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零四六,我回来了
二零四六年,江城。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半个月,潮湿的空气裹着旧时代的铁锈味,漫过滨江路那座横跨江面的长桥。桥还在,只是桥面斑驳,栏杆锈蚀,像一具被时光遗弃的骨架。
林晚站在桥中央,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风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今年五十一岁,鬓角已经有了藏不住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刻着半生的孤寂。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早已褪色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知衍。
这是沈知衍的戒指。
是他在三十年前,那个江花盛开的春天,永远闭上眼之前,戴在她手上的那一枚。
三十年了。
自从沈知衍离开的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就变成了一片没有光的荒原。她守着一间画室,守着一江流水,守着一座雾锁的长桥,活成了一座没有声音的雕像。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新的感情,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回忆,和无边无际的悔恨。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倔强,如果当初她早一点发现他的身体异样,如果当初她能拉住他,如果当初她能替他去死……
无数个如果,在无数个深夜里,把她凌迟得遍体鳞伤。
她常常想,如果时间能重来就好了。
如果她能回到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回到他还健康地笑着,回到他们刚刚重逢,回到所有苦难还没有降临的时刻,她一定拼尽一切,守住他,留住他,不让他再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疯长了三十年。
直到三个月前,一个秘密的科研机构找到了她。
他们在研究一项被严格禁止的技术——意识回溯。将人的意识,送回过去的自己身体里,改写时间线,改变已经发生的命运。这项实验成功率极低,且一旦失败,意识将永远消散在时间乱流里,连死亡都算不上,只是彻底的虚无。
可林晚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签下了所有协议。
“我只有一个请求,”她看着负责人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把我送回二零二六年,冬天,我和沈知衍重逢的那一天。我要救他,我要留住他。”
“你要明白,林女士,”对方劝她,“时间线拥有强大的修正力,强行改变重要节点的死亡命运,极有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甚至……你可能连现在的记忆都会消失。”
“我不在乎。”她打断对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只要他能活下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她活了半个世纪,痛苦了半个世纪,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强烈的眩晕席卷了她,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崩塌、重组,冰冷的机械音消失在耳边,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细碎的雪粒敲打玻璃的声音。
林晚猛地睁开眼。
视线清晰的瞬间,她僵在原地。
眼前是二零二六年的公交站台,崭新的玻璃,明亮的路灯,来往行人穿着轻薄的冬衣,脸上带着鲜活的气息。江风吹在脸上,是年轻的、微凉的温度,而不是她熟悉了三十年的、苍老的疲惫。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
那是一双纤细、白皙、没有皱纹、没有薄茧的手,是她二十五岁时的手。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二零二六年,那个飘着初雪的冬日,她和沈知衍阔别七年,重逢的这一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少女的羞涩,而是跨越了半生时光、死过一次的狂喜与剧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她回来了。
她的知衍,还活着。
他还健康地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病痛,没有折磨,没有那场夺走他生命的绝症。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轻轻落在她的耳边。
“请问,去滨江路的公交,是在这里等吗?”
林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声音,她在梦里听了三十年,在寂静的深夜里默念了无数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假装他还在时,模仿了千万次。
是沈知衍。
是还活着的、年轻的、健康的沈知衍。
她缓缓转过身,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一步一步,走向她失而复得的光。
雪幕中,男人穿着黑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眼底带着疏离的疲惫,却依旧耀眼得让她窒息。他的头发落着薄雪,唇线紧抿,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这一次,林晚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闪躲,没有七年后的疏离与伤痛。
在沈知衍认出她、开口喊出她名字的前一秒,她猛地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
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耳朵贴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与气息。
活着。
他还活着。
沈知衍彻底僵住,身体绷得笔直,双手停在半空,完全不知所措。他认出了眼前的女孩是林晚,那个他藏了七年、念了七年的女孩,可他没想到,重逢的第一面,她会用这样激烈的方式,抱住他。
“林晚?”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哭声压抑、痛苦,却又带着绝处逢生的庆幸,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大衣。
“沈知衍,”她哽咽着,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像要把三十年的思念全部喊出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我从三十年后来找你了。
我来救你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