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章
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灼热,透过教室窗户,在布满粉笔灰的讲台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少年们汗湿的朝气,以及一种无声的、划分着圈子的界限感。
森炳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这个位置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足够隐蔽,能让他将整个教室的喧嚣尽收眼底,却又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他与那片热闹隔绝开来。
他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身形偏瘦,像一株未能充分接受日照的植物,带着点伶仃的意味。眼神大部分时间是低垂的,看着桌面或是自己的手指,只有当老师提问,或是教室门口有什么突发声响时,才会迅速抬起。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桀骜或灵动,只有一种过分的安静,以及安静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下课铃响了,如同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冲向操场抢占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新出的偶像剧或隔壁班那个打球很帅的男生。声浪瞬间涌起,将森炳无声地淹没。
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仿佛他的座位是一片真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英语课本的扉页,那里用极细的铅笔,画着一个复杂的齿轮结构图,线条精准,比例协调。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当周遭的世界过于嘈杂,而内心的声音又无法言说时,绘画这些精密的、逻辑严谨的图形,能让他找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喂,森炳!”
一个声音打破了角落的寂静。是体育委员赵峰,身材高大,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身边总是围着几个人。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戏谑和居高临下的笑容。
森炳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表达询问。
“下周运动会,我们班四乘四百米接力还缺个人。”赵峰用拇指随意地指了指身后,“大家都说你‘深藏不露’,就你来凑个数吧。”他刻意加重了“深藏不露”四个字,引来旁边几个男生低低的窃笑。
谁都知道,四乘四百是最累的项目之一,没人愿意主动上。而森炳,在体育课上永远是那个跑在最后、不声不响完成老师要求的基本动作的人。找他,无非是因为他最好说话,或者说,最不懂得、也最没有底气拒绝。
森炳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跑得不快”,或者直接说“不”。但看着赵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周围那些或漠然或看热闹的目光,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好。”
赵峰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就这么说定了啊,为班级争光!”说完,便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像一阵风刮过,留下森炳独自坐在那里,肩膀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种让他不适的触感。
他并不想为班级争这种“光”,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但他更不想因为拒绝,而引来更多的注意和麻烦。被孤立并不意味着完全消失,有时候,一种负面的、带着嘲讽的关注,比彻底的忽视更让人难堪。
放学铃声对于大多数学生是解放,对森炳而言,只是从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转移向另一个更加封闭的空间。
他住在城市边缘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道里堆放着杂物,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潮湿的霉味和陈年油烟混合的气息。他用钥匙打开门,家里静悄悄的。父亲常年在外地的工地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母亲在区里的一家纺织厂做质检员,经常要加班到很晚。
客厅的餐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和二十块钱。
“炳炳,妈妈晚班,你自己买点吃的。记得写作业。”
字迹有些潦草,透着忙碌后的疲惫。
森炳放下字条,将二十块钱小心地放进铅笔盒的夹层。他没有立刻去买吃的,而是先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除了课本,最显眼的是一本厚厚的、用各种废弃打印纸装订成的册子,封面上是他手写的两个字:《集尘》。
他翻开册子,里面不是邮票或明星贴纸,而是各种各样被压平的干燥植物——不同形状的落叶、花瓣、甚至是几株完整的、细小的野草。每一页下面,他都用最小号的字,标注了采集的日期、地点,有时还会写上一两句当时的心情。
“9月12日,校工清理花坛时捡到的月季花瓣,边缘已卷曲,颜色褪成淡粉。”
“9月15日,上学路上墙缝里的狗尾草,露水很重。”
收集这些无人问津的、即将被当作垃圾清理掉的东西,是他的秘密,也是他排遣孤独的方式。在这个世界里,这些安静的植物不会嘲笑他,不会忽视他,它们和他一样,存在于被遗忘的角落。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合上《集尘》,拿起钱,决定去巷子口那家“老王杂货店”买包泡面。
老王杂货店是这片老城区的一个缩影,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从针头线脑到油盐酱醋,应有尽有。店主老王是个六十多岁的孤寡老人,腿脚不太利索,总是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里听收音机。
森炳是这里的常客。他刚拿起一包红烧牛肉面,就听到柜台那边传来一阵不耐烦的敲击声。
“老头,快点找钱!磨磨蹭蹭的!”一个穿着紧身T恤、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催促着,语气冲得很。
老王的手有些抖,慢吞吞地在零钱盒里翻找。那黄毛等得不耐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眼神不善地扫视着柜台,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森炳下意识地想后退,把自己藏进货架的阴影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生活的信条。
就在这时,黄毛突然猛地探身,一把抓向柜台里面那个敞开的、装着零星大额钞票的铁皮盒子!
老王“哎哟”一声,想阻止,却被黄毛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后面的货架上,震落了几包零食。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毛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把钱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森炳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冲上头顶。他应该害怕,应该像往常一样,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但看着老王那张因惊吓和疼痛而皱在一起的脸,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助,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从他心底窜起。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看到更弱者被欺凌时,无法再继续沉默下去的本能。
在黄毛经过他身边,带着一股嚣张的风就要跨出店门的那一刻,森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脚。
他的动作很隐蔽,很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砰!”
黄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得手后的逃离上,完全没料到这个一直像影子一样站在旁边的瘦弱学生会突然发难。他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重心全失,狠狠地摔在了的水泥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零钱也撒了一地。
“小杂种!你他妈——”黄毛摔得眼冒金星,暴怒着想要爬起来。
森炳没给他机会。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结果,他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的重量,将刚刚撑起上半身的黄毛又压了回去。他的膝盖死死顶住黄毛的后腰,一只手胡乱地按住对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迅速地从黄毛的裤兜里,将那把皱巴巴的钞票掏了出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钱拿回来。
黄毛挣扎着,骂骂咧咧,但森炳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和他所处的位置,让对方一时难以挣脱。
“放开!你小子找死!”
森炳不为所动,他抬起头,看向惊魂未定的老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王伯,报警!”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黄毛头上。他挣扎的幅度瞬间小了。在这种老城区,一旦报警,街坊邻居围过来,他肯定跑不掉。
“妈的……算你狠!”黄毛喘着粗气,色厉内荏地吼道,“小子,我记住你了!你给老子等着!”
森炳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直到确认老王颤抖着拿起桌上的老旧座机听筒,开始拨号,他才稍稍松开了力道。黄毛趁机猛地挣脱,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捡掉在地上的那点零钱了,指着森炳,眼神阴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冲出了杂货店,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弄里。
危险解除,森炳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膝盖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在微微颤抖,浑身像是虚脱了一样,使不上一点劲。那种熟悉的、在极度愤怒和激动后会出现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他。他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老王挂断电话,赶紧走过来,脸上满是后怕和感激:“炳炳,你没事吧?哎呀,你这孩子……太危险了!谢谢你,谢谢你啊……”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伸手想把森炳扶起来。
就在这时,杂货店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他们显然是路过,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此刻,他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森炳,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店门口和惊魂未定的老王。
几个学生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探究。
其中一个女生,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林薇,她看着森炳,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她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
森炳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习惯性的躲避和羞赧,与刚才那一刻爆发出的勇猛,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依旧坐在地上,身体的无力感还未消退。但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破裂的声音。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