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倒计时四天
周三早晨,林晚是被走廊里隐约的行李箱滚轮声吵醒的。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比她平时定的闹钟早了二十分钟。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闭眼试图续觉,而是静静地躺着,盯着头顶天花板那道细微的裂缝。
距离周六,还有四天。
这个词组像一颗顽固的石子,卡在她意识最浅层,从周一凌晨躺下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被冲刷掉。
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昨天晚上的冲动已经退潮,此刻留在岸上的,是一大片凉丝丝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昨晚到底是怎么了?脑子一热就发出去了——“很重要的事”。什么重要的事?有什么重要的事是非要在周六当面说的?高考志愿?她那句话早在纸条上写过一遍了,纸条现在还在她枕头底下,再当面说一遍的意义是什么?表白?她甚至连“喜欢”这两个字都从没当面对他说过,高中三年没有,毕业后的这两个多月也没有。凭什么她觉得到了周六,站在天文社那台陌生的望远镜旁边,她就能说出口?
床帘外传来陈茵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林晚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三厘米。
但逃避的有效期只有四天。
从周三到周六,还有三个完整的白天,三个完整的夜晚,以及无数个可以被“不小心”点开的微信对话框。
——
上午第一节是大学英语。
林晚到教室的时候,江屿已经坐在他们惯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不是约好的,但开学三周以来,这个位置只要他来,就会留一个旁边的空座给她,她来,也一样。他们没有为这个座位进行过任何关于“这是我们的专属座位”的确认,但这件事就这样发生了,像植物趋向阳光,像铁屑靠近磁石。
林晚穿过走道,在他旁边坐下。
“早。”江屿说。
“早。”她回应。
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所有动作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今天不敢转头看他。
偏偏今天英语课的内容是关于“遗憾”的议论文写作。教授放了一段TED演讲,演讲者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声音沙哑但有力,她说:“人们临终前最常后悔的,不是做过的事,而是没做的事。没说出口的话,没伸出的手,没鼓起勇气问的那个问题。”
林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单词,笔尖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
她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侧脸上。两三秒,然后移开。
她没有抬头。
——
午休时间,林晚躺在床上,刷到了周小雨的朋友圈。
周小雨留在南方读书,刚发了九宫格,是和大学新室友的火锅聚餐。配文是:“谁还记得高三某人在课桌里藏的秘密纸条!本首席见证官宣布:再不行动,本官就要跨省押送当事人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周小雨。她怎么知道?
……不对,周小雨当然知道。她帮她传过那么多张纸条,她陪她在散伙饭后哭过一路,她是在这世上唯一一个——曾经唯一一个——知道那张泛黄纸条存在的人。
三秒后,周小雨的私聊轰炸抵达:
【周小雨】:??
【周小雨】:你俩到底什么进度了???
【周小雨】:我在朋友圈暗示得这么明显,你别装没看见!!!
林晚看着这三个问号,沉默了五秒钟。
【林晚】:周六,天文社观测培训。
【林晚】:我打算……和他说。
对面安静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是一个长达四秒的语音条。林晚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周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进了阳台或者厕所,但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几乎要刺破听筒:
“——我靠!!林晚!!!你终于!!!!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从高二你趴在桌上哭他给你递纸巾我就开始等了!!!周六是吧!!你给老子冲!!不许再缩回去了听到没有!!事成之后请我吃火锅!!!”
林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音量波形图。
她把语音条收藏了。
然后回复:
【林晚】:好。
——
下午是本周最后一节大课,信号与系统导论。
林晚听得很认真。或者说,她强迫自己听得很认真。教授的语速飞快,傅里叶变换像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她兜头罩住。她拼命地记笔记,用数学公式填满大脑里那片容易走神到“周六怎么办”的危险区域。
江屿坐在她斜前方隔了两排的位置。这节课他们不同班,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他们没有坐在一起。
林晚不知道他是故意选了那个位置,还是只是没有找到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
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收到江屿的消息。
【江屿】:三食堂?
她看着这条消息。周二他说过这周要试三食堂的红烧肉。他记得。
【林晚】:好。
他们像往常一样,在三食堂门口碰头,排队,打饭,红烧肉确实不错,肥瘦相间,色泽红亮。他们像往常一样,面对面坐着吃饭,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菜品的评价,关于周末培训需要准备什么。
和过去的十八天没有任何不同。
但林晚知道不同。
吃饭时她注意到,江屿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他常穿的那几件。袖口有点长,被他往上卷了一道。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整齐。她注意到他吃饭时依然话很少,但他把餐盘里那半份青菜都吃完了——他明明不爱吃青菜的。
她也注意到,他好几次抬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启,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攥紧了筷子。
那个被打断的句子,从周六傍晚一直悬到今天,像一颗未落地的雨。
她想问:你那天到底想说什么?
但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的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也怕听到的答案是她想的那样——无论哪种,她都没有准备好。
于是她也没有开口。
他们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沉默地走回宿舍区,在竹园和楠园的分岔路口,像往常一样道别。
“周六见。”江屿说。
“周六见。”林晚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
“林晚。”
她的脚步顿住,心跳也顿住。
她转过身。
江屿站在原地,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路灯刚亮起来,橘黄的光落在他肩头,照出他脸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犹豫的神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事。”他说,“周六再说。”
他转身,走进了楠园的大门。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路灯在她头顶嗡嗡轻响。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周六。
又是周六。
他们两个人,各自藏着一个“周六再说”的秘密,像两只各自衔着同一根树枝的鸟,飞了很远很远,谁都不肯先松开嘴。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深蓝色的星空头像。
对话框里还是下午那句“三食堂?”和她的“好”。
她打了一行字:
【林晚】:你周六想跟我说什么?
光标闪烁。
一秒。两秒。三秒。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上方那个正在等待发送的小小箭头。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竹园的夜色里。
周六再说。
那就周六再说吧。
她已经等了三年。
不差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