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城
天亮了。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魏军的营帐。一夜未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身子疲惫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坐下,不敢合眼——因为父亲还站着。
萧承之站在城垛边,一动不动,从昨夜到现在,他就没挪过地方。他望着远处魏军的动静,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萧道成知道,那平静下面,压着一座火山。
“阿父。”萧道成走过去,把昨夜剩下的一块干粮递给他,“吃点东西吧。”
萧承之低头看了看那块干粮,摇摇头。
“不饿。”他说,“你吃。”
萧道成还想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魏军出营了。
父子俩同时望向远处。只见魏军营帐的大门打开,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出,迅速在城外列阵。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将领的呵斥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萧道成的手心又出汗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有多少人?”他问。
萧承之眯着眼睛看了看,说:“比昨天多。”
萧道成的心沉了下去。
比昨天多。昨天已经像潮水一样涌来,今天比昨天还多。那济南城能撑多久?撑得过今天吗?
他没有问出来。他不敢问。
魏军越逼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城墙上,守军们紧张地握着兵器,等待着萧承之的命令。只要他一声令下,箭矢就会像雨一样射出去,滚木擂石就会砸下去。
可萧承之没有下令。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越来越近的魏军,一动不动。
萧道成忍不住了:“阿父——”
萧承之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上,“所有人撤下城墙,躲进民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萧道成愣住了。
身边的几个亲兵也愣住了。
“萧参军,你说什么?”
“撤下城墙?”另一个亲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魏人上来怎么办?”
萧承之转过头,看着他们。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面,有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东西。
“照我说的做。”他说。
亲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转身跑去传令。
萧道成站在父亲身边,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城墙上很快空了。守军们撤了下去,躲进沿街的民房里。刚才还站满人的城墙,现在只剩下萧承之、萧道成,和几个最贴身的亲兵。
萧承之低头看着儿子。
“道成,你也下去。”
萧道成的心猛地揪紧。
“我不下去。”他说。
萧承之的眉头皱了一下。
“下去。”他的声音重了几分。
萧道成摇摇头,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
“阿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承之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父亲面前,不肯退后一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
魏军已经到了城下。
前锋冲到城门口,忽然停住了。
城门洞开着。从外面望进去,能看见空荡荡的街道,能看见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能看见远处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可一个人也看不见。
一个人也没有。
魏军前锋勒住马,惊疑不定地望着那扇敞开的城门。
“怎么回事?”有人问。
没有人能回答。
将领策马上前,盯着那城门看了很久。他又抬头看了看城墙上——城墙上也没有人,只有几面旗帜在风中无力地垂着。
“陷阱。”他低声说,“是陷阱。”
没有人反驳。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十万大军压境,城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这不是投降,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可里面到底有什么?
有多少伏兵?
什么埋伏?
没有人知道。
“撤!”将领下令。
前锋开始往后退。后面的军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往后退。十万大军,像退潮一样,从城门口退回去,越退越远,越退越远……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退了。魏军退了。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萧承之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退去的魏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命人关城门。”他说。
萧道成这才发现,父亲的额头上,全是汗。
魏军退了。
济南城守住了。
可萧道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魏军只是被吓退了,他们没有伤筋动骨,没有元气大伤。他们还会再来,明天,后天,总有一天。
但至少,今天过去了。
萧承之坐在城楼的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吓人。萧道成知道,那是累的,也是后怕的。
“阿父,”他蹲在父亲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萧承之抬起头,看着他。
“害怕吗?”他问。
萧道成想了想,点点头。
萧承之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很温和。
“害怕就对了。”他说,“不害怕的人,活不长。”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问:“阿父,你害怕吗?”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怕。”他说,“怕守不住,怕城破,怕那些跟着我的兵都死在这里。怕你——”
他没有说下去。
萧道成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阿父……”
萧承之摆摆手,打断他。
“道成,你要记住。当主将的,可以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怕,他们就更怕。你不怕,他们才敢跟着你。”
萧道成点点头,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那天夜里,萧承之召集众将,在城楼上议事。
说是众将,其实不过七八个人,都是跟着萧承之多年的老部下。他们围坐在一起,脸色都很凝重。
“萧参军,”一个偏将开口,“今天这一招,真是险。万一魏人真冲进来——”
萧承之看着他,平静地说:“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人。”萧承之说,“是人就会疑,是疑就会退。这是人性,不分汉人魏人。”
另一个将领问:“那明天呢?明天他们还来怎么办?”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还是老办法。”
众人都愣住了。
“还开城门?”
“还开。”
“这……”有人忍不住说,“萧参军,这招用一次可以,用两次,魏人还会上当吗?”
萧承之摇摇头。
“不会。”他说,“他们明天再来,一定会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
“那咱们——”
“那时候,就真打了。”萧承之说,“打到最后一个。”
沉默。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坐在角落里,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第二天,魏军又来了。
果然,他们进了城。
可他们刚进城门,就遭遇了迎头痛击。萧承之把守军埋伏在沿街的民房里,等魏军进入射程,一声令下,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魏军死伤惨重,仓皇退出城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恶战,每一天都在死人。魏军攻不进来,守军也无力反攻。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用鲜血一寸一寸地消耗着时间。
萧道成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也拿起刀了。
父亲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第一次杀人的那天夜里,默默地替他包扎伤口,一句话也没有说。
萧道成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红色,可他还是觉得那血在流,滚烫滚烫的。
他想起雷次宗的话: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
是的,他没有见过。
现在他见过了。
济南城被围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魏军发动了十几次进攻,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城墙上的砖石都被血染黑了,城下的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远远就能闻到腐臭的气味。
可济南城,还在。
萧道成已经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了。他瘦了一圈,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眼神却比以前更亮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绝望里的希望,像是黑暗里的火。
这天夜里,魏军忽然撤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动静。第二天清晨,守军醒来时,发现城外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营帐和辎重。
“撤了?”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撤了!”
“魏人撤了!”
欢呼声响彻城头。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疯了一样地大喊大叫。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魏军旗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
萧承之站在那里,望着远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父,”萧道成走到他身边,“咱们赢了。”
萧承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轻轻说:“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道成看着父亲的脸,忽然发现,父亲老了。这一个月,父亲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眼窝更深了,背也不如以前挺直了。
可他站在那里,还是像一座山。
萧道成忽然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远处,欢呼声还在继续。
可他知道,这欢呼,能持续多久呢?
捷报送出去了。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
不是嘉奖令,是一道调令。
萧道成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天,他和父亲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一个信使骑马奔来,呈上一道文书。萧承之接过,拆开,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道成忍不住问:“阿父,怎么说?”
萧承之把文书递给他。
萧道成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升为辅国将军,调任江州……”他的声音在发抖,“江州?那是后方,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萧承之望着远处,没有说话。
“阿父,”萧道成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你守了一个月!你以一千人退了十万大军!你救了整个青州!他们凭什么——”
萧承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道成,”他说,“你忘了吗?咱们是寒门。”
萧道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北伐路上那些事,想起王攸那张居高临下的脸,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立功,是应该的。寒门不立功,是不应该的。咱们的功劳,永远是用来给那些世家子弟铺路的。
他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父亲立了这么大的功,朝廷总该看见了吧?
可他错了。
朝廷看见了。
朝廷正因为看见了,才不敢用他。
萧道成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怒,是因为恨,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像刀绞一样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雷次宗的话: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可活着,就是为了被人这样对待吗?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个世道,到底还有没有公道。
萧承之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道成,”他说,“收拾东西吧。咱们走。”
萧道成抬起头,看着父亲。
“阿父,你甘心吗?”
萧承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甘心。可又能怎样?”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他用血守过的城墙,望着那些他用命拼过的日子,望着那些欢呼之后又陷入沉默的士兵。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道,不会因为你不甘心就改变。
想改变它,只有一条路——
往上走,走到那些人够不着的地方,走到那些人不得不抬头看你的地方。
那一天,萧道成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这个誓,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