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保护我：第18章

起初，在全硬化的路面上还比较顺利，四人可以同时抬着担架。走完硬化路面和台阶后，进入山脊路段，困难陡然增加。

四人难以施展，只能两人主抬，另外两人辅助。行至山脊与山凹交界处，开始沿着小路下山。

这条泥巴小路陡峭且弯曲，此时必须两人小心搀扶才能前行，否则担架的重量会全部向下压，导致前面的人承受不住，后面的人也拉不住，极易引发危险。

叶松拿着急救箱和相机，班长与两名女生在前方照亮道路。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向山下走去。

期间，担架多次打滑，众人不断调整，早已汗流浃背。虽是初春，但除了山顶那一丝凉风外，众人浑身发热，毫无寒意。

最后，换肖顺江和姚自路来抬，班长和副班长在旁协助。班长对李阳和郭斌说：“你俩休息一下。”

郭斌看着班长他们抬着担架下山的模样，傻傻地笑了起来。班长拉着担架，瞥了他一眼：“想到什么开心事了，还是抬傻了？”

郭斌擦了擦汗水，收起笑容说：“我想起我们老家老人过世时抬棺的情景，也是这样，前面两人抬，后面两人抬，不同的是当时是抬上山，现在是下山。

而且抬棺时，每人还得扶着一个人当拐杖，其他人扶着棺边，前后都是长长的送葬队伍。”

秦文接话道：“嗯，没错，而且都是在凌晨居多，特别是遇到小路险径时，有些地方还得用绳子拉呢。”

班长连忙打断他们：“这哪能相提并论？你俩还真是有共同语言，就不能聊点积极向上的话题吗？”

并对担架上的男生说：“你别介意，这一路无聊，大家都是随意聊天罢了。”

男生尴尬地回应：“不会。”

郭斌又说：“确实不太像，抬棺材是要扛在肩上且不能落地的，我们这一路基本是连拖带拽。”

班长急忙再次制止：“打住，换个话题，想个其他比喻或者话题聊聊。”

李阳从小在城里长大，自然不太清楚他们所说之事，便问道：“班长是怕鬼了吗？”

班长回答：“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共产主义接班人，上过刀山火海的，怎会怕这些？”

郭斌灵机一动：“我觉得我们像西游记里的精灵鬼和灵例虫两个小妖抬姥姥去吃唐僧肉的场景。”

众人听后都笑了起来，毕竟这都是共同的童年回忆，虽说不太相似，但这个比喻相较之前的要欢快了许多。

之后，班长和秦文继续抬着担架前行，李阳和郭斌在旁辅助，众人都无暇再交谈。肖顺江见两名女生背着大大的背包，估计是准备在山顶搭帐篷的物品，便说：“我来帮你们背吧。”

其中一名穿紫色羽绒服的女生说道：“不用，我们自己拿就好，你也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众人一路艰难行进，轮换了几次，终于抵达山下停车场。放下担架后，众人总算能好好喘口气。

班长问站起身的男生：“你的脚还疼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男生起身，佯装走了两步，说道：“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回城去看看就行，谢谢。”

只见那身穿紫色羽绒服的女生说道：“谢谢你们，帮我把弟弟抬下山，给你们添麻烦了。”

班长回应：“没事。”紫衣女生再次客气地道谢告别，随后掏出钥匙按下遥控，远处一辆车灯光闪烁。

此时，远去在微亮的夜色中传来女生责骂弟弟的声音，那严厉的语气与她温柔坚韧的外表截然不同。待他们驾车离去后，众人在原地休息，整理物品装备。

车辆消失在夜色中后，众人逐渐感到一丝寒意，随后上车。班长看了看时间，此时已过凌晨两点。

秦文抱怨道：“我就说他是装的吧？什么受伤了，就是平日里富家公子当惯了，爬不了山还非要出来遭罪，走不动了就叫救援，真是可恶，让我们白白辛苦好几个小时。”

班长听后严肃地说：“你也是个老同志了，怎么这么多牢骚？是不是想让指导员好好给你做做思想工作？”

秦文赶紧嬉皮笑脸地说：“没有，我这就是随口吐槽而已。”

班长说：“你现在还有精力吐槽，要不我们再爬上去看日出？”

郭斌假装认真的接话：“真的呀，走，下车！”

秦文赶忙阻拦：“别闹，这时候回去睡觉多舒服，还爬什么山看什么日出哦。”

车辆向城区驶去。李阳若有所思地问道：“既然无法避免非紧急情况下的出警任务，那是否应该像网上提议的那样，收取救援费用或者直接罚款呢？这样或许能体现我们劳动的价值，他们就不会胡乱报警，这样又不会使公共资源浪费。”

叶松附和道：“没错，不然总感觉我们的付出既廉价又得不到重视，随意爬山下不来也叫我们，违法穿越出不来也叫我们。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啊，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安全应当自己负责，往往他们冲动和无知的代价有时候就是我们。”

班长听了他们的想法，略作停顿后说道：“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们的宗旨和信念不就是为人民服务保护普通人吗。其实，我刚入职时也有类似的念头，像你们一样，总是想着只参与大事件，紧急事件，好圆一个自己想当英雄的梦，不想被这些无意义的救援浪费精力和时间，的但后来想通了。

抓猫救狗、种菜扫地，上山抬人这些看似琐碎的任务，也都是为人民服务啊，而且意义非凡，要知道并非只有参与刀山火海的救援才彰显价值，重大救援往往伴随着惨痛代价和巨大损失。要是大家都没有事或是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好呢。”

班长继续说“在我看来，在我们消防队，不管多难的救援，收费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众人见班长如此笃定，都安静下来，想听他细细道来。

班长接着说：“如果救援收费，哪些该收、哪些不该收？收费标准如何确定？按时间还是按难度？时间与难度等级又如何划分？一旦收费，救援就成了商业服务，若客户不满，是否能给差评投诉？若有年卡季卡月卡，是否要优先服务？那样的话，我们还如何践行‘为人民服务’的的宗旨？那不就成了为人民币服务了嘛。”

接着说“当下，我们的救援制度和体系尚不完善，正因如此，才要鼓励民间、社区、工厂、企业、景点等完善自身消防救援力量，而非让我们变成商业救援机构。至于对普通人罚款，更是复杂棘手。罚款的依据、金额都难以确定。

为什么大家称我们为‘蓝朋友’，而同样身着蓝色衣服的城管却没有这样亲切的称呼？因为我们一心守护民众，不涉及利益冲突，所以民众信任拥护我们”。

“你们看军队只保护普通人，从不不约束普通人，人们就时刻信任他们。”

“你们看交警，罚汽车，也罚行人，他们既保护普通人，也约束了普通人，所以人们时而信任他们时而唾骂他们。”

“而城管与普通人直接触并产生了利益冲突，普通人没有感觉到保护，只看到了约束与处罚，所以普通人对城管毫无信任，只有唾骂。”

“而我们与他们又不同，我们是普通人信任我们一线人员，而那些公司老板，工厂厂长，商场经营者唾骂我们检查人员。”

“虽说我们各部门宗旨相同，但民众的感受却截然不同。所以，我们不能对普通人罚款，只能加强宣传教育。要不然最后怕是我们一线人员也要跟着挨骂了。”

“看看我们消防检查部门在企业、商场、物业中的口碑，可能和城管在普通民众中的形象不相上下。”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表示信服。郭斌若有所思地说：“难怪之前在大队去检查，很多企业和商超好像不太欢迎我们，原来是因为我们的监督和执法会给他们带来约束与处罚。”

秦文打趣道：“你这举一反三的能力不错。毕竟各部门工作重点不同，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还得有人去承担那些得罪人的工作，我们才能顺利开展工作。”谈笑间，车辆已回到中队。

第二天晚上 11点左右，众人出任务归来途中，班长接到大队指令：在归队必经之路上的城市之光小区，有位女生被困在小区围墙的钢铁栏杆内，要求立即前往解救。

班长随即联系报警人，问清详细地址后，抵达小区后门围墙处。只见路灯下，一名身穿米色大衣的高瘦女生正在招手示意。

消防车缓缓靠近，众人下车查看，发现一名身着米色大衣、长发飘飘的女生卡在围墙铁栏杆间。

此女身材微胖，略显丰满，但肉的长得恰到好处，班长上前询问：“是你报的警吗？这是怎么回事？”

高瘦女生解释道：“我们是闺蜜，住在同一个小区。逛街回来没带门禁卡，又不想绕前门，平时好多人都从这儿钻进去，我们也想从这里进去，没想到她卡住了，只好麻烦你们来帮忙。”

此时，李阳和肖顺江已备好破拆器和撬棍，走近被困女生。只见她长发掩面，脸颊绯红，头已伸进小区内，似乎是认为头能过身便能过，却忽略了自身身材特点，硬将一只脚和上半身塞了进去，结果栏杆弹性形变，正好卡在两个胸部之间。

若起初发现无法通过便及时退出，或许就不会被困。围墙栏杆已被众人撑开些许，勉强能容小孩或较瘦之人通过，可对于有大胸身材且丰满臀部的她而言，再强行挤入已无可能。

众人见状，心中忍俊不禁，但都努力憋住笑意，未在脸上表露。这时郭斌转头，一本正经地对李阳说：“你别拿手电筒在人家身上乱照啊，都把人家姑娘都照害羞了。”

其他人也都嘴角微扬，强装严肃。李阳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其他人都已关掉头戴式电筒，唯有自己还亮着灯，正仔细观察胸部被困位置想施救方法。

他慌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关掉头灯，那模样好似舞台上的滑稽小丑。幸好被困女生没有看他，不然他定会比被困女生还要尴尬。

班长关切地询问：“姑娘，你受伤了吗？”

被困女生轻声回答：“没有。”

班长思索片刻后说道：“既然没受伤，咱就不破拆了，不然明天物业肯定要你们赔偿。我们直接用绳子拉开两边栏杆，你看行不？”

瘦女生忙点头：“可以啊。”被困女生也表示同意。

班长刚要让人拿绳子，一转头，副班长和姚自路已将绳子备好，只等吩咐。

李阳把破拆器放回车上，副班长和姚自路迅速在被困的两根栏杆上下两端绑好绳子，动作利落。

班长见状夸赞：“你们动作真快。”

秦文笑道：“跟着班长您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说话间，两边均已绑好，共四条绳子，每边上下各两条。李阳和肖顺江手持合适工具，从绑好的绳子中间穿过开始绞动，随着绳子收紧，中间的栏杆逐渐弯曲变松。

班长不忘叮嘱被困女生：“要是感觉不舒服，随时告诉我们。”很快，栏杆间空间变大，被困女生顺势挪进小区，在不远处阴影处站定，向众人鞠躬致谢：“谢谢你们了。”

李阳等人正准备松开绳子，高个女生突然喊道：“等一下。”

接着，她一个箭步从拉开的栏杆间敏捷穿过，动作流畅自然，李阳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两名女生在阴影处会合后，再次回头道谢，言语和行动丝毫未受此次意外影响，依旧充满活力。

说完，她们便走进小区深处。众人解开绳子，将栏杆恢复原状，收好工具，返回消防队。

刚步入三月，春的脚步虽已渐近，万物正翘首以盼那声惊蛰的惊雷，可春雷未响，春雪却不期而至。

从昨晚起，气温便急剧降至零度以下，下了一夜的雪，这场倒春寒杀得众人措手不及，手脚被冻得生疼。李阳他们今天值白班，临近中午，正准备享用午餐，原以为又将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突然，警铃声如炸雷般响彻四周。众人一边聆听语音播报，一边迅速穿戴好装备，分乘两车风驰电掣般奔赴事发地。

上车后，班长仔细查阅救援任务的详细信息，得知城郊白水河有车辆落水，亟待救援。

一路上，车辆如离弦之箭，很快便抵达了现场，只见现场已有警察在维持秩序。

原来，今天一大早，许多人上山赏雪景，途经白水河时，见水面结冰，不知道是谁率先将车开上冰面上玩漂移，其他人见无异样，便纷纷效仿。

实则这冰面仅经过一晚的凝结，厚度有限，在众多车辆持续的碾压下，早已不堪重负。

当一辆黑色越野车驶上冰面漂移时，冰面瞬间破裂，整辆车径直坠入河中，河水逐渐灌入车内，直至车顶完全没入水中。

河边众人见状，赶忙报警，并自发组织展开自救，然而此时的冰面已支离破碎，河水又深，流速湍急，水温极低，且缺乏专业救援设备，即便有几个水性较好的人自告奋勇下水救援，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附近派出所民警抵达后，迅速维持起现场秩序，待李阳他们赶到，班长即刻指挥，让秦文、郭斌和李阳先划皮划艇过去，找到落水车辆位置后下河救人，姚志璐则在岸边负责拉住皮划艇的绳子，掌控皮划艇并进行接应辅助。

李阳在船上严阵以待，秦文和郭斌下河寻到车辆位置，此时车辆已沉入水下3，4米的位置，秦文和郭斌找到车辆奋力砸开车窗，将车内被困的一家三口依次救出，放置到船上后迅速拉回岸边。

可经医生诊断，三人早已没了气息。警察随后联系来了附近工地的吊车司机，调整好吊车位置，秦文和郭斌再度下水，将吊车上的绳子系在越野车上，把车吊出了水面。

一辆崭新的越野车，一对年轻的夫妇和一个年幼可爱的孩子，就这样湿漉漉地横陈在岸边，生命的气息已全然消逝。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甲说：“要是消防员来得快一点，也许还有救。”

乙反驳道：“这荒郊野外，冰天雪地的，路又远又滑，人家还能飞过来啊？”

乙又接着说：“也是哈，安全终究是得靠自己，还好我们没上去。”

丙叹道：“也是他们运气差，别人在上面撒欢都没事，他们一上去就沉了，可惜了。”

甲也附和着：“是啊，非得上去作死，没点自己的判断力，最后为了自己的错误买了单。只是可惜了那个小孩。”

丙深表惋惜：“是啊，幸福生活才刚刚起步就乐极生悲，戛然而止。”

李阳他们默默收拾好装备。班长与警察交接完毕后，全员上车返回消防队。

车上，郭斌没了往日的活泼，率先打破沉默：“当我把那个小孩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我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好像还在微微颤动，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了。”

李阳：“是啊，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遇难者的尸体，那冰冷的触感，毫无生机的模样，让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仿佛灵魂出窍般，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秦文见状，轻声安慰道：“这样的事故，你们以后还会遇到更多，之前接警去一现场，人死在房间里面起码超过一个星期以上，都生蛆了。回来之后是饭也吃不下，晚上还做噩梦，所以你们慢慢就会习惯了。他们很多人既无知也无畏，不懂得珍惜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安全。

所以啊，你们新来的别太往心里去，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做了该做的，不要自责、自怨或自我怀疑。

我们也只是普通人，不要过分的情感代入。只有收拾好心情，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次任务之中才能保护和救援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