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一章: 粗粝: 片场的原始素材
《喜剧之王》实际拍摄,远比设想艰难,充满了学生作品特有粗粝感——资源匮乏,经验不足,混杂旺盛创作欲。
某种程度上,这更像一场燃烧自我投入。
时间轴上,每帧最终采纳画面背后,都堆积着大量如今看来狼狈不堪、却闪耀着原始生命力‘废片’与未经修饰原始素材。
它们记录了梦想最初样子:笨拙,炽热,也带着真实粗粝。
【记忆片段:二零一六年夏,拍摄过程】画面质感:手持拍摄感强烈,光线多变且常难以控制(烈日/暴雨),充满现场无法消除噪音与粗糙感。
镜头记录着夏日广州令人窒息湿热。空气黏稠,每口呼吸都带着灰尘与汗咸湿味。
演员们——大多是临时拉来同学或朋友,演技青涩——穿着不合身、散发樟脑丸与汗水混合气味‘戏服’,在烈日下汗流浃背。毒辣阳光将地面烤得滚烫。
他们一遍遍重复简单动作,脸上交织疲惫与茫然。
而苏烈昂,身兼导演与主演(饰演尹天仇),将自己逼到极限。
他像个偏执狂,追求心中那个执着的‘完美’镜头,仿佛要将所有能量投入这最初创作火焰,在光影里重塑自我,对抗过往无力。
一场戏,需表现主角尹天仇落魄淋雨。
团队原联系好学校洒水车,但苏烈昂看着那均匀、毫无生气自来水柱,立刻否决,反复向负责场务、一脸无奈秦阈强调,语气带着不满:‘这雨太假!没力量!拍不出那种被世界抛弃、连老天都在哭绝望感!’
他近乎固执坚持,必须等一个真正下雨天。
终于,一个傍晚,暴雨突降。乌云密布,雷声轰鸣,豆大雨点密集砸落,腾起水汽,打在身上冰冷刺痛。风裹挟雨水呼啸。
他立刻兴奋起来,眼神狂热,不顾伙伴劝阻(秦阈担心器材,唐缇素担心大家感冒),招呼所有人扛起简陋器材冲进大雨。
他们在雨幕中反复拍摄数小时。冰冷雨水浇透衣发,紧贴皮肤,带走体温。饰演柳飘飘唐缇素冻得嘴唇青紫,瑟瑟发抖。
但他(苏烈昂)却像感觉不到寒冷,任雨水流淌,在镜头后专注指挥,一遍遍要求重来,直到捕捉到那个他认为充满绝望与挣扎感画面。
雨水模糊了他的脸,那脸上交织着雨水与近乎献祭般执着。冰冷雨水带来奇异清醒感——唯有此恶劣天气,才能匹配他内心荒凉与不甘。
还有一场戏,尹天仇扮演死尸被随意踢打。
为追求‘绝对真实感’和‘被侮辱到骨子里感觉’,他竟要求配戏同学(楚帧砚、晨煊等)‘来真的’,不要留情。
画面中,他穿着破烂戏服,一动不动躺在粗糙冰冷水泥地上。他紧闭双眼,呈现‘死亡’僵直,嘴里却不停以嘶哑语调喊着:‘用力点!再用力点!没吃饭吗?!踢我!狠狠踢!’
脑中不受控闪回初中被欺凌画面。‘不!这一次不一样!’他在心里呐喊,‘这一次是我让他们踢!是我在控制!疼痛开关在我手里!这是表演!是我主动选择被侮辱,以此夺回控制权!’
配戏同学面面相觑,犹豫困惑。最终,还是在他反复催促下,穿着带泥沙鞋子,迟疑踢在他身上。
特写记录下他身体被踢中时细微颤抖,以及脸上极力维持‘死尸’表情下,那一丝混合痛苦与诡异亢奋肌肉微颤。
而最能体现他当时对‘真实’偏执的,是那场‘蟑螂戏’。
剧本需要一只蟑螂爬上尹天仇脸,以表现其落魄与‘敬业’。技术担当柯溯光原提议用特效或道具代替,既安全卫生,效果未必差。
但苏烈昂以追求‘绝对真实’和‘无法表演生理冲击力’为由坚决否决,眼中闪烁着令人不安光芒——仿佛在捍卫某种艺术原则,又像在对抗虚假。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偏执:‘特效是假的!道具也是假的!我要是皮肤接触污秽时本能生理反应!那种无法控制细微肌肉抽搐!那才是灵魂!我要灵魂!’
难以置信是,他竟不知从哪抓来一只油亮硕大美洲大蠊,还在他手中挥舞触须。他却面无表情将其捏死,递给扮演场务‘鹃哥’秦阈,要求他按剧情需要,用脚尖将蟑螂尸体‘踢’到自己脸上。
柯溯光皱紧眉头,不再争辩。
特写镜头对准最终趴在他脸颊上棕黑色蟑螂尸体。那冰凉滑腻触感,通过演员(苏烈昂本人)脸上细微肌肉抽搐、几不可见皮肤战栗及眼神中无法完全掩饰生理性厌恶(但又很快被刻意压制),传递给观众。
【剪辑师手记】剪辑至此,我感到胃部不适。这种为追求所谓“艺术真实”而近乎自残式投入,其心理动因复杂——既是对艺术的追求,更是对过往创伤的扭曲重演与病态掌控。
当蟑螂尸体爬过皮肤,勾起他初中被欺凌的屈辱记忆时,这一次,施虐与受虐对象(他自己)都成了他镜头下可控的“表演素材”。过往痛苦被转化为戏剧元素,这是试图通过“重演并掌控”来疗愈创伤的危险尝试,是以极端方式处理内心伤痛的“自我疗愈”仪式,进行着某种“心理清算”。
身体的痛楚相比精神碾压微不足道,甚至带来“我能掌控”的心理补偿。他在模仿尹天仇,但更深层是在将创伤暴露于镜头,反复咀嚼演绎,转化为表达,以此弥补现实中的无力感。
这种方式令人心惊,却是他当时能找到的唯一途径。它既是通往艺术之路,也可能滑向自我毁灭。幸运的是,他从中找到了救赎而非迷失于偏执,团队也将陪伴他。这种处理方式,预示着他未来应对困境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