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溅水
那只脚踢过来时,带着一种并不掩饰的轻佻。
鞋尖先挑了一下桶底,像试探,紧接着才用力一勾——木桶被撬起半寸,桶耳在扁担上“咯”的一声响,像骨头被错开。桶里原本平下来的水面猛然倾斜,冷水沿桶沿扑出去,哗啦一声,落在石阶上。
水溅得很散。
先是一片薄薄的水幕,打湿了顾归舟的裤脚,再是几滴更重的水珠弹起,砸在石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那些圆点很快被更大的水痕吞没,水痕顺着石纹往下走,遇到棱角便绕,遇到凹处便停,停一停,又继续。
身后响起几声压着的笑。
“哎呀,手滑了。”踢桶的人假装惊讶,“你站稳点啊,别怪我。”
顾归舟肩上的扁担沉了一下,另一只桶也被带得晃荡。扁担的力道横在肩骨上,像有人用木棍轻轻敲了一记。水的重心一偏,他的身体便下意识想去补——往左一步,就能把晃势压回去。
可就在那一瞬,他没有立刻迈出去。
他看见石阶边缘那条旧水痕——昨夜留下的那条——正从自己脚边蜿蜒而下。它绕过石阶的一处凸起,绕得极轻,像早就知道那儿会滑。顾归舟的脚尖在那条水痕旁边停了半息,像在听水怎么走。
他稳住扁担,先用手掌压住桶耳,让晃势不再扩大。然后才侧身,往旁边挪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风声在耳边猛地一紧,像有人把弓弦拉满。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他身后掠过,贴着他耳廓飞出去,撞在他原本站的位置上方。火星一闪即灭,像夜里眨了一下眼。碎屑从石阶护栏上飞溅出来,落进地上的水里,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笑声戛然而止。
踢桶的人脸上的得意僵住,眼底掠过一瞬来不及藏的慌。他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像怕自己也被那暗处的东西擦到。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没人敢出声。外门的井边,笑与沉默总是挨得很近——笑是为了合群,沉默是为了保命。
顾归舟没有转身去找那枚暗器从哪来。
他低头看那处护栏的凹坑:不深,却很新,边缘还带着石粉的白。凹坑旁边的水痕被碎屑染黑,黑色在水里慢慢散开,像墨落入清汤,先是一缕细线,然后变得模糊,最后不见。
他又看了一眼踢桶人的鞋底。
鞋底沾着湿泥,泥里夹着一粒细小的黑砂,黑得发亮。
那粒黑砂很不起眼,像井边常见的尘。可顾归舟心里某个地方却轻轻响了一下——像桶落进井里时的回声。
有人算过。
算过他会被踢桶,算过他会为了稳水往旁挪一步,算过那一步落在哪里。那枚暗石不是冲着踢桶的人去的,是冲着他去的。
外门里,欺辱常见;可有人愿意多走一步,用暗器来“教训”一个杂役——这就不只是逞口舌了。
踢桶的人这时才找回声音,强撑着骂:“你……你自己站不稳,怪谁?别装!走开!挡路!”
他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声脆响抹掉,伸手来推顾归舟。手掌刚碰到顾归舟的肩,顾归舟肩上的扁担微微一沉,水桶晃出一线冷水,正好溅在那人手背上。
那人被冰得一缩,像被烫。
顾归舟仍没说话。他只是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很平,像井水。
不怒,也不求。
踢桶的人被那眼神看得不自在,骂声更大,却更虚:“看什么看?废根还敢瞪人?滚!”
他退开一步,像给自己找台阶,又像怕再靠近会出事。周围的人也迅速散开,笑声像被风捻碎的尘,刚才还贴在井边,转眼就落不着了。踢桶的人骂了两句,声音越大越像给自己壮胆,骂到最后,也不过是甩下一句“别挡路”,便匆匆走开,鞋底拍石的声响发虚。
井边重新响起了绳索摩擦与木桶碰撞的钝声,像什么也没发生。
顾归舟蹲下去,把歪倒的木桶扶正。
桶里还剩半桶水,水面晃得厉害。他先不急着提,只用掌心压住桶沿,让那圈涟漪慢下来。水凉透指腹,凉得人骨节一紧,却也清醒。待水面稳了,他才把桶耳挪回扁担最合适的位置,又去扶另一桶——两桶的重心一旦对齐,扁担就不再在肩上乱跳。
他起身时,裤脚的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水滴砸在石纹里,散开,沿着细细的纹理向下走。遇到凸起便绕,遇到凹处便聚一聚,聚够了又继续。那些水不争不抢,走得像在避开什么,也像在认路。
顾归舟的目光在那水上停了半息。
他没回头去找那枚暗石从哪来。护栏上的小坑很新,石粉还白;踢桶那人鞋底的湿泥里夹着一点黑砂,小得像尘,却黑得发亮——这些都落进他眼里,落进去就不急着翻出来。
这会儿开口,只会把自己推到更亮的地方。
亮处最容易被看见,也最容易被对准。
他把扁担往肩窝里又压实一寸,骨头咬住木头,木头也就不再作怪。两桶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荡着,荡到一个恰好不洒的幅度,像被驯服的风。
他抬脚继续往山上走。
湿透的裤脚贴着小腿,山风一吹,冷意像薄刃,直往骨缝里钻。他没有去掸水,也没有加快。脚掌落下前总先贴一贴石面,确认那一点摩擦还在,才把力送进去。慢,却不乱;稳,却不僵。
走到半山的转角,他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只是让肩上的重再落稳。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方向:井沿那圈光还亮着,像一只冷眼,静静望着井边的人来来去去。谁笑谁骂,谁推谁踢,都像水面上起过的一层薄纹,风一过便散。
井水仍旧往上提,仍旧往下走。
顾归舟收回目光,抬脚跨过转角。
身后护栏那处小坑里,先前溅进去的一滴水慢慢聚满,水面平得像镜;风再一掠,那点镜面碎开,水顺着石纹悄悄流走,连声响都不肯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