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受辱
元嘉二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前锋营撤回大营时,天已经开始飘雪。萧承之肩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走起路来却依旧稳稳当当。萧道成跟在他身后,背着两个人的行囊,一声不吭。
大营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萧承之带着儿子穿过营帐,往自己的驻地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
“萧参军,回来了?”
“萧参军,伤怎么样?”
萧承之一一点头,脚步不停。
萧道成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后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些人打招呼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有关切——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关切,而是同病相怜的关切。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和父亲一样,都是寒门。
大营东北角,有一片低矮破旧的帐篷。那是前锋营的驻地,也是整个大营里最偏僻、最简陋的角落。
萧承之走进自己的帐篷,在铺上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萧道成把行囊放下,蹲在父亲面前,看着他那条吊着的左臂。
“阿父,疼吗?”
萧承之摇摇头,笑了笑:“不疼。”
萧道成知道他在骗人。那天军医给父亲处理伤口时,他亲眼看见那支箭射得有多深,亲眼看见军医把箭头从肉里挖出来时,父亲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低下头,开始整理行囊。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萧承之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萧道成跟在后面,掀开帐帘,看见一群人围在不远处,吵吵嚷嚷的。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住帐篷,咱们就得住露天地?”
“就是!都是当兵的,凭什么分三六九等?”
萧道成挤进人群,看见几个前锋营的士兵围着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满脸激愤。那年轻人他认识——是王攸身边的随从之一,那天跟着王攸来前锋营传令的。
锦袍年轻人被围在中间,却一点也不慌张,反而抱着胳膊,冷笑地看着那些士兵。
“凭什么?就凭你们是前锋营,就凭你们是寒门武夫。怎么,不服气?”
一个士兵涨红了脸,上前一步:“你——”
“我什么?”锦袍年轻人往前一凑,几乎贴到那士兵脸上,“你敢动手?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我是王参军的人。王参军,琅琊王氏的王。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士兵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却硬是没敢挥出去。
锦袍年轻人冷笑一声,转身要走,一抬头,看见萧承之站在人群外面。
他上下打量了萧承之一眼,目光落在那条吊着的左臂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哟,这不是萧参军吗?听说您这回立了大功,怎么还住这儿啊?中军没给您换个好点的帐篷?”
萧承之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锦袍年轻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用只有萧承之能听见的音量说:“萧参军,我劝你管好你的人。前锋营就是前锋营,别想着跟中军比。你们这种人,天生就是打头阵、挡刀子的命。认命吧。”
说完,他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萧道成站在父亲身后,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抬头看父亲。
萧承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转身往帐篷走。
“都散了。”他说,“该干嘛干嘛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慢慢散了。
萧道成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帐篷。萧承之在铺上坐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萧道成站在他面前,忽然开口:
“阿父,他们凭什么?”
萧承之睁开眼睛,看着他。
“凭什么骂咱们?凭什么看不起咱们?咱们打仗比他们拼命,流血比他们多,凭什么还得让他们踩在头上?”
萧道成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萧承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
“道成,”他说,“你今年几岁?”
“九岁。”
“九岁。”萧承之点点头,“九岁,就看见这些事,是早了点。但既然看见了,阿父就跟你说明白。”
他望着帐篷顶上透进来的光,声音很慢,很沉。
“咱们南朝,从东晋立国到现在,一百多年了。这一百多年里,真正掌权的,始终是那几家——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颍川庾氏。他们叫士族,叫门阀。”
“他们的祖宗,跟着司马家过江,立了大功,封了大官。从那以后,他们世世代代做官,世世代代掌权。不管换多少个皇帝,不管打多少仗,他们的地位,谁也动不了。”
萧道成听着,忍不住问:“为什么动不了?”
“因为规矩。”萧承之说,“这天下,是他们定的规矩。规矩就是,士族永远是士族,寒门永远是寒门。士族生下来就能做官,寒门拼了命也只能当个武夫。士族犯了法有人保,寒门立了功也没人记。”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像阿父这次。斩首三级,身中两箭,换来的不过是‘随军有功’四个字。那个王攸,寸功未立,就因为来传了个令,升了一级。”
萧道成的眼眶又红了。
“这不公平。”
“不公平。”萧承之点点头,“可是道成,这世上,从来没有公平。”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公平,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萧道成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躺在父亲身边,听着外面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一直在想父亲说的话:公平,是靠自己挣来的。
可是怎么挣?要挣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认命。
死也不认。
三天后,大军开拔,继续北上。
萧承之的伤还没好,但行军打仗不等人。他吊着一条胳膊,依旧每天带着前锋营探路、侦察,一天也没歇过。
萧道成跟在他身边,一步也不离。
这天傍晚,大军在一片开阔地扎营。前锋营照例被安排在营地最边缘,靠近一条小河。河水已经结了冰,白花花的一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萧道成正帮父亲整理帐篷,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头一看,是王攸,带着他那几个随从,骑马朝这边过来。
萧承之也看见了。他站起身,平静地看着来人。
王攸勒住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承之。这次他没有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萧参军,”他开口,“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前锋营立了功?”
萧承之拱手道:“王参军过奖,只是尽了本分。”
“尽了本分。”王攸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萧承之没有说话。
王攸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我是说,你怎么还带着你儿子行军?他才多大?九岁?十岁?”
萧承之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犬子随军,是下官自己的事,不劳王参军操心。”
“操心?”王攸挑了挑眉,“谁操心你了?我是替你儿子操心。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你们前锋营出生入死,万一有个闪失,你说得过去吗?”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随从,笑道:“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带子从军,还是叫——”
他没说完,几个随从已经哄笑起来。
萧道成站在父亲身后,手攥得紧紧的。他听懂了那些笑声里的意思——他们在嘲笑他父亲,嘲笑他父亲把他带到军营里,嘲笑他们父子俩像叫花子一样,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全部家当。
萧承之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声音更沉了:
“王参军若无他事,下官还要巡营。”
王攸看了他一眼,忽然收起笑容,冷哼一声。
“萧承之,我今天是来传令的。明日大军北上,前锋营先行,探明前方五十里道路。若遇敌军,就地阻击,等候中军。听明白了吗?”
萧承之拱手:“听明白了。”
王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萧承之,我劝你一句。你们这种人,就该老老实实打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立功?升官?那不是你们该想的事。”
他一拉缰绳,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萧道成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那天晚上,萧承之坐在帐篷里,一句话也没说。
萧道成坐在他对面,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萧承之忽然开口:
“道成。”
萧道成抬起头。
萧承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道成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阿父为什么带你来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让我见见世面。”
“见世面。”萧承之点点头,“是,见世面。可是见什么世面?不是见打仗的世面,是见这个。”
他指了指帐篷外面。
“见那些人的嘴脸。见这个世道怎么对待咱们这种人。见寒门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萧道成听着,没有说话。
萧承之继续说:
“阿父十九岁从军,打了二十年仗。死过,伤过,流过血,拼过命。可是二十年了,阿父还是六品参军,还是被人叫‘寒门武夫’,还是住最破的帐篷,干最险的差事。”
“阿父不怨谁。这是命,阿父认。可是——”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可是道成,阿父不希望你认。”
萧道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阿父希望你去读书,去学本事,去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将来有一天,你站得比他们高,看得比他们远,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你。”
萧承之的声音很平静,可萧道成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一座火山。
“阿父……”
萧承之摆摆手,打断他。
“今晚的话,你记住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萧道成点点头。
那夜,他躺在父亲身边,望着帐篷顶上的黑暗,一遍一遍地回想父亲的话。
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你。
他攥紧了拳头。
会的。
一定会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前锋营就出发了。
雪下得比昨天更大,一片一片落在脸上,冷得刺骨。萧道成跟在父亲身后,踩着没脚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方,是茫茫的雪原。
后方,是那个处处受辱的军营。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等着他。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和父亲一起,走下去。
走到那些人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天。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淹没了他们的脚印。
可萧道成知道,有些东西,是雪永远也淹不没的。
比如不甘。
比如志气。
比如一个九岁少年,在心里发下的那个誓。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