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天骄：第9章 拜访

第一天的午觉真是稳妥，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钟，陈晨口渴想找水喝，倒了团委书记热水瓶的热水。不打招呼喝他人的热水，不算过分，如果有人这样做，自己不应该生气。他认为自私也是可以设身处地的。

离晚饭还有两个小时，陈晨决定到楼下走走，熟悉将要度过四年大学时光的校园。

校园从山脚平地一直往山坡上延伸。陈晨宿舍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三层楼房，土木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岁。每层有一条长长走廊，走廊尽头是洗澡间。三楼走廊间堆着许多生活杂物，还有多个蜂窝煤炉，一派居家的样式，让陈晨感觉有些奇怪。走出楼房就是校道，石块铺设，约六米宽。两边是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年纪比陈晨更大，也许是与学校共同成长起来的。校道曲折延伸，穿行在山坡上。在校道两旁边，坐落着一座座楼房，每一座楼均有标号，贴有楼房功用的牌子，诸如：管理学院宿舍楼、管理学院教学楼。最新最大的建筑物是建在山坡上的图书馆，总共六层，往上每一层的面积都在增大。远远望去，图书馆如一艘从山里面冲出来的大船，气势非凡。在校园的许多地方，可以远眺江水。江水沿着古城墙向东南而去，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斜日映江，闪闪烁烁，饶是趣味。

陈晨分不清东西南北，在看到一块写着“西区（理科校区）”的牌子时，放弃往前走。他想着走回去就差不多要吃晚饭，饭后应去拜访班主任或干事，完成叔父交代的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校园里，学生模样的人们来回穿梭，神情充满着大学生应该有的自信。陈晨肯定自己必然是这副神态。路上，他看到一栋楼房，有一块牌子写着“管理学院教工宿舍”，猜想班主任和干事可能住在这一栋楼，晚上过来找找。

陈晨用过晚饭，装好开水，回到宿舍。宿舍门开着，他走进房间，看到一个人坐在那有人使用的床铺上正看着自己，断定是团委书记，遂调整语调，尽显礼貌打招呼：“你好。我是陈晨，安排住到这里。请问您——是否就是团委书记？”陈晨故意在“您”字上做停顿。

陈晨进来时，团委书记就一直注视着，听到陈晨这么一说，回应道：“你好。非常欢迎。”团委书记感觉这新生底气很足，有新生的傲气，没有新生的怯色。在开学前，钱干事与团委书记说，有两位学生需要安排在团委书记所在宿舍，并特别强调是定向生。团委书记清楚定向生的性质。

陈晨坐在床沿，说：“我上午住进来。刘主席带着，给了钥匙。以后还需要书记多多关照。”这个人是团委书记，以后还要仰仗着他，陈晨倒实话实说。

团委书记说：“这事我知道。”转过头继续去整理床上的东西。

陈晨等一会，看到团委书记穿鞋准备出去，便问：“书记，你要出去吗？”在团委书记表示肯定后，继续说，“我想去找我们的班主任冷老师和钱干事，你知道他们的宿舍吗？”

团委书记回答道：“今晚学生会八点钟开会，钱干事要参加。这样，趁开会前，你去宿舍找他，这个时候干事应该还在宿舍。”团委书记抬手看时间，继续说，“钱干事宿舍在管理学院教工宿舍楼205。冷老师也住在同一栋楼，我不知房号。你到那边问下，可以问钱干事。”团委书记显然想帮助这一位宿友，同时也表现出学生会干部的那一份热情，“你知道教工宿舍的位置吗？”

陈晨回话道：“是否是牌子写着“管理学院教工宿舍”那栋楼？”团委书记表示肯定。

陈晨拿出一盒茶叶放在团委书记桌上，说：“谢谢书记。我叔父今天开车带我来，特别交代，要我转送一盒茶叶给你，说以后麻烦多多关照。”

“不用客气。”团委书记赶忙说，“你我都是学生，现在是室友，不需要这样客气。你还是把这东西拿去送老师吧。”团委书记说完，拿起茶叶盒放回陈晨的手里。

“这袋里还有送老师的，都是我叔父准备。书记不用客气。我这就去找钱干事，谢谢书记指引，我这就去了。”陈晨说完，把茶叶重放回书记桌上，转身走出房间，直奔管理学院教工宿舍楼。

中国人需要沟通，没有沟通就没人知道你的需求和想法，沟通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能力再强，学问再好，技术再高，没有人用你，没有人知道你，就没机会。诸葛亮卧居隆中好为《梁父吟》，通过这一吟，把本领志向传导出去，钓饵一般，最终引来刘皇叔上钩。刘皇叔给诸葛亮平台，诸葛亮因此有了施展才华空间并最终成为三国明星。

在管理学院教工宿舍楼下，陈晨提着两盒茶叶，有些犯难。他不是不敢去，而是带着送两个人的礼物，明摆着给钱干事看，还要送给班主任，有些尴尬。踌躇了一会，陈晨自我安慰，推想钱干事堂堂名牌大学老师，不会小心眼，遂快步爬上楼梯，来到205房间。

205房门开着，钱干事刚吃完饭在喝茶看报纸。房间过于简陋，像是小学老师的房间。到了门口，陈晨看着坐着的钱干事，尊敬地称呼：“钱老师好。我是陈晨。”

钱干事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似曾见过，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问：“你是？”

陈晨赶忙解释，说：“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生陈晨，叔父带过来的。您上午接待我们，安排住在团委书记的房间。”

“哦，想起来了。来，进来坐。”钱干事起身招呼这位不速之学生。

陈晨坐下后，钱干事给倒一杯茶水，客气地关切说：“住的事情搞好了？”

陈晨回答说：“搞好了。房间很不错，谢谢钱老师安排。”

“住下就好。你叔父对你好关心，亲自送过来。”钱干事在心里头说：“那不是我安排的，是吕处长特别交代，说是副校长主治医生的侄儿。”

陈晨顺着接话说：“叔父特别交代要我来拜访您，感谢您的关照。”陈晨为自己说得如此到位而感到十分满意。

为表示关心，钱干事明知故问道：“你叔父在哪工作的？”

这可是陈晨最愿意回答的问题。陈晨回答道：“是岭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肿瘤科主任，岭南医科大学教授。”

“真是个人才，了不得。”钱干事一番赞美，“你叔父对你还有什么嘱咐吗？”钱干事开门见山问。

赞美在陈晨的意料之中，他明白必须借用叔父才更有力，说：“叔父要我好好争取机会锻炼自己。”

“这样吧，你去找下班主任冷老师反映。他在楼上307房，现在宿舍。我要去开会，回头我再跟他商量。”钱干事真是善解人意，“对了，你把这茶叶带去给冷老师。”钱干事示意着陈晨把茶叶带走。

“袋里还有一盒。我这就上去。麻烦钱老师了。钱老师再见。”说完站起来，从袋里拿出一茶盒放在桌子上，退出房间转身上三楼。

钱干事送陈晨出房间，转身看着桌子上的茶盒。茶盒很精致，没见过。

陈晨快步爬上三楼。冷老师房间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书架上的书排列有序，床上用品齐整，整洁大方，与钱干事房间相比截然不同。陈晨在门口看出两个房间不同。房间里冷老师坐在沙发，另有一个女孩子坐在另一张沙发看材料。

陈晨站在门口，开口说话：“冷老师好。我是陈晨。”

“陈晨？”冷老师略一停顿，很快想起这名字是一位定向生，接着说：“进来坐。”冷老师站起来，给陈晨摆好椅子。

冷老师今晚第一次看到陈晨，有点惊奇地发现这位学生长得有点多肉，皮肤像北方人的白。陈晨带着满满敬意第一次见到班主任，觉得班主任斯文帅气，略带着几分学生气息，事先了解到冷老师是刚毕业的名牌大学生。

冷老师让陈晨把椅子搬过来坐在女孩子侧面，又让女孩子给陈晨倒一杯水。陈晨坐下，在接过水杯时，看到女孩子长得很漂亮。陈晨瞄了一下女孩子面前小茶几上的材料，发现是贴有相片的档案之类的表格文件。

冷老师指着陈晨，对女孩子说：“这位是陈晨，同班同学。”接着指着女孩子，对陈晨说：“这位是杨怀蓉，今晚来帮忙处理开学前的材料和准备工作。”

陈晨和陈怀蓉各自相视一下，微笑相互点头说：“你好。”

陈晨喝了一口水，对冷老师说：“冷老师。我现在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工作？”

冷老师说：“不会。主要事情是杨怀蓉在做。你有事吗？”冷老师发现这个学生的耳朵有些长，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耳朵长的男人有官相，又看到他的额头冒着汗珠。冷老师不知道陈晨刚才上楼爬得太猛。

陈晨微调着呼吸节奏，深呼吸一口气，说：“没什么事。叔父今天带我过来报到，特别嘱咐我要来向您转达他的感谢。”

冷老师对杨怀蓉说：“你到办公桌把班干部的名单和班座位表编好。我这里说话影响你。”

等杨怀蓉移到办公桌，冷老师转过头来看着陈晨说：“你住宿搞好了？”

陈晨回答道：“是的，冷老师。”

“今天是你叔父带你来的？”

“是的。”

“你叔父在省城工作吗？”

“是的。”

“天气热，流汗多，多喝水。”冷老师对谈话进行过渡，使气氛显得随意一些，略一停顿，问：“你叔父是做什么的？”

陈晨自小到大，无数次向别人介绍叔父，这是非常乐意的话题。他现在再重复一次，向班主任介绍叔父的成就，为了说明真实性，特别举例是为某某某某主刀。饶是冷老师才华横溢，心高气傲，对一般人等视如草芥，在此也只能对陈教授佩服有加，英雄惜英雄地认为，靠技术能力吃饭才是真正的国家栋梁之材，那些靠吹牛皮讲空话的，大而无用。

“你叔父是人才，国家栋梁。你要多向叔父学习。”冷老师语气中含着赞美。

在办公桌抄写着材料的杨怀蓉转过头睁着大眼睛看了陈晨一眼。一边的陈晨感觉到杨怀蓉有含义的眼光，心中暗自得意。

冷老师接着说：“你有什么想法？说来看看。”冷老师大概能猜出陈晨今晚来访的目的，属于明知故问。明知故问是谈话艺术。冷老师在与钱干事这等同事的工作交往中，学到不少东西，棱角渐少，圆滑渐多。

陈晨意识到杨怀蓉在场，不能说出自己想当班干部，口上说的是：“叔父说感谢您的周到安排，特意让我来拜访您，说他有空再来谢谢。”陈晨把茶叶的袋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马上发现不太雅观，又提起来放到书架下。放礼物也是有学问的，放的地方不对，好东西可能没效果，甚至有反作用。

冷老师瞧着陈晨这几个动作，有点惊异。任班主任以来，今天突然有人来送礼。收礼是不是受贿呢？他想这不是收钱，应当不算。学生时代他也送过礼物给老师。

冷老师脸色温暖起来，说：“你送东西，人家会以为我会给你特别照顾。对任何一个学生，我可都是一视同仁。”冷老师严肃认真地看着陈晨。

陈晨听之，心跳加速，汗水渗出皮肤的速度在加快，有点口急，说：“不是不是，我没有要求特殊照顾。”陈晨纵使有要求，此时也不敢提出来。

冷老师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倒迎来一阵凉快。

陈晨调整呼吸，平复心跳，继续说：“冷老师不要误会。被您这样说，叔父要批评我办事不力，没能力沟通好。”陈晨在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来圆场。

冷老师心中得意，现在当班主任，这些学生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成就感真是非同一般。在这种感觉下，他觉得对送礼的人不能太过于苛刻，否则不近人情。冷老师记得好朋友钱干事说过，对学生要若即若离，太亲近则无大小，太疏远则失控。

“那你就转达我对你叔父的谢意。”冷老师说后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转过头来对杨怀蓉说：“怀蓉，你搞得差不多了吧？先坐过来，与陈晨一起聊聊。”杨怀蓉听完，转过椅子朝沙发坐。冷老师继续说：“怀蓉临时行使班长的职责。她是我们班高考分数最高的同学。”陈晨表示佩服。冷老师问陈晨：“陈晨，你有什么爱好或特长？”

陈晨回答道：“平时读书外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喜欢玩。”陈晨老实只交代一半，没有说喜欢与女孩子玩。

冷老师说：“如果给你当一个临时班干部的机会，你认为哪个方面合适？学期初，所有的班干部都是临时的，班里要正常运转，必须健全班干部班子，等时机成熟，再进行班干部公开竞选。”

陈晨想一想，说：“我没有什么特长。如冷老师给机会，我听从安排。”

冷老师听后，对杨怀蓉说：“怀蓉，你认为陈晨合适当什么？”

杨怀蓉在一旁微微一笑，说：“我对陈晨不了解，说不出意见。”

陈晨听着杨怀蓉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冷老师问陈晨：“你以前在高中时，任过什么职位的班干部？”

陈晨回答道：“组长、生活委员、班长。”

冷老师马上说：“那就先试试生活委员。感觉陈晨是一个会生活的人。有没有意见？”

陈晨说：“听从老师安排。”

冷老师说：“怀蓉，安排陈晨任生活委员，把男班干部的名单和宿舍号给陈晨。明天下午三点，你们两人到教学楼三楼教师办公室开会，并通知其他班干部到会。你负责通知女班干部。陈晨通知男班干部。”

杨怀蓉接过冷老师的话说：“陈晨，你的宿舍在哪里？我明天上午把班干部的名单送过来给你。”

陈晨说出自己住宿房号。杨怀蓉听后，拿起手上的纸张在看，一脸疑惑，问冷老师：“我们班的男生不都住在宿舍楼二楼吗，怎么陈晨住到三楼去了？”

冷老师说：“忘了告诉你。陈晨和另一个同学住在三楼，三楼绝大部分房间是老师及家属，只有陈晨那个宿舍住的是学生。我们班的其他男生都住在二楼。”

杨怀蓉不解，对冷老师说：“怎么不住在一起呢？”

杨怀蓉是不知而问，但冷老师却不能明知而答。冷老师说：“学校安排的，可能男生这边住不下。”

看着冷老师不想回答这事，杨怀蓉只能作罢。

冷老师对陈晨说：“陈晨你先回去。明天上午怀蓉找你。你在宿舍不要走开。”

陈晨应声起身告辞，走出冷老师房间。走廊的风清凉。他身如长翼，心飞上天空，星星做伴。

当天晚上，钱干事开会回来，看到冷老师房间灯亮着，信步走上来。一进房间，他看到冷老师拿着材料在看，就问：“我的班主任老师，日理万机，辛苦了，说说还在搞什么？”

冷老师把手上的纸张递给钱干事，说：“今晚刚排列出来的班干部名单，你看看有什么意见？”

钱干事哈哈大笑，说：“我哪敢有意见？”

冷老师说：“我问你，上次管理学院副院长向我提到另一个定向生需要照顾的事，怎么照顾你说？”

“副院长有与我说过，但没有提出要任班干部。”钱干事眼皮对冷老师眨一眨。

“宿舍是被安排在与陈晨同一宿舍，其他需要照顾吗？副院长倒没有明说。你的意思呢？”冷老师带着一种征询和信赖的表情在说话。

钱干事看出冷老师的态度，欣然说：“既然没有明说，照顾个宿舍已足够。好的宿舍谁都需要，当班干部不是每一个人都喜欢。”

“说得有道理，高见，算得上老奸巨猾。”冷老师笑着，显得开心。

“哈哈。”钱干事并不退缩，反击说：“陈晨今晚找我，送一盒茶叶。我让他如果有事，上来找你反映。权力在你手上。”

“引狼入室。他是来了，没有提要求。我给他安排生活委员。看他长得白白胖胖的，应该是个会生活的人。你说是吗？”冷老师指着床上的袋子说：“陈晨送的，说是他叔父的意思。”

“你我共同受贿，应当订立攻守同盟。他叔父倒是个人才，医学院教授，主刀医师，我们副校长就是他主刀的，技术一流，刀到瘤除。照顾好陈晨，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还有求于他叔父那一把刀。”说着，向冷老师挤挤眼睛。

“你烦不烦。我什么时候要有求于那刀子？”冷老师假装生气。

“哈哈，你假装生气时更帅。我猜你会迷倒许多女学生的，做好思想准备，小子。”钱干事口气依旧。

两个年轻人一来一去，笑语不断，相互调侃。冷老师说宿舍有二锅头与五香花生，建议就地来几杯意思意思。钱干事在兴头上，当然应允。一瓶二锅头，400克，两人对半喝光。

冷老师白里透红，像个熟透的苹果。钱干事黑中有青，似正在长绿的大蒜叶。

喝完后，时间不早，钱干事醉意泛泛，出房间下楼去，边走边念：

半斤入口忘所以，八两拍胸己为天。

尊中深浅尊外事，人生何处胜尊前。

尘缘仙醪五分醉，前事当歌尽开颜。

冷老师随着出房间，站在门口走廊看着钱干事的背影，听着他念叨。钱干事转入楼梯，冷老师很快听到楼下开门的声响。冷老师继续站着，醉意的眼光投向前面的朦胧校园，投进些许思绪。

夏夜正浓，房间里的白炽灯光，穿过门窗，照射在校园里的树叶和校道上。趋光飞虫在光线中来回穿行，昭示着夜的热闹喧嚣。校道上，树林中，椅子上，散散落落，学生们享受着校园的安静，沉浸在情感滋生的岁月。校园社会，由小及大，年年如此，岁岁重复，这年岁的轮回中，一个个活生生生命共同组成的集体，悄无声息地累积着生活内容，推动着时代车轮向前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