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篱门
义熙十二年,萧承之已在建康城中度过了十四个春秋。
十四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碗口粗,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少年,也足够将一个人身上的棱角磨去大半。
萧承之今年三十三岁。从十九岁初入建康时的热血青年,到如今鬓角已见霜色的低级军官,十四年的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却没有磨掉他眼底那一丝不甘的光。
他如今官居建威府参军,秩不过六品。在乌衣巷那些世家子弟眼里,这个职位不值一提;但对萧承之这样的寒门子弟来说,这已经是拼了命才挣来的位置。
篱门里,萧家的宅院依旧简陋。
十四年了,他从一个单身青年变成了有家室的人。三间瓦房,一圈竹篱,院里一棵他亲手栽的槐树——这就是他萧承之十四年积攒下的全部家业。
此刻,萧承之正坐在院里,擦拭他那把随身的佩刀。
刀是好刀,跟了他二十年,刀身上隐隐有几处缺口,那是沙场上留下的印记。刀鞘上的黑漆已经斑驳,刀柄缠着的麻绳也磨得发白,但他舍不得换——这把刀,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阿父!”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萧承之抬起头,见妻子陈氏抱着一个婴孩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醒了?”他放下刀,站起身。
陈氏走到他身边,将婴孩递到他面前:“你看看他,眼睛睁得多大,像是在找你呢。”
萧承之低头看去。婴孩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乌黑发亮,正盯着他看。那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不染一丝尘埃。
“这小子。”萧承之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颊。婴孩张开小嘴,含住他的手指,用力吸吮起来。
陈氏笑出了声:“饿了呢。”
萧承之也笑了,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他把手指轻轻抽出来,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婴孩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却又那么沉,沉得让他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臂弯里。
“道成。”他轻轻唤了一声。
这是他和妻子商量许久定下的名字。道,是希望他走正道;成,是希望他有所成。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包含了为人父母最朴素的期望。
婴孩像是听懂了,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小手在空中挥舞。
陈氏倚在他身边,望着他们父子俩,轻声道:“这孩子,长得像你。”
萧承之低头看着婴孩,又看看妻子,笑道:“哪里像我?比我俊多了。”
陈氏嗔了他一眼:“谁说的?你年轻时候,也是俊俏后生呢。”
萧承之哈哈一笑,笑声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院里的槐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高兴。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氏回屋去做晚饭。萧承之依旧抱着孩子,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道成。”他低声对孩子说,“你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以后的路,怕是难走。”
婴孩自然不会回应,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萧承之望着远处,那里是乌衣巷的方向。暮色中,隐约能看见那些高门大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璀璨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河。
“那边是乌衣巷,”他指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住着王谢诸族的人。你长大了就会知道,那些人生下来就比咱们高一等。他们不用拼命,不用流血,就能做官,就能封侯,就能过好日子。”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咱们不一样。咱们是寒门。寒门的子弟,得靠自己。得从刀口上讨生活,从血海里挣功名。你长大了,也许会恨这个世道,也许会怨我,怨我没能给你一个好出身。”
婴孩依旧安静地看着他,小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听他说话。
萧承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更多的却是倔强。
“可你要记住,”他一字一顿地说,“咱们虽出身寒门,却不是贱民。咱们有手有脚,有刀有胆,有血有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你长大了一定要记住。”
婴孩忽然挥了挥小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咿呀。
萧承之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小子!你这是听懂了?还是饿急了?”
陈氏在屋里探出头来:“笑什么呢?快进来吃饭!”
“来了!”萧承之抱着孩子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灯火,转身走进屋里。
简陋的堂屋里,昏黄的油灯光摇曳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几碟粗茶淡饭,却是一家三口最温暖的时光。
萧承之把孩子递给妻子,端起碗,看着妻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十四年了,他终于有了一个家。
虽然这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虽然这篱门里的日子清苦得很,但这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儿子,有他亲手栽的槐树,有他用血汗挣来的每一寸光阴。
这就够了。
至于乌衣巷里的那些灯火,那是别人的世界。他萧承之,不羡慕,也不嫉妒。他只想用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寒门子弟步履维艰的世道里,为儿子蹚出一条路来。
哪怕这条路再窄、再难、再险,他也要走下去。
窗外,秦淮河的桨声隐隐传来,彻夜不息。
窗内,一个小小的婴孩躺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他叫萧道成。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他只是安静地睡着,偶尔咂咂小嘴,像在梦里品尝着什么甜的东西。
那一夜,篱门里的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在守护着这个刚刚来到人世的幼小生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萧道成长得很快。几个月会翻身,半年会坐起,一岁会走路,一岁半会说话。每次他有新的长进,萧承之都高兴得像打了胜仗。
“阿父!”
如今萧道成已经三岁了,正是最招人喜欢的年纪。他每天在院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蚂蚁,爬那棵槐树——当然爬不上去,只能抱着树干,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那儿。
萧承之每天从军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儿子,问他今天做了什么。萧道成便咿咿呀呀地说一大堆,虽然大半听不太懂,萧承之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这日休沐,萧承之不用去军营。吃过早饭,他对陈氏说:“我带道成出去走走。”
陈氏点点头,给萧道成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小褂子,叮嘱道:“别让阿父抱太久,他累。”
萧道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牵着父亲的手,一蹦一跳地出了门。
三岁的小孩,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小狗“汪汪”叫,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缠着父亲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萧承之也不嫌烦,一一给他解答。这是狗,那是猫,这是树,那是花。萧道成认真地听着,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秦淮河边。
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只来来往往,岸上人来人往。萧道成看得目不转睛,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手指。
萧承之抱着他,沿着河岸慢慢走,走到一处热闹的渡口,停下来。
“道成,你看。”他指着河面。
萧道成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大的有楼船,雕梁画栋,船上的人穿着华美的衣裳;小的有乌篷船,摇橹的船夫光着膀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叫秦淮河,”萧承之说,“是咱们建康城最大的河。”
萧道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着小手,指着那些船,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萧承之笑了,抱着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渡口很热闹。有卖鱼的,有卖菜的,有挑担子卖炊饼的,有蹲在地上摆摊卖旧衣的。形形色色的人,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在渡口挤成一团。
萧道成看得目不转睛。他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多的人,这么热闹的场面。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萧承之回头一看,见几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骑着马过来,前头还有两个仆从开道,一路将行人往两边推。
萧承之抱着孩子退到路边,让出中间的道。
那几个年轻人从他们身边过去,其中一个瞥了萧承之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旧袍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什么也没说,扬长而去。
萧道成趴在父亲肩上,望着那几个骑马的人远去,又看看父亲。
萧承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那是乌衣巷里的人。”
萧道成不知道乌衣巷是什么,但他记住了父亲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很轻,很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回去的路上,萧承之走得很慢。
他抱着儿子,沿着秦淮河慢慢走,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萧道成在他怀里,一会儿看看河里的船,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又看看路边那些陌生的人。
路过一处高大的宅邸时,萧承之忽然停下脚步。
那宅邸的围墙足有两丈高,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还立着两个石狮子。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几个字。萧道成不认识字,只觉得那宅子比自家那三间瓦房气派多了。
“那是谁家?”他含糊不清地问。
萧承之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宅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是琅琊王氏的宅子。”
萧道成眨眨眼睛,不明白“琅琊王氏”是什么。
萧承之抱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成,你记住。这建康城里,有两样东西最重要。”
萧道成竖起耳朵听着。
“一样是门第。”萧承之说,“谁家的族谱能往上数几百年,谁家的祖宗做过多大的官,谁就是上等人。王谢袁萧,这四家,是咱们南朝最大的门阀。他们的子弟,生下来就是官,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住大宅子,穿绸缎,吃山珍海味。”
萧道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另一样,是刀。”萧承之说,“咱们这样的人,没有门第,就只有靠这把刀。刀快,就能活命,就能吃饭,就能养活一家老小。刀不快,就只能受人欺负,被人踩在脚下。”
他低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长大了,是想靠门第,还是想靠刀?”
萧道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指着父亲腰间那把佩刀。
萧承之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欣慰的是,儿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苦涩的是,他知道,儿子将来真要过这一关——没有门第,就只能靠刀。
“好小子。”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你就记住,这把刀,阿父迟早要传给你。”
萧道成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咯咯笑起来,小手还在指着那把刀。
夕阳西下,父子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印在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上。
远处,乌衣巷里的灯火又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璀璨夺目。
近处,篱门里的炊烟也升起来了,细细的一缕,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萧道成趴在父亲肩上,望着那缕炊烟,望着自家那棵槐树渐渐清晰的轮廓,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他还不懂什么叫门第,什么叫寒门,什么叫命运。
但他知道,那里是他的家。
有阿父,有阿母,有院里的槐树。
那就够了。
回到家里,陈氏已经做好了饭。糙米粥,几碟腌菜,还有一条巴掌大的鱼——那是萧承之早上从集市上买来的,说要给儿子补补身子。
一家人围坐在简陋的方桌旁,油灯的光摇曳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萧道成坐在母亲怀里,张着小嘴,等着母亲喂他粥吃。粥有些烫,母亲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
萧承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十四年前自己初到建康时的样子。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破包袱,一把旧刀,和一腔不知道往哪里使的热血。
十四年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虽然这个家很简陋,虽然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虽然那些乌衣巷里的人依旧高高在上,但此时此刻,看着妻儿的脸,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窗外,夜色渐深。秦淮河的桨声隐隐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歌。
院里,那棵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守护着这一家三口的梦。
萧道成在母亲怀里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很安稳,偶尔还会咂咂小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他不知道,在这个门阀当道的世道里,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艰难。
他也不知道,多年以后,他将站在这座都城的最高处,俯瞰秦淮河两岸的万家灯火。
此刻,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在父母的怀抱里,做着最甜的梦。
而这,就是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在建康城篱门里,度过的第一个春天。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