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战后
黄巾军退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来得突然,退得也突然。太阳落山前,城外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就像退潮一样,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满地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烧毁的云梯,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城墙上一片死寂。
活着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躺着,没有人说话。有人靠在垛口上发呆,有人抱着刀闭眼休息,有人呆呆地看着城外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箭楼的台阶上,浑身发软。
从清晨到现在,我没打过一场仗,没杀过一个人,只是跑来跑去的传了几次话。可这会儿,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韩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我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我清醒了一些。
“韩统领,你头上的伤……”
“不碍事。”他摸了摸额头上包着的布条,“皮外伤。那个贱人下手不重,只是想把我打晕。”
贱人。
阿青。
我沉默了。
她是我带进城的。如果我不那么心软,如果我不那么轻易相信人,也许——
“顾公子。”韩浩在我身边坐下,“别多想。那种情况,换了谁都会救。”
我没说话。
他继续道:“荀公子说了,这不是你的错。那女人是太平道专门训练的细作,装可怜是她的本事。你第一次遇到,看不出来正常。”
我抬起头,看着他:“韩统领,阿青呢?”
“跑了。”韩浩摇头,“张白骑被许褚抓住的时候,她就趁乱跑了。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
跑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她吗?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骗了我,差点害得城破人亡。可她也不过是想活下去。
就像那些攻城的黄巾军一样。
“顾公子。”韩浩忽然道,“荀公子让你去一趟县学。他有话要跟你说。”
我点点头,站起身,往城下走去。
---
县学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荀彧坐在案前,正在看什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头发也重新束过,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可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陈珪也在。他坐在客位上,脸色苍白,身上的软甲还没脱,沾着血迹和泥土。
许褚站在荀彧身后,光着膀子,身上缠着好几处伤布。
我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顾公子来了,坐吧。”荀彧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我在他下首坐下。
荀彧放下手里的竹简,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一战,诸位都辛苦了。城能守住,多赖各位出力。”
陈珪连忙道:“荀公子过谦了。若不是荀公子运筹帷幄,这城早就破了。”
许褚瓮声道:“公子,接下来怎么办?黄巾军虽然退了,可他们还会再来。”
荀彧点点头:“仲康说得不错。今日他们损失惨重,需要休整。可三五日后,必然卷土重来。到那时候,会比今日更难打。”
我心里一沉。
还要打?
今日这一战,我已经看得心惊胆战。再来一次,这城还能守住吗?
荀彧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声道:“顾公子,你是不是在想,这城守不住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荀彧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疲惫,几分无奈,却没有绝望。
“守得住。”他说,“只要不出乱子,就守得住。”
他看向陈珪:“陈公,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陈珪沉默了一下,缓缓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仗。那些黄巾贼,简直不要命。可他们再不要命,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要城内不乱,他们就攻不进来。”
荀彧点点头:“陈公说得是。眼下最大的威胁,不在城外,在城内。”
他看向我。
我心里一紧,知道他要说什么。
“今日粮仓的事,诸位都知道了。”荀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太平道的细作混进了城,差点把我们的箭矢偷运出去。若不是许仲康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陈珪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荀彧继续道:“那个细作叫阿青,是顾公子从城外救回来的。顾公子心善,被她骗了,这不怪他。可这件事给我们提了个醒——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细作?”
厅中一片沉默。
许褚瓮声道:“公子,我带人去查!挨家挨户查,不信查不出来!”
荀彧摇头:“查是要查,但不能挨家挨户。城里百姓本来就人心惶惶,再大张旗鼓地搜人,只会更乱。”
他看向我:“顾公子,你有什么办法?”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查细作。
怎么查?
我想起阿青那张脸,想起她看我的眼神,想起她说“谢谢公子”时的样子。
她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无辜,谁能想到她是细作?
除非——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荀公子,那些细作进城,总要有人接应吧?”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继续说。”
“阿青是假装难民混进来的,可她在城里落脚,吃喝拉撒,总得有人帮忙。那个人,一定是城里的住户,而且——不会是普通百姓。”
陈珪皱眉:“顾公子的意思是……”
“陈公,今日粮仓被袭,那些细作是怎么知道箭矢放在那儿的?”
陈珪一愣,脸色变了。
我也愣住了。
对啊。
箭矢放在粮仓,这个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韩浩知道,许褚知道,荀彧知道,我——也知道。
那些细作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我看向荀彧。
他也在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顾公子,你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忽然有些不敢说了。
因为我想说的是——城里有人跟细作勾结。
那个人,知道箭矢放在粮仓,知道粮仓的守卫情况,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那个人——
“是陈应。”荀彧替我说了出来。
陈珪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荀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荀彧抬手压了压:“陈公息怒。我没有说令郎一定有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我:“顾公子,你怎么知道是陈应?”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些。
“陈应被关在坞堡里,可他的人还在外面。”我说,“那个陈福,陈氏的管家,昨夜去过土地庙。今日粮仓的事,也许就是他……”
“陈福是我的人。”陈珪打断我,声音发颤,“他跟着我三十年,绝不可能背叛!”
荀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珪。
那目光看得陈珪心里发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颓然坐下,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这个老人,今天早上还在跟我演戏,这会儿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陈公,陈福有没有问题,查一查就知道了。”
陈珪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满是血丝。
“怎么查?”
我看向荀彧。
荀彧微微一笑:“顾公子,你来说。”
---
那天夜里,陈福被带到了县学。
他站在正堂中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陈珪坐在旁边,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荀彧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陈福,心里有些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主审。
“陈福。”荀彧放下茶碗,“今日粮仓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福低着头,声音发颤:“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荀彧笑了,“你是陈氏的管家,城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
陈福扑通一声跪下:“荀公子明鉴!老奴真的不知道!今日老奴一直在府里,没有出去过!”
荀彧看了我一眼。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陈福。
“陈管家,今日未时三刻,你在哪里?”
陈福一愣:“未时三刻?老奴……老奴在账房对账。”
“有谁作证?”
“账房的小厮……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我继续道:“未时三刻,有人看见你出现在粮仓附近的巷子里。你作何解释?”
陈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冤枉!老奴没去过粮仓!”
“那人亲眼所见,还能冤枉你?”
“那人是——是谁?”
我看着他,缓缓道:“是阿青。”
陈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珪腾地站起来,指着陈福,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狗奴才!你——”
他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晃,往后倒去。
许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厅中一片混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陈福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阿青根本没指认他。
她早就跑了。
我是在诈他。
可他信了。
因为他心里有鬼。
---
陈福被押下去后,厅中安静了很久。
陈珪靠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荀彧看着他,轻声道:“陈公,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珪闭着眼睛,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荀公子,陈福的事,老夫确实不知。他是跟着我三十年的老人,老夫信他。可老夫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荀彧点点头:“我信陈公不知情。”
陈珪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意外。
荀彧继续道:“陈福做的事,是他自己的主意。可他背后,一定还有人。陈公,你觉得会是谁?”
陈珪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陈应。
他的亲儿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夫……不知道。”
荀彧看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公,你先回去歇息吧。今日辛苦了一天,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陈珪站起身,朝荀彧拱了拱手,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荀公子。”
“陈公请讲。”
陈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夫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老夫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轻声道:
“你将来,必成大器。”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
等陈珪走远,我忍不住问:“荀公子,陈福背后的人,真的是陈应吗?”
荀彧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可陈福是陈氏的管家,要支使他,必须是陈氏的主子。陈珪看起来确实不知情,那只有——”
“陈应。”荀彧接过话头。
我点点头。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顾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追问陈珪吗?”
我摇头。
“因为不需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陈福被抓,陈应的事迟早会水落石出。陈珪心里清楚得很,可他现在不能说。因为说了,陈应就真的完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
“这就是人性。明知是假的,也要骗自己是真的。明知是绝路,也要走到最后一步才肯回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荀公子,你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荀彧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也许吧。”
---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榻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想着阿青那张脸,想着陈福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想着陈珪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你将来,必成大器。”
他说的是荀彧。
可我心里却在想,我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像荀彧一样,把人心算得这么透吗?
会像陈珪一样,明知道儿子有问题还要自欺欺人吗?
还是像陈福一样,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出卖?
我不知道。
窗外的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人不能跟天斗。”
也许,这就是我的天吧。
一个由人心织成的天。
而我,只能在这片天底下,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