悖的裂痕,更抵不过自己亲手筑起的一道墙。
他和柳如烟曾以为彼此是青春里的光,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岔路口,把温柔熬成了陌路。
文理分科的消息,像一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他们平静的感情里。高一上学期末,班主任在班会上公布了政策——读完高一整学年,他们将正式拆分文理科班级。
于虾仁而言,分科从不是选择题——他的理科执念深入骨髓,那些复杂的公式、严谨的推演,早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可柳如烟却心心念念着文科,她说文科的文字里有她喜欢的温柔,有她想奔赴的方向,历史的厚重、文学的浪漫,都是她心之所向。
虾仁第一反应不是祝福,而是恐惧,是极致的害怕。他怕分班后,他们不在一个教室,不能再前后排坐着传纸条,不能再课桌下偷偷牵手,怕这份小心翼翼经营的感情,会在距离里慢慢变淡,最后无疾而终。
虾仁开始偏执地挽留,一遍遍地跟柳如烟说,选理科吧,他们还能在一起,天天见面,一起刷题,一起朝着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努力。
他的语气里带着恳求,也藏着不容拒绝的占有,虾仁看不见她眼里的犹豫和对文科的向往,只盯着自己那点害怕失去的心思。
柳如烟终究是松了口,勉为其难地应下了,可那声答应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淡淡的无奈。
那时的虾仁被恐惧冲昏了头,竟没听出那无奈背后的疏离,这疯狂的占有,成了他们感情里第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缝,也为后来的破裂,埋下了伏笔。
他们身边曾有个共同的朋友,是个总跟女生玩在一起的男生,大家都笑称他是“妇女之友”,虾仁打心底里不喜欢他。
柳如烟是乐队的贝斯手,会弹唱,骨子里藏着对音乐的热爱,这份热爱,她曾只独独分享给虾仁。
有个周末的深夜,她发来一段自己弹唱的音频,是那首《到此为止》。
没有华丽的伴奏,只有她温柔又略带沙哑的嗓音,穿过屏幕,撞进虾仁的心底。
他从没听过原唱,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歌,因为虾仁知道,这歌声里藏着柳如烟的心事。
可“到此为止”四个字,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心上——是她在问自己,他们的关系,是不是该到此为止了?还是说,柳如烟早已预见了他们的结局?
虾仁给她的答案,从来都是肯定的,他说他们要一直走下去,可那歌声里的迷茫,却像一团雾,萦绕在他们之间,散不去。
让虾仁心生芥蒂的是,柳如烟和那个“妇女之友”的关系,渐渐近了起来。或许只是寻常的朋友相处,一起讨论乐队的事,一起聊音乐,可在他眼里,却蒙上了一层偏执的滤镜,虾仁觉得他是插足他们的第三者,是来抢走柳如烟的人。
妇女之友知道他们的关系,却总跟她开些过分的玩笑,那些暧昧的调侃,像一根根针,扎在虾仁敏感的心上。直到有一天,他得知柳如烟会弹唱后,满心欢喜地让她分享歌曲,她竟格外兴奋,兴冲冲地把自己的弹唱音频发了过去。
虾仁能理解她的心情,她的热爱被人看见、被人欣赏,本是件开心的事,可他那强烈的控制欲,却让自己心生嫉妒——虾仁觉得,柳如烟的音乐,她的温柔,她的心事,都该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因为这件事,他们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虾仁歇斯底里地指责柳如烟,怪她不该跟别人分享独属于他们的秘密,怪她离那个男生太近,怪她不懂自己的介意。
如烟却觉得他不可理喻,觉得虾仁控制欲太强,连她正常的朋友交往都要干涉。
那一次,他们谁都没有退让,冷战了很久。这是他们感情里第一次出现矛盾,却不是最后一次,往后的日子,大多的争吵,都绕着这个男生,绕着虾仁那无处安放的控制欲。
曾几何时,午休看班制,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光。作为班委,他们轮流上台看班,俯瞰整个教室的安静。
每次柳如烟上台,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虾仁身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抬头与她对视,柳如烟又会像做错事的孩子,慌忙把眼神瞟向别处,那副娇羞的样子,可爱又动人。
换虾仁上台,他的眼里也只有她,目光紧紧锁着柳如烟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那时的爱,根本藏不住,虾仁眼里的温柔,能溢出来。
可争吵过后,一切都变了。再上台看班,他们都刻意避开彼此的目光,像是在置气,又像是在刻意疏远,那曾藏不住的爱意,渐渐被冷漠取代,教室里的安静,也变得格外冰冷。
他们的矛盾,远不止这些。三观的相悖,在一次次相处里,暴露无遗。
柳如烟喜欢小动物,尤其喜欢小猫,说起小猫时,眼里满是温柔,会跟虾仁讲邻居家小猫的趣事,说以后想养一只属于自己的猫。
可他却总跟她说些悲观的话,虾仁说养了猫,终究会有生离死别的那一天,何必投入太多感情,最后徒增伤感。
他把自己经历过的悲观,一股脑地灌给柳如烟,却没看见她眼里的失望和难过。她不能接受他的消极,说虾仁太偏激,看什么事情,都只盯着不好的结果,看不到沿途的美好。
柳如烟说的没错,那时的他,连看待他们的感情,都带着这份悲观,虾仁隐隐约约能看到,他们的结局,或许并不美好。
虾仁也清楚地知道,柳如烟的文科优势格外明显,历史、语文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让她为了自己选理科,不过是虾仁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剥夺了她奔赴热爱的权利。
如果真的这样,他于她而言,就是罪人,虾仁不想做那个毁掉柳如烟未来的人。可分开的话,像异地恋一样,他们都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守着这份感情太过煎熬。
一边是她的未来,一边是自己的私心,一边是看得见的三观分歧,虾仁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强烈,也给自己加了很强的心理暗示:他们最后反正都要结束,不如早点做决断,长痛不如短痛。
那天下课,虾仁随手翻开桌上的《红楼梦》,想寻点慰藉,却偏偏翻到了林黛玉病死的情节。一字一句,都写满了遗憾和悲凉,“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的描写,让他入迷地看着,心里的悲痛越来越浓,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虾仁觉得,他们的感情,就像这红楼一梦,终究是一场空,不如早点放手。加上他那偏执的控制欲,虾仁竟生出了一个极端的想法,想逼柳如烟做选择,也想逼自己断了念想。
他找到柳如烟,语气冰冷又决绝,带着近乎癫狂的偏执,跟她说,自己给她两个选择。
第一个,跟他在一起,再也不要跟那个“妇女之友”来往,远离所有让他介意的男性朋友。第二个,抛弃虾仁,他们从此再也不来往,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跟他们相处。
虾仁把话说得太死,不留一点余地,那时的他,被情绪冲昏了头,看不见柳如烟眼里的委屈和难过,只想着让她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柳如烟终究是舍不得的,这份感情,是她的初恋,也是虾仁最珍贵的回忆,他们都曾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她不想失去虾仁,也不想失去自己的朋友,柳如烟给了他模棱两可的答案,1.5,她想找一个中间的平衡点,想留住他们的感情,也想守住自己的朋友。
可虾仁被偏执裹挟着,根本听不进去,他一遍遍逼她,说必须在一和二之间做选择。
柳如烟或许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开玩笑,可看着虾仁越来越激动的语气,越来越癫狂的样子,她终究是被惹怒了。她红着眼睛,带着哭腔,说了一句“二”。
那一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虾仁的心底。他强装镇定,说了一句“好,那以后我们再也不交往”。
说完,虾仁转身就走,不敢回头看柳如烟的样子,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她。可他没想到,这句决绝的话,竟真的成了他们的结局。
自那以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线上的聊天框再也没有亮起,线下的相遇,也成了陌生人,那些曾经的亲密,那些藏在眼神里的情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子一天天过,虾仁却开始后悔了,他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是不是不该那么偏执,是不是该给柳如烟一点空间。
可后悔终究是没用的,他们的关系,早已回不到从前,甚至开始变得针锋相对,言语攻击成了常态。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虾仁走在她前面,柳如烟会和闺蜜一起,暗戳戳地说“好狗不挡道”,那话语里的恶意,像针一样扎人。
他一时气急,反手回了一句“好狗不乱叫”。
虾仁以为,以他们曾经的情分,这样的玩笑,她不会当真,却没想到,柳如烟竟记在了心里,觉得他是在故意攻击她。
矛盾愈演愈烈,柳如烟看虾仁越来越不顺眼,总能莫名其妙地说出伤人的话。
一次在班级里,他和同学坐在座位上闲聊,说起地域歧视,虾仁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有点歧视外国人,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幽默,带着点少年人的口无遮拦。
可她却听了去,突然转过身,冷冷地丢下一句“有些人是不是个杂种都不知道呢”。
那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也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虾仁的心脏。他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心里满是错愕和心寒,虾仁怎么也想不明白,曾经那个温柔的、会在信里画笑脸的女生,怎么会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他们的关系,终究是恶化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虾仁一遍遍反思,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太偏激,太偏执,太自私,才亲手毁掉了这份感情。是他那疯狂的占有欲,推开了柳如烟;是自己那强烈的控制欲,逼走了她;是他那悲观的三观,让柳如烟看不到未来;也是虾仁那决绝的选择,让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那些曾经的美好,掌心的温度,书信里的温柔,课桌下的牵手,还有那首《到此为止》的弹唱,都成了虾仁心底最珍贵也最遗憾的回忆。
他和柳如烟曾是彼此青春里最明亮的光,最后却因为年少的不懂事,因为自己的偏执和自私,走到了陌路,只留下满地的遗憾,和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