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第1章 消失五年的来电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1章 消失五年的来电

八月的第二个周末,大概是在中元节的前几天,刚加班完回家的我急匆匆地从地铁站出口走出来,这个时间点还在乘坐地铁的人已经不多,路过的每个行人似乎都拖着疲惫的身体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车站外的天色已经完全变黑,好在每隔十几米耸立着一个发着不是那么明亮光芒的路灯,这里距离到家还要走十多分钟的路程,就算我步伐频率再快一点或许会缩短个一两分钟,但这对已经下班的我来说意义不大,我只想慢慢走好好平复一下这一天的忙碌心情。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刚过九点,此时正值盛夏,尽管太阳早已经落山一个多小时,气温仍然保持在近乎三十摄氏度,可不知为何,我今天却没觉得特别炎热,往常一出地铁口那种热浪来袭的感觉也都消失不见,周围传来时断时续的蝉鸣,听声音我倒是能够分辨出不同蝉的种类,不过我深感最近几年这蝉鸣声越来越趋向于单一,不仅如此就连那此起彼伏、盛气凌人的聒噪感也在逐渐消弭。对于蝉鸣我有着难以诉说的感情,它们时不时地就会激起我内心深处一种若有似无的空洞,好早之前我就有所察觉,然而随着时间的增长这种空洞似乎在肆无忌惮的生长,有时还会让我感到些许头痛,不过我始终觉得这是我自身的心理问题,所以我只是把这一切当作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矫情。

这段步行回家的路我走了六七年,可能是我从有记忆以来最熟悉的一段路,就算是从小到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印象中也是每过几年就搬家,导致很多记忆变得模糊,仔细想来还不如这个异乡让我倍感熟悉。从地铁站到家是一条经过三个十字路口的直路,在最后一个路口拐一个弯就到家,就算我想记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今天晚上在路口烧纸的人应该很多,社区为了环境卫生在每个路口都放了几个银色的铁皮桶,可总有人喜欢在铁桶外边烧纸。此刻他们都如同完成任务般熄火回家,只剩下满地的纸灰在夜里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地飘动,我小心翼翼地躲开地上这些烧完的痕迹和纸灰,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节,就算我是信仰科学的人也还是要心怀敬意。

越是这样想着越发觉得周遭有些冷了,想来确实立秋已经过了几天,晚上的炎热感也的确是时候消散离去。正当我准备在内心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站立在原地平静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是一个非常熟悉但一时之间又让我有些想不起来的电话。

王川?我在脑子里仔细搜索这个名字,那是一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算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我们彼此之间从未闹过矛盾,也一直都有联系,直到五年前,他一声不吭地消失,从那之后我们之间彻底失去了联系。然而我在旁敲侧击之下还是知道了这一切的原因。在五年前的冬天我放假回家,我因为一直联系不到王川便去到他父母家里,那天只有他父亲独自在家喝闷酒,见我拎着礼物前来拜访便让我坐下陪他一起喝几杯。他父亲醉醺醺地告诉我,他的女朋友云端在他们的婚礼前去世,后来他跟家里大吵一架后便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躲了起来,过年过节也都不回来看望一下。他的父亲一直唉声叹气,我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一次次地端起酒杯陪他父亲多喝几杯。

说起来我和王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云端是在高中以后才加入到我们的小圈子里,后来王川为了云端去了她去的城市读书,我则去了另外的城市。算起来,王川与云端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在谈恋爱,两人也是郎才女貌一起走过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明白他们的感情很深,如果说是为了云端,王川确实可能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可是云端怎么会突然去世呢,明明在那不久前一切还都是好好的,至少在我看来是那样。

这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我琢磨不透这通意外来电的潜藏深意。

“喂,是王川吗?”我接起电话,手有些不由自主地颤抖,连带着声音也显得不自然。

“是我,你现在还在天津工作吗,这么突然跟你打电话可能有些冒昧,毕竟失踪了这么长时间,你之前联系我,我都没有给你回复,希望你不要怪罪于我。”王川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那似有似无的尾音让我联想到他可能虚弱苍白的面容。

“我明白,我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想必你已经走出来了吧,你现在在哪,我们已经五年没见面了,我的老朋友。”我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上正在趋近于变圆的月亮,蝉鸣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没了声音。

“我现在住在烟台的乡下老家,在一个山脚下,我今天之所以打电话给你,是希望你这个周末务必回来一趟,我有一些话想要跟你说。”他的声音忽而变得铿锵坚定,让我不容拒绝。

我心里猜想王川大概是想让我陪他去祭奠云端,虽说王川的父亲告诉我云端在他们的婚礼前去世,可我却没听说云端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至于她何时下葬,被埋葬在什么地方,我更是一无所知。我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只言片语,他们好像并不想告诉我太多事情,云端也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我也想去看看她,即使只是她的坟墓。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这个周末一定会去的。”自从五年前得知云端的死讯,我与他们彷佛就彻底隔离在不同的世界中,对于云端的突然离世,我是有怀疑的,除了听过他父亲醉酒后的几句话,我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就连王川对此也一句话都没跟我提起。我觉得这其中肯定存在什么隐情,本来好好的一切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即便是英年早逝也不至于让所有人对此都讳莫如深,我感到这其中有些不合逻辑,俗话说得好,当一件事情失去逻辑的必然性,那就该好好考虑事情的真实性。

而我之所以敢这么认定,那是因为五年前我们曾经见过最后一面,那个时候两人明明看起来都很健康正常,为什么才隔了不到两个月就一切天翻地覆,然后两个人一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记忆回到五年前的初夏,有天晚上云端突然给我打电话,她兴奋地告诉我她与王川计划在十月份举行婚礼,我很高兴我两个最好的朋友能够走到一起,我在电话里祝福他们,云端说过些时日要来天津游玩几天,问我有没有时间陪他们一起,我说如果公司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我会请假去给他俩当导游,尽管我自己在这个城市认识的地方也不多。

不出意外,等他们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工作就没有能够轻易停下来的时候,不管是领导还是同事都在说这是十分要紧的工作,必须要加班去完成。于是我很抱歉地告诉王川和云端,让他们自己先玩着,我晚上定好了餐馆罚酒赔罪。

我对那天晚上印象很深,因为当我七点钟离开公司的时候,还未完全黑透的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所有的蝉鸣都在此刻噤声,有一阵强风吹过,公司门口的马路上落满了折断的槐树枝桠和绿叶,我没有去赶地铁,直接在公司门口打车到约好吃饭的地方。

见到他俩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说实话我们所有人都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我在来的路上让他们先吃着,他们硬是要等我到达后一起点菜。

“云端,我好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吧,也不知道你整天都在忙什么,我跟王川倒是勉强还见过了几次面。”我把随身带的电脑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毕业以后工作实在太忙了,就是想停下来都停不下来,这次要不是准备人生大事,也是一点假期都不会给的,我时常觉得,从我有意识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被别人推动的,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还是跟其他人的接触交流,一切都让我停不下来,彷佛只有沿着既定的轨道走下去才会让周围的人都感到满意,你们没有这样的感觉吗?”说这话时,云端的眼神中闪过些许暗淡,不过那时我只当是我的错觉。

我知道从我认识云端以来她就是一个文艺青年,高中的时候我打心底里认为她的思想一直领先于同龄人,那时候虽然我听不太懂她莫名其妙说出来的话,也对她说的一些东西毫无兴趣,可我还是觉得她会是那种有点遗世独立的人,好在她还没有多么不食人间烟火,虽然经常发出一些奇怪的感叹,可在我看来总体来说是一个正常人。

我和王川面面相觑,这么多年没见,刚见到就是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我有些愣神,就算我想回答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对目前这样的工作状态早已习惯,多少年来我把我读过的一本小说里的一句话当作行为准则一般去施行在生活里,尽管我现在已经没有多么认同这句话,而且小说的名字我也忘记,可那句话却深深地烙在我的心里——单调的生活使人厌倦,而让人坚持下去的往往是单调的生活。所以我对生活很少会有什么不满,即便单调无味我也能够轻易忍受。我只是在过所有人都在过的世俗生活,就算这一切都如电脑程序般运行,我也没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多么糟糕,至于那些深刻意义之类的话离我太过遥远,而且与我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我递给王川,“来一根吗?”

王川急忙摆摆手,“我早就戒了,劝你也早点戒烟吧,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现在抽烟也很少了,这不是云端的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需要来根烟清醒一下。”看到王川戒烟我是有些吃惊的,这对抽烟的人来说,好像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哈哈哈,”云端还是那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行吧,你倒是会找理由。”

我们在一起边吃边喝回忆了那些上学时光,上学时候总想着能够早点离开校园去社会工作,好像那样就是真正的自由,等到毕业工作多年后,每次喝酒心里想的却还是上学那点事,几番比较下来,上学的时候似乎比现在自由得多,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要说后悔那肯定也是无稽之谈。

我喝着杯里的啤酒,王川则要了一小瓶白酒,云端喝着从家乡带来的红酒,大家的酒五花八门,也没有那些工作场合里的酒桌规矩,每个人能喝多少完全看心情,于是明明酒量向来好得很的王川,却第一个醉了,他脸色红得连最娇羞的玫瑰也比不过,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

云端跟着我们一起喝了几杯红酒,脸色也开始逐渐泛红似乎是有些醉意,嘴里也开始大声嘟囔起来,生怕我们听不到她在讲话,“小时候,觉得考不上初中人生就完蛋了呀,还会让父母难堪,等过了这关以后嘛,又开始操心考不上高中人生就完蛋了呀,好在自己运气还算不错,再后来又琢磨考不上好大学人生就完蛋了呀,即使考上了一个差强人意的学校,还要提心吊胆去经历各种考试,从而获得各种证书,等到大学毕业后人生又陷入严重分歧,有的人觉得考不上研究生人生就完蛋了呀,有的人觉得找不到好工作铁饭碗人生就完蛋了呀。可就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把这些关卡都通过了,社会和周遭的人不管是心怀善意还是抱有其他目的又开始要求谈婚论嫁,因为在他们看来不按照这种传统观念走下去人生就是完蛋了呀,然后听从命令的人顺应这不知从哪来的要求而匆忙结了婚,他们又会觉得不立马培养下一代人生就完蛋了呀,于是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乖乖顺从,这样一来下一代又开始重复上一代的经历,不知不觉整个人生都在别人的吓唬之下走完了,那彷佛全是某种未知的力量提前规划好的事情,每个人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就好了,当然这世界几十多亿人里就算有几千万个bug之类的叛逆之徒也很正常,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不按照别人的要求走下去,人生就会彻底完蛋了呀……”

当时我已经喝的有些晕乎,默默地听着云端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我只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听起来好像跟电影《黑客帝国》的剧情有些相似,但那毕竟只是科幻电影。

“那我们现在是真实还是虚幻,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发自内心还是被某种力量操纵呢?”王川放下酒杯,含情脉脉地看着云端,云端的脸好像变得比刚才更红了。

“云端这些话说的不错,刚认识你那会我就觉得你身上有着文艺气质,要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一番让我捉摸不透的话,这杯酒我敬你。”我举起那透明的啤酒杯一饮而尽,我也说不上这是怎么个气氛,只是下意识地赶紧插进话来。

云端半晌张开了口,“阿生,你什么时候说话也开始带着这样一种市侩味道?”

我愣了一下,“现在人说话都是这样的,他们管这个叫情商,不管懂没懂,只要夸得越厉害,他们就会说这个人情商越高,这也更方便我们在这个不是那么宽广的狭小世界里存活下去不是。”

云端一只胳膊抬在桌面上,用手背支撑着脸颊,眼神逐渐迷离,王川拍打着她的肩膀,“你已经喝醉了吗?”

云端有些嫌恶地看着我,“切,你的变化还真是不小呢。我没有喝醉,我还清醒着呢,话说你们还记不记得高中毕业的最后一个假期,那个暑假我们一起去海边玩那天……”云端突然说起这样一件陈年旧事,因为烟台是个海边城市,从小到大几乎每年夏天我们都会去海边游泳。

积攒的酒精开始在血液里胡作非为,大脑的运转如同踩下一脚刹车慢慢减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我只记得那是我最后一次去海边游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从此之后远离了海边呢,我正想要仔细琢磨的时候,王川打断了我的思绪,“那个时候多美好啊,要是人生能永远停在那一刻也是可以的。”喝完一瓶白酒的王川又打开了一瓶啤酒喝了起来,他的酒量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我们醉醺醺地聊了很多,但是后来聊了什么内容,我丁点都想不起来了。喝到十点半的时候,云端感到有些困倦,我强行控制着大脑让我起身去把账单结了,然后跟王川一起把云端送到附近的酒店,在去酒店的路上,云端突然悄悄地问我,“你真的想不起那天在海边发生的事情了吗?”

意识有些不清醒的我摇摇头,“我真的没什么印象,等我明天醒来再好好想想吧,现在的我实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云端似乎有些失望的神色,不过只是一瞬间,也可能只是在昏暗的夜色里我看错了。

安顿好云端后,我拉着王川又去酒吧坐了一会,我问王川,“为什么云端突然问起海边游泳的事情。”

王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也问起过我,可对那天的记忆我也模糊不堪,说来也真是奇怪,她说她只是突然想起有这么一件事,但是具体细节也跟我一样好像被抽离了一般,不过云端倒是真喜欢游泳,还特地办了游泳卡,每个周末都要去游一下午,不管多么忙碌,这倒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事情。”

“工作以后大家的压力都大,需要一些精神寄托吧。”我从烟盒里又摸索出一支香烟点上。

“那你的精神寄托是什么?”

“我?那我得好好想想,抽烟喝酒算不算?”

“算是吧,来,喝一杯,敬你的精神寄托。”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想不起来我们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怀畅饮。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等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我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家的,我脑子里只有模糊的记忆片段,我听着王川给我讲他们的婚礼准备,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坐在一辆出租车里,然后我在小区的林中小道里看到一只正在月光下散步的流浪猫,也可能是寻找食物,再然后就是第二天在家里醒来,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浑身使不上力气,那天我暗自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喝这么多酒了。

那是我见过云端与王川的最后一面,至此已经过去整整五年,当时聊起的很多内容我都想不起来,谁能想到在这之后的不到两个月时间,云端以某种原因悄然离世,而王川也因为悲伤过度选择销声匿迹。

在电话的最后王川补充了一句,“有些事情可能不是你听到的那样,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亲自来一趟,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我最近这几天才想起来,五年前云端曾经对你提起过的,你还记得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一起去海边游泳那天发生的事情吗?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如此在意,若是你能够想起哪怕一丁点的蛛丝马迹那也再好不过,不过说到底那都已经是过去很多年的事情了,想不起来也情有可原。”

我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不解,因为五年前见那最后一面的时候,云端也确实提起过这件事情,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尝试着去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情,或许这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