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下故人
黄巾军到来的那一天,是个阴天。
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翻身坐起,外面已经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我推开门,韩浩正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
“顾公子,黄巾军到了。荀公子让你去城墙。”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坞堡,一路上都是往县城方向跑的百姓。有赶着牛车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子的。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慌。
“怎么这么多人?”我问。
韩浩沉声道:“附近村子的都往县城跑。黄巾军来了,躲进城里还有一线生机,留在外面必死无疑。”
我看着他,想问“城能守住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问这个没用。
城门口挤满了人,乡勇们正在盘查进城的百姓,防止有黄巾军的细作混进来。我和韩浩从侧门进去,直奔北城墙。
登上城墙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人。从城墙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漫山遍野,看不见尽头。黄的旗、黑的旗、红的旗,乱七八糟地插在人群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多少……”我嗓子发干,“多少人?”
“探马报的是三万。”荀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见他正站在城墙垛口边,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战袍,腰间佩着剑,和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判若两人。
“三万人……”我喃喃道。
“号称十万。”荀彧看着城外,语气平静,“不过真正能打仗的,不超过五千。其余的都是裹挟的百姓,跟着走可以,攻城——未必肯拼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怕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怕。”
荀彧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慰。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城墙另一边走去。几个将领模样的人跟在他身后,许褚也在其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手心全是冷汗。
三万人。
就算只有五千能打,也是五千人。
城里满打满算,能守城的也就两千。两千对五千,怎么打?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黄巾军的阵型开始变化,人群向两边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几十个人骑着马从后面上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披着黄袍,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他在城下勒住马,仰头朝城上喊道:“城上的人听着!大贤良师天命所归,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尔等若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很大,城墙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身边的几个乡勇脸色都变了,有人手里的刀都在抖。
我盯着城下那个黄袍大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可一时想不起来。
荀彧走到城墙边,扶着垛口,朝城下喊道:“来将何人?”
那大汉仰头大笑:“老子是波才!大贤良师座下渠帅!听说过吗?”
波才。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号。想起来了——他是黄巾军在颍川这一路的主将,据说勇猛善战,已经连破数城。
荀彧微微一笑:“原来是波帅。久仰。”
波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城上的人这么客气。
荀彧继续道:“波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扎营歇息,明日再战,如何?”
波才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倒会说话!行,老子今天就给你这个面子!明日一早,再来取你狗命!”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十个骑兵转身离去。
黄巾军的阵型重新合拢,开始往后撤。过了一会儿,远处升起炊烟,他们真的扎营了。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转头问荀彧:“他们……真的不攻了?”
荀彧点点头:“今天不攻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这个时候攻城,胜算不大。”荀彧看着远处那些炊烟,缓缓道,“波才看着粗豪,其实不傻。他知道我们有防备,硬攻讨不了好。不如先扎营,休整一夜,明天以逸待劳。”
我沉默了。
原来如此。
可荀彧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让他们休整?这不是给他们时间准备吗?
荀彧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轻声道:“顾公子,你知道攻城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最怕围城。”他看着城外,“黄巾军三万人,就算只有五千能打,围住县城十天半个月,城里的粮食够吃吗?水够喝吗?人心够稳吗?”
我心里一凛。
“我让他们休整,是因为我需要这一天。”荀彧转过身,看着我,“一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他没说做什么事,但我已经隐隐猜到了。
他是在争取时间。
争取让城里的百姓安顿下来,争取让乡勇们熟悉城防,争取让各家的私兵到位,争取——
争取让陈珪这样的人,没有机会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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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荀彧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
许褚带着一队人去加固城门,韩浩带着人去检查粮仓和水井,县尉张虎带着乡勇在城墙上巡逻,郑浑则挨家挨户安抚百姓。
我被派去一个地方——城西陈氏庄园。
荀彧说:“你去告诉陈珪,今夜子时,让他带着陈氏的私兵到北城门集合。”
我问:“他会来吗?”
荀彧笑了笑:“他会来的。因为陈应还在我手里。”
我点点头,带着两个乡勇往城西走。
陈氏庄园在城西五里外,是颍阴最大的庄园之一。围墙比荀氏的坞堡矮一些,但也有两丈高,四角修着望楼。
我到的时候,陈珪正在正堂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却一口没喝。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
“顾公子来了,快请坐。”
我站着没动,直接把荀彧的话说了一遍。
陈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老夫知道了。今夜子时,老夫亲自带人去北城门。”
我看着他,忽然问:“陈公,你恨荀公子吗?”
陈珪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缓缓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老夫活到这个岁数,早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仇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利害。”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顾公子,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岁数就会明白——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人,今天早上还在县学里演戏,把自己儿子当成弃子。这会儿却像是个看透世事的老人,说着“能活着比什么都强”的话。
哪一面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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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氏庄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带着两个乡勇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路边的林子里有动静。
“谁?”一个乡勇拔出刀,厉声喝道。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钻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人。
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她看见我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乡勇举着刀问。
那女人哆哆嗦嗦道:“我……我是前面村子的。黄巾军来了,我跑出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软。
“让她过来吧。”
乡勇收起刀,让开一条路。那女人爬起来,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阿青。”
“你家里人呢?”
她眼圈红了:“不知道……跑散了……”
我沉默了一下,转头对那两个乡勇道:“带她回城吧。”
一个乡勇皱眉道:“顾公子,万一是细作……”
“她这样子,像细作吗?”我打断他。
乡勇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多想,带着她往城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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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学时,天已经全黑了。
荀彧不在,韩浩说他在城墙上巡视。我把那个叫阿青的女人交给韩浩,让他帮忙安顿。
韩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吩咐人带她下去。
我正要去找荀彧,韩浩忽然叫住我。
“顾公子。”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那个女的,你从哪带回来的?”
“城外林子里。她说她是逃难的。”
韩浩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顾公子,现在这种时候,城外来的任何人,都不能轻信。”
我心里一紧:“你是说……”
“属下什么都没说。”韩浩摇摇头,“只是提醒公子一句——小心些。”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乱。
阿青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会是细作吗?
应该不会吧。
可万一呢?
我想起陈应,想起陈珪,想起荀彧说的那句话——
“乱世里,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也许,韩浩是对的。
这种时候,谁都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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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北城门。
陈珪果然带着人来了。一百多个私兵,都是精壮汉子,拿着刀枪,排成整齐的队伍。陈珪自己站在队伍前面,穿着一身软甲,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老将的风采。
荀彧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的队伍,微微点头。
“陈公辛苦了。”
陈珪抱拳:“为国守城,分内之事。”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我站在荀彧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今天早上,他们还在县学里勾心斗角。这会儿,却并肩站在城墙上,准备一起守城。
这就是荀彧说的“利害”吧。
黄巾军来了,所有人都得死。只有守住城,大家才能活。
在死亡面前,什么恩怨、什么算计,都得往后放。
远处,黄巾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
明天,就是决战。
我不知道这城能不能守住。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和这两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