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人类驿站:第2章 焚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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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焚风之夜

撤离的决定来得太晚。

当林浅背上背包时,气温已经开始异常波动——从六十五度骤降到五十八度,又在二十分钟内飙升到七十一度。气压计像坏了一样疯狂跳动,指针转着圈,找不到归宿。

“快!快!”老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所有人——立刻——地下停车场——”

林浅冲进走廊。

电梯早就不动了,消防通道里全是人。老郑在最前面开路,小周跟在后面,腿在发抖,但咬着牙在跑。

五十四层。五十三层。五十二层。

楼道里的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墙壁开始发烫,扶手套上一层水雾——那是混凝土里的水分被逼出来的汗。

“林姐!”小周忽然尖叫。

林浅回头。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五十三层的防火门正在变形。金属门板向内凹陷,边缘发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

热浪从门缝里涌进来,裹着焦臭味。

“别停!跑!”

四十九层。四十八层。四十七层。

小周的脚步声在前面,林浅的脚步声在后面。楼道里只有喘息声和脚步声,还有越来越清晰的——

轰。

整栋楼晃了一下。

林浅撞在墙上,膝盖磕在消防栓的棱角上,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牙爬起来,继续跑。

四十二层。四十一层。四十层。

第二波冲击来了。

这次不是轰,是啸叫——那种尖锐的、刺穿耳膜的声音,像一万只鸟同时尖叫。林浅下意识捂住耳朵,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楼梯滚下去。

不知道滚了多少级。

停下来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天花板在脚下,楼梯在头顶。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左眼,一片红。

“林姐!林姐!”

小周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惊恐地扭曲着。

林浅张嘴想说话,但耳朵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只能看到小周的嘴在动,看到小周在拼命拉她,看到老郑从上面冲下来,一把将她扛在肩上。

跑。

还在跑。

二十三层。二十二层。二十一层。

林浅趴在老郑肩上,像一袋面粉。血滴下去,落在台阶上,一阶一阶,数不清多少。

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清晰的时候,她看到消防通道的墙壁在龟裂——不是地震那种裂缝,是热胀冷缩导致的细纹,像干旱的河床,密密麻麻爬满水泥。

模糊的时候,她看到父亲。那个一辈子乐观的老头站在楼梯拐角,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冲她挥手。

“浅浅,这边。”

爸——

十层。九层。八层。

老郑的脚步慢下来。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楼道里的空气已经稠得像粥,每一口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吸进去。老郑的背在发抖,腿在发抖,可他还在跑。

七层。六层。五层。

小周在前面,回头喊什么。林浅听不到,但她看到了小周的表情——那不是恐惧,是绝望。

四层。

三层。

二层。

轰——

第三波冲击。

这次近在咫尺。林浅被甩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喉咙一甜,满嘴是血。

但她也看到了。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一层的门——外面是火。

不是火焰,是火墙。一堵橘红色的、流动的墙,正在吞噬走廊。它经过的地方,金属门把熔化滴落,塑料垃圾桶变成一滩黑水,天花板上的油漆沸腾起泡,然后剥落。

那堵墙在逼近。

老郑爬起来,拉住她的手。

小周靠在墙角,已经站不起来了。

林浅看着她。

二十三岁。刚毕业。第一个野外项目。第一次来新加坡。她说她最想去看的是滨海湾花园的超级树,她妈妈在网上看到照片,说那像阿凡达的世界。

林浅松开老郑的手。

“带她走。”

老郑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了看林浅,又看了看小周,然后——

他冲向小周。

林浅转身,朝反方向跑。

不是想死。

是因为她记得消防图。这一层,另一头,还有一条通道。那是员工通道,直接通向地下停车场的后门。如果她能在火墙封死那里之前——

热浪追上来。

背上的皮肤在尖叫。头发烧焦的味道冲进鼻腔。每一步踩下去,鞋底都在融化,黏在滚烫的地面上,扯出长长的丝。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那扇门就在前面。银灰色的防火门,已经开始发红,但还没变形。

五米。

三米。

她的手握住门把——

烫。

那种烫不是痛,是消失。手掌上的皮肤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就没了,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在冒烟,然后也没了。

林浅用肩膀撞上去。

门开了。

里面是楼梯。向下。黑暗。

她扑进去,整个人滚下去,一路磕磕绊绊,最后砸在一个坚硬的平面上。

疼。浑身都疼。但还活着。

她躺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头顶,那扇门在燃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林浅没有力气看表,也没有力气动。她就那么躺着,听外面的声音。

火在咆哮。整栋楼都在咆哮。

混凝土开裂,钢筋扭曲,玻璃融化后滴落,在楼下砸出清脆的响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呻吟。

然后,咆哮声渐渐远了。

不是火灭了。是火过去了。它吞噬完这栋楼,继续往前,去找下一个猎物。

林浅慢慢爬起来。

手电筒还在背包里。她掏出来,打开。

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段向下的楼梯。墙上的指示牌写着:B1,停车场。

她往下走。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膝盖上的伤口也在。她不觉得疼。也许是因为疼已经没意义了。

B1。

推开防火门,眼前是一片停车场。

曾经停满豪车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几辆被遗弃的废铁。混凝土立柱上全是熏黑的痕迹,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烬。

有人。

林浅的手电照过去。

七八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声音,齐刷刷转过头。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警惕和恐惧——那是猎物的眼神。

林浅没走过去。

她在另一头的角落蹲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休息五分钟。就五分钟。

然后上去,找人。

她这么想着。

意识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林浅被冷醒了。

冷?

她猛地睁开眼睛。

身上的汗——那些刚才还让她浑身湿透的汗——现在是冰的。

冷。

真的冷。

她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停车场入口。

外面,有风。

那不是热风。那是——

冷风。

风灌进来,裹着细小的冰晶,打在脸上,刺刺的疼。

林浅站在风口,一动不动。

冰晶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梢,落在那只露着肌肉的手上。她看着它们融化——不,没有融化。它们停在那里,一小片,一小片,白白的,像——

像雪。

林浅伸出手。

冰晶落在掌心。凉的。有一点点甜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灰烬的味道。

她抬起头。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铁锈色。

是灰色的。铅灰色的,厚重的,低垂的云。

云在往下掉东西。

不是灰烬。

是雪。

林浅站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看着天空,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雪在她肩上积起薄薄一层。

久到远处的废墟里,传来第一声冻裂的脆响。

她想起三天前,她还在记录气温突破七十度。

她想起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在想,高温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刚才,她还在火里跑,在燃烧的楼道里跑,鞋底融化,头发烧焦。

现在,她在雪里。

气温表上的数字,从七十一,掉到六十八,六十五,六十——

还在掉。

五十五。

五十。

四十五。

林浅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

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回到停车场。

蜷缩在角落里的人还没走。他们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点点——希望?

不,不可能有希望。

林浅靠着墙坐下来。

冷。真冷。

她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开始处理手上的伤。皮肤没了,露出下面的肌肉,血肉模糊的一片。她用消毒水冲的时候,终于感觉到疼了——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尖叫的疼。

她没叫。

咬着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紧紧的,勒出血来,又渗出去。

疼着疼着,就不那么疼了。

角落里的人还在看她。

林浅懒得理。

她处理完伤口,又检查了背包里的物资。半管水,两根能量棒,一本笔记本,一台相机,一个相框,一件备用的速干衣,一盒火柴。

还有那只温度计。

数字停在三十七。

还在掉。

三十四。

三十二。

三十——

林浅把温度计塞回包里。

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角落里有人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林浅没回头。

“找我的人。”

她走进风雪里。

雪更大了。

那些冰晶已经变成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落在废墟上,落在灰烬上,落在她单薄的速干衣上。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一样冷。

林浅往酒店主楼的方向走。

应该是在那里。老郑和小周如果逃出来,应该会去主楼——那里有紧急避难所,有物资储备,有通讯设备。

应该。

雪越下越大。

视线越来越差。十几米外就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林浅只能凭着记忆,一步步往前挪。

脚下有什么东西。

她低头。

是一只手。

从雪里伸出来的,惨白的,僵硬的手。

林浅蹲下来,把雪扒开。

是一具尸体。穿着科考队的制服。脸朝下埋在雪里,看不清是谁。但从体型看——

不是老郑。不是小周。

林浅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一百多米。

又一具尸体。平民,中年男性,冻死的姿势很安静,蜷缩着,像在睡觉。

再往前走。

尸体越来越多。

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在最后一刻,他们还在跑,跑向某个地方,某个以为能活下去的地方。

雪盖在他们身上,一层一层,慢慢掩埋。

林浅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上,穿着科考队的制服。他坐得很直,背挺着,头微微仰起,看着天空。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

林浅走过去。

绕到正面。

是老郑。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挂着冰霜。他的姿势不是坐着——他是靠着那块混凝土板,被冻在了那里。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小周。

二十三岁的小周,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睡着的小猫。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两个人都冻僵了。

都死了。

林浅站在他们面前,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手上。落在老郑和小周身上,一层又一层,慢慢地,温柔地,要把他们埋起来。

林浅动了。

她蹲下来,把老郑的手掰开——那双手已经冻硬了,关节咔咔响,像折断枯枝。她把小周从他怀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放平。

然后她开始挖。

用那只好着的手,在混凝土板旁边,挖一个坑。

雪很松。下面是一层灰烬。灰烬下面是滚烫过的碎石。碎石下面是——不知道是什么。

她一直挖。

直到那只手再也动不了,血肉模糊的纱布被血浸透,又被冻硬,变成一个血红色的冰坨。

坑不够深。

不够深也不够了。

林浅把小周抱进去,放好。

然后她去搬老郑。

老郑太重了。冻住的身体硬得像石头,死沉死沉。她拖着他,一寸一寸挪到坑边,推进去。

两个人在坑里并排躺着。

老郑还在抱着那个姿势——双臂前伸,像是在拥抱什么。小周蜷在他曾经怀抱的位置,脸朝着他。

林浅蹲在坑边,看着他们。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脸上,身上,把他们慢慢盖住。

“老郑。”她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欠你的。”

她顿了顿。

“那管水。”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下辈子还你。”

她转身,走进风雪里。

身后,雪继续下。

两个轮廓,慢慢地,慢慢地,被白色吞没。

林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

雪一直在下。

温度一直在掉。

背包里的物资早就没了。水喝完了。能量棒吃完了。火柴划完了——没划着几根,手抖得太厉害。

相机还挂着,但手指已经按不动快门。

笔记本还在,但笔不知道丢在哪里。

相框还在。她一直攥在手里,隔着衣服,贴在心口的位置。

母亲在照片里看着她,笑容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

“妈。”她边走边喃喃,“雪来了。”

没人回答。

风雪呼啸。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终于,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想爬起来。

腿不听使唤。

想往前爬。

手陷进雪里,拔不出来。

林浅趴在雪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雪,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真冷啊。

比小时候的冬天还冷。

比爸爸带她去看雪的那天还冷。

那天穿的什么来着?厚厚的羽绒服,红色的,妈妈说不吉利,爸爸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爸爸。

你在吗?

来接我吗?

视野越来越暗。

风雪声越来越远。

最后一点意识里,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浅浅,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活着,是活得有念想。”

念想。

她还有什么念想?

母亲的照片贴在胸口,隔着衣服,还有一点点温度。

那点温度,在慢慢变冷。

慢慢——

有人。

林浅涣散的瞳孔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很远,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那片白茫茫的风雪里,有一点微光,一闪一闪,像——

像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的手动了一下。

爬不动。

喊不出声。

但那道光还在那里,一闪一闪,在这片死寂的白色世界里,固执地亮着。

林浅盯着它。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在说。

“这里。”

“我在这里。”

风雪继续呼啸。

那道光,近了。

还是远了?

她不知道。

意识彻底滑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人?”

那是个陌生人的声音。

她想回答。

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道光,在黑暗里,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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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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