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3章:谁受不了谁 (1)
‘下雨了!’一头长卷发的姣好女人,满面活泼笑着,拉着五岁小男孩的手,在逐渐滂沱的雨中一起奔跑。小男孩笑得很开心,大声说道:‘妈妈!妈妈!把雨伞丢掉!’
女人依言,将伞扔得老高,雨伞在空中旋了几下,落在人行道上,翻了几个滚。‘怎么样,扬扬,淋雨啰!’她向阴霾的天空伸出双臂,迎接倾覆在身上的倾盆大雨。
小男孩扬扬也学着母亲,向天空伸出双臂,淋了一身雨。扬扬脸上尽是童真欢笑。‘妈妈!妈妈!’
‘趁爸爸下班回家前,我们去吃冰淇淋和鲜奶油蛋糕,好不好?’女人露出温暖的笑容,紧握扬扬的小手。
‘好!我不会告诉爸爸的。’扬扬发誓,雨下得更大了。
‘一言为定喔!不然爸爸又要生气了。’
夜特别的深,雨特别的大。
七岁的扬扬看不清楚窗外,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趴在窗台,远远望见母亲拖着行李箱,一人踽踽独行,撑的那把红伞特别的醒目。她的红伞很像是扬扬常在马路口看见的‘停’牌志。
‘妈妈!妈妈!’扬扬趴在玻璃窗上,不敢高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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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肖扬被自己梦呓声惊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左手臂孤单朝空中举著。他从床上缓缓坐起,才察觉脸上有泪珠滑下。
唉,又哭了。
他用手背抹去眼泪,似乎习以为常了。床边数字时钟显示著凌晨三点半。该是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侧耳倾听房门外的动静,似乎言语飞在熟睡,没在画画。
母亲,女人。这是肖扬最感迷惑,也是心中隐隐作痛的地方。明明母亲给予自己,最多欢乐和自由的人,却也是让自己最痛的人。他的母亲多热爱欢笑和无拘无束啊!在父亲讨厌的雨里拉着他奔跑;在父亲厌恶的烘培店里,偷偷和他分享甜蜜美味的各式点心。
其实,肖扬之所以走上学习芭蕾舞这条路,也是母亲发掘的。父亲只是从老师那里确认后,才发觉的。
对于母亲的回忆,早已深深被他埋在心底;却在今夜梦里翻腾出来。为什么呢?
“阿特密斯。”肖扬轻声重复起语飞今晚说出的那个名字,那幅画中女人的名字。
“阿特密斯到底是谁?好像在哪里听过。”反正睡不着了,肖扬干脆拿出手机,开始上网搜寻这个名字。搜寻了十多分钟,他渐渐粗略理解阿特密斯是希腊女神,掌管象征母性的月亮,注重守身贞洁。
贞洁。这二字突然让肖扬有些心惊肉跳,赶紧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一大早排练呢。没体力可不行。”他心里想着,赶紧裹着薄被躺下,肚子却开始咕咕地饿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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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精疲力尽的排练,离《海盗》彩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为了能更专心练习,肖扬暂时辞去了餐馆的工作,全力集中练习“阿里”一角。但是辞去餐厅工作后,手头上自然拮据了。奖学金支撑了芭蕾舞学校的必要支出,父亲寄来的钱,在付完租金和生活必需开销后,勉强支付每个月的饭钱。
他拖着疲倦的步伐和饥饿的肚子,慢慢爬上公寓阶梯。用钥匙转开门把后,他轻轻地开门,又轻轻地关门。“关门得小点声,不然会吵到言语飞。”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回来啦?”言语飞清脆带困意的声音从客厅的工作角落传出来,那盏工作灯昏黄亮着。
“嗯。”肖扬简短回声。
两人因为作息表非常不同,很少在公寓里碰到头。根据肖扬的个性,他很难跟人混熟,总是不自觉保持一段距离。为什么?肖扬也不知道。他只觉得保持距离的话,能够保护自己的心。
但若有人主动对他好的话,他不排斥。
比如说,这位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的室友,言语飞。
并非肖扬本身的生活习惯不好。母亲在他七岁时突然离去,忙于生计的父亲把他交给同住的外婆抚养。由于外婆和父亲都希望他全力专注在舞蹈上,他只要专心跳舞就好,很多生活琐事都是外婆一手照顾。但他没忘记,生活要整整洁洁。
只是大部分的时候,他疏忽了。
“啊,又忘记要洗衣服和叠衣服了。”肖扬某天晚上回家时,猛然想起丢了一地的衣服。可当他走进房间时,却惊讶地发现,早上满地乱扔的衣服,现在全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他的床上。
拿起衣服闻一闻,有淡淡清新洗衣精味道。“难道是他帮我洗的?”肖扬心中一阵波动。
他悄悄打开房门,想探看言语飞是不是还在客厅的角落作画。作画的灯仍亮着,言语飞却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闭眼打着瞌睡。画架上,放着刚刚完成的《阿特密斯的情欲》。
肖扬伸手轻轻抚摸亮着的灯,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同住快两个多月以来,每天肖扬很晚回来时,语飞的工作灯总是在客厅一角亮着,像是在等他的门。
类似的事情还不只这些呢。肖扬一边回想,不怎么常笑的脸,竟露出一丝浅笑。
比如说,常常半醒的肖扬急忙吃完早餐,盘子就扔在桌上忘了收。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都是很晚了。神奇的是,等他回家时,盘子早收到洗碗机里洗干净了。
又比如说,主食几乎只剩面包的肖扬,每次用烤面包机时,不禁注意到干净的不像话,接面包渣的底盘从来没有烤焦的面包渣。
再比如说,他常用的那间厕所,永远干净清亮;就像和外婆一起住,这些琐事他都不必操心,只要专心练舞就好。
对肖扬来说,言语飞对他真的很好。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
“对我如此好,应该只对我一人吧?因为我是和他唯一住在一起的人。”肖扬的心思开始活动:“我于他,算是什么人呢?”
他想起小时候每当外婆宠他的时候,都会唤他宝贝。那么,他是言语飞的宝贝吗?
“那他于我,又算是什么人呢?”肖扬反问自己,静静注视熟睡的言语飞。“我对他的感觉,不是对外婆的感觉啊。”
可以确定的是,这是肖扬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奇妙的情绪。可以确定不是感激,不是亲情;是种暖暖的感觉。让在异乡拼命的他,想要微笑的感觉。
“那我要该怎么待他呢?”肖扬不禁贴近言语飞的脸,仔细看他呼吸起伏。“我没钱,买不起好东西给他。”他想起父亲在发薪日,露出辛勤后满足的笑容,买些好东西回来的那些时刻。“我能做的,就只有准时交房租了啊。”
“真是的,怎么累了就随处睡呢。”他看着睡在地上的言语飞,又微笑了起来,蹲下身来,轻松地将语飞一把抱起,就像平常练习托举芭蕾女伴那样随意。他尽量不去惊动语飞,轻轻将他放到语飞的床上,替他盖上了被子。
窗子未完全关上,入秋的微风徐徐将窗帘掀起,外头明亮的月光洒进房间,洒在言语飞的脸上。
这是肖扬第一次真切端详言语飞的外貌。平常,肖扬不太去在意别人的长相,只会去记得对方的声音和给自己的印象。
瘦削的下巴,月光下,皮肤更显得如月光石白皙。平常灵动的大眼,就连睡着的时候也带着笑。“真漂亮。”肖扬心里说。
掌管月亮的希腊神,为什么一定要是女神阿特密斯?如果说言语飞是月神,他绝对同意。
“得对他好一点。”肖扬想到,煮一锅丰盛的泡面,这点开销他还能负担得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