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笑
顾湘潇在凌晨四点醒来。
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数脉搏,72下,正常。但心脏的跳动和脉搏不同步,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走各的路,一个急促,一个迟缓。
她起身,从抽屉深处摸出药瓶。白色药片,没有刻字,医生说要连续服用六个月。她数了剩下的数量:47颗。47是质数,无法被任何数整除,除了1和它自己。
她吞下一颗,干咽,喉咙发疼。
窗外有人在跑步。顾湘潇走到窗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操场。白色运动服,在月光下像一团模糊的雾。她不用看清脸就知道是谁——俞笙,只有他会在凌晨四点跑步,只有他会把脚步声控制得这么轻,轻得像在逃避什么。
她观察他三周了。
从开学第一天,他说“笙箫的笙“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尾音上扬,像一滴水落在瓷盘里——但她听出了裂缝。那滴水里有一丝颤抖,太轻微了,正常人不会察觉,但顾湘潇对“表演“很敏感。
因为她也是演员。
只不过她演的角色是“不存在“。不交朋友,不参与,不回应,让自己成为教室里一个模糊的阴影。这样最安全。这样没有人期待,没有人失望,没有人发现她凌晨四点醒来,数自己的脉搏,吞白色的药片。
但俞笙发现了。
或者说,他以为他发现了。他给她糖,柠檬味的,黄色包装,像一颗小太阳。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帮她占食堂的座位,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恰好“站在她附近。他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虚假,完美到——
让她想起自己。
顾湘潇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海子的诗》。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是她画的第37个圈。37个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完美的圆,最中心是空的。
她当时对俞笙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谎话。
最中心有一个很小的小人,比其他36个都小,没有手,所以无法和任何人连接。她画完才发现,那个小人有着和她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白色衬衫,一样空白的脸。
但她把它涂掉了。用黑色的笔,一层一层,直到它变成一个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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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顾湘潇走进教室。俞笙已经坐在座位上,正在和前排男生说话,笑容挂在脸上,像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她路过他身边,闻到一股薄荷味——他吃了薄荷糖,用来掩盖凌晨跑步后的汗味,也用来掩盖某种更深层的气息。
她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画今天的小人。
“早啊,顾湘潇。“
她抬头。俞笙站在她桌边,手里捏着一颗糖,黄色包装,柠檬味。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微,但他自以为藏得很好。
“我不吃糖。“她说。
“哦……“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修复,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那……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正常人问“早上好“,问“作业写完了吗“,问“昨天那道题你会吗“。但俞笙问“你今天心情怎么样“,像是在确认某种数据,像是在填写一份隐秘的表格。
“和你一样。“顾湘潇说。
俞笙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什么?“
“你的脸,“顾湘潇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有淤青。你用了遮瑕膏,但颜色不对,太黄了。“
俞笙的手指猛地抬起,捂住右眼下方。动作太快,太明显,像被戳穿的谎言。
“我……摔的。“
“嗯。“顾湘潇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小人。第38个,她让它长出五官,但只画了一半——一只眼睛,半张嘴,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子。
俞笙还站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紊乱,和凌晨四点跑步时一样。他在挣扎,在计算,在检索他的社交数据库,寻找合适的回应。
“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观察我?“
“你也在观察我。“
“我不……“
“你每天看我17次,“顾湘潇说,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课间8次,上课时侧头5次,午休4次。你数过吗?“
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俞笙笑了。
不是那个完美的笑容。这个笑很丑,嘴角歪斜,眼睛没有弯,像一张被撕破又勉强粘起来的面具。
“我数过,“他说,声音在发抖,“我看你23次。你数少了。“
他转身走了。顾湘潇看着他的背影,白色校服衬衫的后摆皱巴巴的,像是被手攥过很多次。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23。
23是质数。无法被任何数整除,除了1和它自己。
她把纸撕下来,折成方块,塞进药瓶里。47颗药,加一张纸,变成48。48是双数,安全。
但她心里知道,23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无法被归类、无法被消化的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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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体育课。
顾湘潇坐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假装看书。其实她在看俞笙。他在打篮球,动作很漂亮,投篮命中率很高,每次得分都会和队友击掌,笑容灿烂。
但她在数他的假动作。
运球时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会蜷缩,那是紧张。投篮前眨眼频率加快,从正常的每分钟15次变成每分钟23次。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他的右手会无意识地摸向右边口袋——那里装着糖,他的安全毯。
“你不参加吗?“
俞笙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点。他的呼吸还没平复,但笑容已经上线,像按下开关就亮的灯。
“不参加。“顾湘潇说。
“为什么?“
“不想动。“
“哦……“他擦汗,动作很大,像是在表演“我很累但我很开心“,“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数东西。“
俞笙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膝盖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数什么?“
“所有东西。“顾湘潇说,“台阶,窗户,树叶,心跳,药片……“
她说漏了。药片。她不该说药片。
但俞笙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她很熟悉——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是认出了同类的震惊。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见另一双眼睛。
“我也数,“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微笑的次数。每天,要够一个数,才觉得安全。“
“多少?“
“看情况。最少32,最多……“他顿了顿,“最多的一次,是67。“
“那天发生了什么?“
俞笙转过头,看向操场。他的侧脸在夕阳下像一尊石膏像,完美,冰冷,没有生气。
“我母亲再婚,“他说,“婚礼。我要笑,要对所有人笑,要让他们觉得我很开心,觉得她的选择是对的,觉得我是个懂事的儿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1,2,3,4,5,“我数到67的时候,去洗手间吐了。然后回来,继续笑。“
顾湘潇看着他的手指。敲击的节奏很稳,但指节发白,像在用尽全力按住什么。
“你的淤青,“她说,“不是摔的。“
俞笙的手指停住了。
“是你父亲。“
不是问句。陈述。像陈述“今天下雨了“。
俞笙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像被她涂掉的小人,只剩下空白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
“你跑步的姿势,“顾湘潇说,“左边肩膀比右边低,是防御姿态。你吃糖只用左边牙齿嚼,右边脸颊有旧伤,咬合时会疼。你数到32的时候最开心,因为32是2的5次方,是完美的双数,但你说到67的时候……“
她停住了。因为俞笙在发抖。不是哭,是发抖,像一片在秋风里挣扎的叶子,像她自己凌晨四点醒来时的样子。
“67,“他说,声音嘶哑,“是质数。无法被任何数整除,除了1和它自己。我那天……怎么都到不了双数。怎么笑,都到不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顾湘潇看见他的肩膀在起伏,看见他的白色校服衬衫在颤抖,看见他后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沉睡的虫。
她应该走的。这是她的原则,不介入,不回应,不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支点。因为支点意味着被依赖,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当支点坍塌时,被压在最下面。
但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脉搏。72下。和她一样。
俞笙猛地抬头。他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很亮,像两潭被月光照透的水。
“顾湘潇,“他说,“你……“
“我也是,“她说,收回手,“质数。无法被任何数整除。“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俞笙的影子,像两个被缝在一起的剪影。
“明天,“她说,没有回头,“凌晨四点,操场见。“
她走了。白色帆布鞋踩过操场的塑胶跑道,这一次,她故意踩在了裂缝上。
身后没有脚步声。但她知道,俞笙在数她的步伐。1,2,3,4……数到17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迈出第18步。
双数。安全。
但她心里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变成质数。无法被预测,无法被控制,无法被任何数整除的——
孤独与孤独相遇时,那种危险的、质数般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