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溪凡子
大靖王朝,南疆地域,青溪镇。
小镇依山傍水,不算富庶,却也烟火气十足。镇里的人世代耕田、砍柴、做些小买卖,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对他们而言,一辈子生老病死,都困在这方圆几十里之内,便是寻常一生。
可在这寻常烟火里,总有几人,活得比旁人更艰难几分。
镇东头,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便是陈微的全部家当。
屋内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矮桌,墙角堆着少许干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别说锦衣玉食,便是一顿能管饱的粗粮饭,都算得上是奢侈。
陈微今年十四岁,父母在他幼时便先后亡故,没留下半分积蓄,只留下这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和他这条贱如草芥的性命。
这些年,他靠着上山砍柴,换些糙米杂粮,勉强苟活。
镇上的人,大多对他视而不见。
偶尔有顽童追在他身后喊“野小子”、“没人要的东西”,他也只是低着头,默默加快脚步,从不争辩,从不回头。
不是懦弱。
是陈微很小就懂了一个道理——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脾气和骨气,换不来一口吃的,更护不住自己的命。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陈微便醒了。
深秋的寒意透过土墙渗进来,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他身上盖的,是一床打满补丁、薄得几乎挡不住风的旧被子,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失去了暖意。
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动了隔壁邻居。
简单用冷水擦了把脸,陈微从屋角拿出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底躺着少得可怜的半块麦饼。那是他昨日省下来的口粮,若是今天运气不好,砍的柴不够多,这半块麦饼,便是他一整天的吃食。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半块麦饼下肚,只填了个牙缝,腹中依旧空空如也。
陈微面无表情,将粗瓷碗放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常年半饥不饱的状态。他拿起墙角那柄磨得锃亮的柴刀,试了试刀锋,又将腰间的麻绳紧了紧,背上竹筐,推门而出。
清晨的青溪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空气湿冷,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刺骨的凉。
路上已有早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扛着锄头下地,有人挑着担子赶集。他们看到陈微,大多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一个无父无母、穷得叮当响的少年,实在不值得关注。
陈微一如既往地低着头,沿着墙边小路,快步走向镇外的青石山。
青石山连绵起伏,林木葱郁,说是山,其实更像是一片巨大的山脉边缘。寻常樵夫,只敢在山脚下捡拾干柴,不敢深入。山中不仅有豺狼虎豹,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传说。
有人说,曾在深山里见过腾云驾雾的仙人。
也有人说,山里藏着吃人的精怪,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越是危险,越是无人敢去,陈微就越要往深处走。
山脚的柴,早被人抢着捡光了,轮不到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只有往别人不敢涉足的地方去,他才能捡到足够多的干柴,才能多换两文钱,才能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他脚步轻快,落地无声,一双眼睛看似平静,却时刻留意着四周。
风吹草动,鸟兽踪迹,树枝折断的痕迹,地面上的脚印……一切细微之处,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这是他在无数次饥饿与危险中,硬生生磨练出来的本事。
一路深入,人烟渐渐绝迹,只剩下茂密的树林和无边的寂静。
日上中天,陈微已经走到了青石山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山谷阴冷,湿气极重,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这里枯枝极多,都是上好的柴火。陈微放下竹筐,拿出柴刀,开始麻利地捡拾、捆扎。
就在他埋头干活之际,一缕极淡、极清冽的香气,悄然飘入鼻中。
那香气非同寻常,不似花香,不似草木香,闻之令人心神一震,连日来的疲惫与饥饿感,竟都淡去了几分。
陈微手中动作猛地一顿。
他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弓起,如同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兽,整个人都进入了警惕状态。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任何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危机。
他没有大喊,没有乱跑,更没有贸然冲上去一探究竟。
好奇心,是会害死人命的。
陈微静静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远处几声鸟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没有野兽的嘶吼,没有人的脚步声,更没有什么凶恶的气息。
他缓缓放松身体,却没有半点掉以轻心。
略一沉吟,陈微将捆好的柴束藏在一处隐蔽的草丛里,又将柴刀紧紧握在手中,才循着那缕异香,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摸索过去。
每走一步,他都停顿片刻,观察四周,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行。
拐过几丛茂密得几乎遮蔽天光的灌木,一方半人多高的石洞,出现在眼前。洞口被藤蔓与枯叶遮掩,若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发现。
那股清冽异香,正是从洞中飘出。
陈微蹲在暗处,一动不动,足足观察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洞内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异常响动,也没有灵气外泄的狂暴之感。他这才缓缓起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拨开遮挡洞口的藤蔓。
洞内不深,光线昏暗,却十分干燥。
正中央,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石台上,静静摆放着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牌,通体灰扑扑的,看上去毫不起眼,材质非松非柏,非金非玉,陈旧古朴,仿佛已经在那里静静沉寂了无数岁月。
除此之外,洞中再无他物。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灵丹妙药,没有武功秘籍,更没有传说中的仙人传承。
只有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木牌。
换做旁人,见此情景,多半会大失所望,转身便走。
可陈微没有。
他越是平凡,越是卑微,就越懂得——不起眼的东西,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机缘。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在洞口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没有阵法、没有任何可能致人死地的机关,才缓缓迈步,走进石洞。
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压得极低。
走到石台前,陈微凝视着那枚木牌。
木牌表面,刻着几道模糊不清的纹路,既非文字,也非图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与神秘。他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木牌表面。
就在指尖与木牌接触的刹那。
一丝微不可查、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流入他的体内。
暖流细弱如丝,转瞬即逝。
若是换一个心思粗糙之人,恐怕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丝异样。可陈微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感官远比常人敏锐无数倍,这一丝微末的暖流,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心中猛地一跳。
陈微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将木牌轻轻拿起,握在掌心。
木牌质地坚硬,入手微凉,那股清冽异香,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依旧看不出半点名堂,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更看不出有什么威力。
可他能确定——
这东西,绝不普通。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古洞之中,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出现一枚带着异香、能引动体内暖流的古怪木牌?
这世间,真的有仙人。
真的有飞天遁地、长生不死的存在。
青溪镇偶尔有云游而过的修士,脚踏飞剑,凌空而过,引得全镇百姓跪拜惊呼。那一幕,陈微远远见过一次,便深深刻在了心底。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存在。
而他,只是一粒微尘。
一阵风,一场病,一次饥饿,都能轻易将他抹去。
可就算是微尘,也有活下去的渴望。
就算是凡子,也有一线不甘平庸的心。
陈微紧紧握住木牌,将其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紧贴着胸口。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退出石洞,重新用藤蔓将洞口遮掩妥当,不留半点痕迹,才回到藏柴之处,背起沉甸甸的柴捆,按照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青溪镇。
一路谨慎,一路低调,不引人注目,不节外生枝。
回到那间破旧土坯房时,天色已经黄昏。
陈微闩紧房门,确认四周无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木板床上,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灰扑扑的木牌。
木牌安静地躺在掌心,平凡无奇。
可陈微知道,从他捡起这枚木牌的那一刻起,他这粒微尘般的人生,便已经悄然偏离了原本注定的轨迹。
前路是生是死,是吉是凶,他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一口饭而挣扎的凡夫俗子。
他要走一条,无人走过、无人看好、九死一生的路。
一条,凡子求仙,微尘长生之路。
窗外,夜色渐深,青溪镇彻底陷入沉寂。
无人知晓,在这间最不起眼的破屋之中,一个卑微少年的修仙之路,就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