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同校:第16章 天文台的夜航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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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文台的夜航星

野外观测营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社长在群里发通知时,林晚正对着书桌上那枚猎户座书签发呆。北纬四十度的初雪已经化尽,窗外的银杏秃了,露出北方冬日干净疏朗的灰蓝色天空。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翠微山后山·通宵观测·可自带设备”,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观测。

是为“通宵”。

——表白后第三周,初雪那天他送了她书签。书签在课本里夹了两周,她每次翻到线性代数第九章,都会看见那三颗连珠的腰带,和背后那行小字。

LY·北纬40°。

她还没问过他那枚书签做了多久。

她也没问过,他金工实习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车间,还是和班里的男生一起,一边聊天一边打磨零件。

她甚至没问过——那三个废掉的半成品,后来去了哪里。

有很多问题她没问。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不着急。

他说过,“以后还有很久”。

她信。

——

周六清晨六点,天文社包的大巴准时停在综合楼门口。

天还没亮透,空气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玻璃瓶,吸进肺里有细密的刺痛。林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拖着一个装睡袋和换洗衣物的登山包,排在队伍末尾。

她没回头找人。

因为她知道他在。

果然,车快开时,她旁边的空座位被人放下了背包。

江屿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黑色冲锋衣,领口竖得很高,拉链拉到下颌。他坐下时带进来一阵冷风,很快被车内的暖气吞没。

“早。”他说。

“早。”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林晚打开,里面是一杯热豆浆,还有一只刚出锅的、还用保鲜膜裹着的肉包子。

“二食堂?”她问。

“嗯。六点开门。”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七分。

从楠园走到二食堂,再从二食堂走到综合楼,怎么也要十五分钟。

那他几点起的?

她没问。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白菜猪肉馅,还有点烫,肉汁浸透了面皮。她小口吃着,豆浆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车窗玻璃。

窗外,北城的冬天天亮得很慢。灰蓝色的雾霭里,街道、路灯、早起的清洁工,一帧一帧向后退去。

江屿也拿了一只包子,安静地吃着。

他们之间隔着一杯豆浆的距离。

林晚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的早自习。她总是踩点到,手里攥着食堂买的速冻包子,边跑边往嘴里塞。有几次江屿比她早到,坐在窗边,面前摊着英语单词书。

她从不问他吃没吃早饭。

他也从不问她。

现在她知道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去食堂买刚出锅的包子,然后坐在教室里,等那个踩着铃声冲进来的身影。

等了三年。

——

翠微山在北城市郊,大巴开了将近两小时。

山脚到观测点还有一段徒步路线,社长在前面带路,二十来号人背着器材睡袋,像一串移动的蘑菇,在积雪未化的山道上缓慢蠕动。

林晚走得不快。登山包很沉,睡袋、保温杯、充电宝、单反相机——她特意问周思雨借了那台入门级单反,镜头是她自己攒的生活费买的二手,光圈不大,但拍月亮和亮星应该够用。

她没告诉江屿。

她想自己拍一张猎户座星云。

不是用天文社那台冷冻CCD,不是用社长的高级赤道仪,是她自己,用自己攒钱买的镜头,在自己学了一个月的参数设置里,拍下那团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出发的光。

然后……也许可以洗出来,夹进那本线性代数课本里。

和那枚书签放在一起。

“包给我。”

她正走神,背上一轻。

江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已经托住了她的背包底部。

“不用,我自己……”

“路滑。”

他打断她,语气平淡,但手没有松开。

林晚侧头看他。他肩上扛着天文社一台公用折射镜的三脚架,另一只手还拎着他自己的器材箱。现在又加上她这只硕大的登山包。

“你拿不动的。”她说。

江屿没说话。他只是把她的包带从她肩上捋下来,单肩挎上,然后调整了一下三脚架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冲锋衣,藏青色登山包,银色三脚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步伐稳而快,积雪在他靴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忽然想起大一入学那天。

也是这样,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时候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

观测点在后山一处面朝东南的开阔坡地。

社长说这里光污染少,视野开阔,东南方向地平线没有遮挡,是拍摄冬季银河和猎户座的绝佳位置。

林晚放下自己的睡袋,开始支三脚架。

二手单反,入门镜头,她学了一个月才勉强搞清楚光圈、快门、ISO之间的关系。社长过来看了一眼,夸了句“设备虽简,志气可嘉”,顺手教她怎么用手动对焦对准无限远。

江屿在旁边调试天文社那台主力的反射镜。他的动作很熟练,校准寻星镜、安装赤道仪、平衡配重——社长说他有天赋,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拧螺丝。

林晚知道他私下借了多少天文摄影的书,在宿舍熬了多少个夜看教程,周末一个人背着设备来后山试拍过多少次。

他从来不说。

但她都知道。

——

黄昏时分,观测点热闹起来。

有人在空地上支起露营灯,有人从保温箱里拿出自热火锅和零食,几个大一的学弟学妹围在社长身边,听他讲当年去西北无人区拍星的故事。

林晚坐在自己的睡袋上,抱着保温杯,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收尽。

江屿坐在她旁边。

他的三脚架架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镜头对准东南方低空。那是猎户座即将升起的位置。

“你那个镜头,”他忽然开口,“光圈开到最大,ISO可以再提一档。”

林晚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说过。

“……哦。”她说。

然后低头,按他说的,调整参数。

他没看她的相机屏幕,却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又说:“快门线带了吗?”

“带了。”

“用B门,曝光二十秒以上。”

她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我要拍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猜的。”

林晚没再问。

她把快门线接上,取景框对准东南方低空。

那里还是深蓝色的,星星刚刚开始浮现。织女星在头顶,天津四在天鹅座的方向,东南方只有最亮的参宿七,孤独地亮着。

等它升起来。

等那三颗腰带升起来。

等那片星云从地平线挣脱,把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的光,送进她这只二手镜头里。

——

晚上九点,猎户座完全升起。

林晚按下快门。

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相机屏幕上的星点慢慢显影,从模糊的光斑变成清晰的、带着淡淡粉紫色的云气。

她看着那片云气,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它美。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江屿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雪。

他眼里看到的,是不是就是这样遥远的东西?

——二十五光年外的织女星,一千三百四十四光年外的猎户座星云,无穷无尽的、沉默的、不需要回应的事物。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孤僻。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喜欢孤独。

他只是还没有找到愿意和他一起仰望的人。

林晚侧过头。

江屿也正看着自己的相机屏幕。他的设备比她好得多,拍出来的M42细节丰富,云气舒展,像一只振翅的、发光的蝴蝶。

她看着他的侧脸。

露营灯的暖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检查对焦是否精准,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想:他现在找到那个人了。

——

凌晨两点,大部分人都进帐篷休息了。

观测点只剩下两台还在工作的望远镜,和三三两两守着设备等曝光的硬核社员。

林晚没睡。

江屿也没睡。

他们并排坐在各自的睡袋上,裹着同一张他从社长那里借来的露营毯——他说夜里风大,她说自己不冷,他说“嗯”,然后把毯子展开,一半披在她肩上,一半披在自己肩上。

毯子很小。

他们必须靠得很近。

林晚能闻到他冲锋衣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熬夜后特有的、咖啡混着冷风的气息。

“困吗?”他问。

“不困。”

“嗯。”

沉默。

山顶的风比山下烈,但被毯子隔绝了大半。林晚把下巴缩进围巾里,看着东南方夜空中那团清晰的、淡粉色的星云。

“江屿。”她轻声开口。

“嗯。”

“你那三个废掉的半成品,后来去哪了?”

他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

“你说了我就记得。”

沉默。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毯子的一角。他伸手压住。

“第一个,”他说,“刻到参宿四的时候,字歪了。”

“第二个,抛光的时候划了一道痕。”

“第三个……”他顿了顿,“第三个做完了。但我觉得不够好。”

“什么叫不够好?”

他没说话。

林晚侧过头,看着他。

露营灯已经熄了,只有望远镜的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他的脸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LY那两个字,”他说,“我刻了四遍。还是不满意。”

林晚的心轻轻抽了一下。

“所以第三个也废了?”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收起来了。在宿舍抽屉里。”

“为什么留着?”

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夜空。

“因为那是第一次,”他说,“做出来是想给一个人的东西。”

林晚没有说话。

她把毯子往下拉了拉,然后伸出手,在他袖口边缘,轻轻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但他在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顿住了。

像怕惊动什么。

像等了很久。

她没有松开。

他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的手翻转过来,握住了她的。

很轻。

像初雪那天,他帮她拂去睫毛上的雪花。

——

凌晨四点半,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猎户座已经西沉,参宿四在低空泛着红白色的微光,即将隐入晨雾。

林晚收拾好相机,把三脚架折起来。江屿帮她把睡袋塞进登山包,拉链拉到尽头。

社长开始吆喝大家收设备准备下山。

林晚背上包,站在这片待了一夜的雪坡上,看着天边那轮还没升起的太阳。

“江屿。”她忽然说。

“嗯。”

“明年还来吗?”

他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三脚架。

“来。”他说。

“以后每年都来。”

林晚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东方那道越来越亮的金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

以后每年都来。

和同一个人,在同一片山坡上,等同一片星云升起。

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出发的光。

还会继续出发。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年。

——

下山的大巴上,林晚睡着了。

头靠着冰凉的玻璃窗,围巾滑下来一半。

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江屿肩上。

他坐得很直,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手,被他轻轻握在掌心里。

她没动。

继续装睡。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嘴角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她假装没看见。

——但她偷偷记住了。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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