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实验室的门合拢,将那稳定得令人心慌的脚步声隔绝在外。黑暗重新变得纯粹,只剩下我和苏晚晴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查理留下的冰冷气息。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我们在查,他甚至预判了我们会来这里,并且用这种近乎“捉奸在床”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存在和……警告?
苏晚晴瘫坐在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她没去捡,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带着巨大恐惧和无助的啜泣。
“他……他刚才看我们的眼神……”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破碎,“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我走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冰冷的。
是啊,他知道了。那条占据了我身体的狗,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更聪明,也更……莫测。
他不再是被动适应“顾淮”身份的学习者,他变成了一个主动的猎手,在黑暗中搜寻着真相,并且,毫不掩饰他的存在。
苏晚晴猛地抓住我前腿的毛发,力道大得让我龇牙。
“顾淮……”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们……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他……他会不会……不想换回来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深的恐惧。
不想换回来?
查理……会吗?
回想起他站在脑机接口前,嗅闻焦痕的专注;回想起他在课堂上,坦然承认“捕猎冲动”的冷静;回想起他迅速获得李教授青睐,甚至参与核心课题的“能力”……
一条狗,在短短时间内,适应了人类复杂的身体和社会结构,并且开始展现出超越普通人类的、某种纯粹而高效的“学习”与“生存”本能。
人类的世界,对他而言,是不是一个更广阔、更有趣的猎场?
而作为“顾淮”活着,拥有顶尖的智力、社会地位和无限的未来,比起做一条被圈养、生命短暂的宠物狗……
换做是我,我会怎么选?
一股寒意,比实验室地板的瓷砖更冷,从脚爪(狗爪)瞬间蔓延到头顶。
苏晚晴的哭声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绝望。她松开我的毛发,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裂,像她此刻的心情。
“我们……回去吧。”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们像两个败军之将,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实验楼,回到那座奢华的、此刻却感觉像囚笼的别墅。
那一夜,无人入睡。
苏晚晴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霓虹,眼神没有焦距。
我趴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狗眼睁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实验室里查理那双在黑暗中注视过来的眼睛。
平静,深邃,带着一种非人的洞察力。
他在想什么?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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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阳光依旧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苏晚晴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机械地给我准备早餐。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
透过可视门禁,屏幕上映出一张熟悉又令人心悸的脸。
是查理(人身)。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是我最常穿的款式,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附近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
苏晚晴的手猛地一抖,狗粮碗差点打翻。她脸色发白,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开门键。
查理(人身)走了进来,步伐依旧稳定。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苏晚晴昨晚显然没心情收拾),最后落在餐厅里正在(假装)吃狗粮的我身上。
“早上好。”他用我的声音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天气。
苏晚晴紧张地攥着围裙边缘,声音干涩:“你……你怎么来了?”
查理(人身)举起手里的纸袋:“这个。新品。据说,热量很高。”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推向苏晚晴的方向。
是那家苏晚晴最喜欢、但总是嫌热量太高不敢多吃的甜品店。
苏晚晴看着那个纸袋,表情更加复杂了。他这是在……示好?还是某种更高级的、她无法理解的试探?
查理(人身)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他的目光转向我(狗身),走了过来,蹲下身。
我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进行“接触实验”或者用眼神交流,而是伸出手,不是摸头,而是轻轻捏起了我脖颈后方的皮毛,提起来一点点,像是在检查什么。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带着一种……兽医或者资深养狗人才会有的熟练。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牙齿,耳朵,又扒开我眼睛看了看。
“毛发,有点干。”他放下我,对苏晚晴说,“最近,换种狗粮。鱼油,可以加。”
苏晚晴:“……哦。”
他做完这一切,站起身,像是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然后,他才重新看向苏晚晴,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李教授的课题,需要一些,特殊的认知测试数据。”
苏晚晴愣愣地看着他。
查理(人身)顿了顿,补充道:“关于,物种差异,对同一刺激的反应。”
他指了指我(狗身):“它,是很好的,对照组。”
我狗脑子“嗡”的一声!
对照组?!
他要把我(狗身)拉去李教授的实验室做测试?!在刚刚经历了“捕猎冲动”事件之后?!他想干什么?!让李教授亲手解剖研究我吗?!
苏晚晴也吓坏了,猛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查理(人身)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只是行为观察。无创。”
“那也不行!”苏晚晴态度坚决,把我护在身后,“太危险了!”
查理(人身)沉默了一下,没有坚持。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另外,下周。学校,有个活动。需要,男伴。”
苏晚晴又是一愣:“什么活动?”
“不清楚。通知,在手机里。”查理(人身)说,“你,和我一起去。”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在查理(人身)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起了昨晚实验室里那双黑暗中的眼睛。
“……好。”她最终低声应道,带着屈辱和一丝认命。
查理(人身)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配合很满意。他最后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甜品袋。
“那个,趁热吃。”他说。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苏晚晴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那个精致的甜品袋,又看看警惕未消的我,突然抓起袋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精致的蛋糕从纸盒里摔出来,奶油和果酱糊了一地。
“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尖叫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他以为他是谁?!”
我走过去,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的甜蜜,再回想查理(人身)刚才那一系列行为——送甜品(安抚?),检查我的身体(掌控?),提出测试要求(试探?),命令陪同出席活动(宣示主权?)……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他不再仅仅是在“学习”和“适应”。
他是在……布局。
用我的身份,我的身体,我的人际关系。
他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速度和方式,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将我和苏晚晴,牢牢地网在其中。
而我们,甚至连他最终的目的,都看不清楚。
是想换回来?
还是……彻底取代?
苏晚晴的哭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我蹲坐在那片摔碎的甜品旁,抬起头,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天空。
阳光刺眼,我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