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林夜影露凶机
王老头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清润得像淬了冰,陈砚却觉得那声音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猛地后退半步,柴刀横在身前,刀刃在幽蓝烛火下闪着冷光:“你不是王大爷!”
王老头——或者说,此刻顶着王老头皮囊的东西,慢慢直起了佝偻的身子。他那件打满补丁的蓑衣簌簌作响,沾在衣角的绿叶像是活了过来,叶脉里渗出淡绿色的汁液,滴在积雪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反应倒是快。”那东西歪了歪头,王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突然变得僵硬,像是有人在皮下扯动丝线,“可惜,还是太慢了。”
话音未落,它猛地探出手。那只原本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此刻变得白皙修长,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直取陈砚胸口!
陈砚早有防备,借着后退的势头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这抓。指尖擦着衣襟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锁骨生疼。他刚稳住身形,就听到“嗤啦”一声,身后的土墙被抓出五道深沟,土块混着冰碴子哗哗往下掉。
“锁魂牌是玄清老儿的本命法器,你一个黄口小儿,也配贴身藏着?”那东西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有两个人在喉咙里说话,“交出来,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砚没工夫答话,他清楚自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对付山狼还行,跟眼前这邪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他瞥了眼破庙门口,风雪还在嘶吼,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门板上隐约浮现出淡绿色的纹路,像极了蛛网。
退无可退。
他咬了咬牙,突然想起刚才那碗水。
鬼使神差地,他扑到香案前,抓起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还是温的,清澈见底,刚才飘着的绿叶不见踪影,倒像是寻常的雪水。
“还想故技重施?”那东西冷笑一声,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团被风吹动的影子,“以为我不知道这‘醒神水’能破幻术?可惜啊,你喝得太晚了——”
话音未落,它已经出现在陈砚身后,青黑色的指甲离他后颈只有寸许!
陈砚头皮发麻,想也没想就将碗里的水往后泼去!
温水在空中划过弧线,没等落在那东西身上,突然“腾”地燃起幽蓝火苗,像条活过来的火蛇,猛地缠了上去!
“滋啦——”
像是热油泼进了冷水里,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模糊的身影剧烈扭动起来。幽蓝火苗烧得极旺,却没燎到旁边的积雪,反而让那东西身上冒出阵阵黑烟,散发出一股腐烂树叶的腥气。
“你!”它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这不是醒神水!是……是青鸾火!”
陈砚也是一愣。他刚才只是病急乱投医,哪知道这水还有这用处?他趁机转身,柴刀带着风声劈过去,正砍在那团扭动的影子上。
“噗嗤”一声,像是砍中了一团湿棉絮。柴刀没入半截,带出些黏糊糊的绿色液体,溅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东西的惨叫更凄厉了,身影猛地缩小,化作一道绿光,撞向破庙的木门!
“轰隆!”
门板应声而碎,绿光裹挟着风雪冲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夜色里。那些浮现在门板上的绿色纹路,随着它的离开慢慢淡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破庙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还有陈砚粗重的喘息。
他拄着柴刀,弯腰大口喘气,后背的单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冰凉刺骨。刚才那短短几个照面,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转头看向香案。
那只粗瓷碗还在,碗底只剩下几滴绿色的液体,正慢慢渗入木头里,留下几个浅褐色的印记。
青鸾火?那是什么?
还有那东西说的玄清老儿……难道是师父的名字?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打转,让他头都有些发晕。他走到被撞碎的庙门口,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心里忽然升起个念头——刚才那穿月白长袍的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危险?
那碗水,根本不是给人喝的,是给他防身用的?
可他又为什么要引自己去望月崖?
正琢磨着,手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陈砚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贴身藏着的锁魂牌,不知何时竟从衣襟里滑了出来,木牌背面刻着的“锁魂”二字,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有血在里面流动。
更诡异的是,木牌边缘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变得清晰起来,弯弯曲曲地交织着,竟和刚才门板上的绿色蛛网有几分相似!
他赶紧把木牌塞回怀里,心脏又开始“咚咚”狂跳。这木牌跟着他三年,从来都是块冰凉的木头,今天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异动。
难道……刚才那东西的目标,真的是这木牌?
“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突然从破庙角落传来,打断了陈砚的思绪。
他猛地回头,看到王老头蜷缩在墙角,身上的蓑衣已经滑落,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老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正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看起来虚弱不堪。
“王大爷!”陈砚赶紧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您怎么样?”
王老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小砚……我这是在哪儿?刚才……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好多虫子爬进我嘴里……”
他显然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了。
陈砚心里一沉。看王老头这模样,不像是装的。难道刚才那东西是附在了他身上?
“您别怕,没事了。”陈砚把蓑衣捡起来,披在王老头身上,“外面雪大,我送您下山。”
王老头点点头,被陈砚扶着站起来时,脚步还在发飘。他忽然“哎呀”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到陈砚手里:“差点忘了,这是老婆子今天蒸的窝头,给你留了两个。”
油纸包还带着余温,陈砚捏着那硬邦邦的窝头,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王老头夫妻俩在山脚下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总想着给他留点吃的。刚才若不是那碗水,他可能就要眼睁睁看着王老头出事了。
“谢谢您,王大爷。”
“谢啥,你这孩子……”王老头摆了摆手,目光突然落在香案前的柴刀上,脸色微变,“那刀上的是……”
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柴刀的刀刃上还沾着些绿色的黏液,正慢慢变黑,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刚才有野狗闯进来,被我赶跑了。”陈砚随口编了个谎话,赶紧用雪擦去刀上的黏液。他不想让王老头知道刚才的凶险。
王老头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只是催促道:“天晚了,快走吧,山里不太平。”
陈砚应了声,扶着王老头往山下走。
破庙渐渐被风雪吞没,只有那截蜡烛还在孤零零地燃着,幽蓝的火苗忽明忽暗,照亮香案上那只空荡荡的粗瓷碗。
没人注意到,碗底那几个浅褐色的印记,正慢慢连成一个诡异的符号。
……
送王老头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陈家坳的灯火大多灭了,只有王老头家还亮着盏昏黄的油灯,隔着窗纸能看到王大妈焦急的身影。
“可算回来了!”王大妈看到他们,赶紧开门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件厚棉袄,“死老头子,让你送个窝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老头讪讪地笑了笑,没敢说自己晕在了破庙里。陈砚把刚才编的谎话又说了一遍,王大妈这才放下心来,非要留他喝碗热粥。
陈砚婉拒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望月崖和锁魂牌的事,实在没心思留下。王大妈拗不过他,只好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说是给的几双旧棉鞋,让他垫在脚下暖和些。
离开陈家坳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小了些,风却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割。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怀里的窝头和棉鞋都带着暖意,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
刚才那东西说,三天后子时三刻。
现在算起来,只剩下两天多了。
望月崖他去过一次,是去年春天跟着猎户找迷路的山羊时远远望见的。那地方在主峰西侧,崖壁像被巨斧劈开似的,直上直下,常年被白色的浓雾笼罩,连最有经验的猎户都不敢靠近。
那穿月白长袍的人,为什么偏偏选在那种地方见面?
还有他说的“师父的魂”……难道师父已经……
陈砚不敢再想下去,他摸了摸胸口的锁魂牌,木牌已经恢复了冰凉,刚才的灼热感和红光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雁回山,这破庙,甚至他自己,都被卷入了一场他看不懂的漩涡里。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雪地上,除了他来时的脚印,还有一串奇怪的痕迹。
那痕迹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留下的,断断续续地通向密林深处。最奇怪的是,痕迹尽头散落着几片翠绿的叶子,和刚才王老头蓑衣上沾着的,还有那碗水面上漂着的,一模一样。
是刚才那东西留下的?
还是……另有其“人”?
陈砚握紧了怀里的柴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顺着那串痕迹,走进了密林。
他不知道,就在他踏入密林的瞬间,破庙方向突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像流星般划过天际,没入了望月崖的浓雾里。
而在陈家坳王老头家的窗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突然“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灯芯上的火苗,竟短暂地变成了幽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