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六章 办公室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沈星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在那里站了快两分钟,来来往往有老师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但没人问她有什么事。她盯着门上的牌子——初一年级组办公室——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女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比走廊里凉快很多。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有的老师在看电脑,有的在批作业,有的在小声聊天。李娟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镜子涂口红。
星落走过去,站在她办公桌旁边。
李娟从镜子里看见她,没回头,继续涂口红:“什么事?”
“李老师,我……”星落开口,发现声音有点抖,清了清嗓子,“我想找您说点事。”
“说吧。”李娟把口红放下,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然后才转过头来,“什么事?”
“我想换座位。”
李娟眉毛挑了一下:“换座位?为什么?”
“后面的黑板……我看不太清。”星落说。
“你视力多少?”
“5.0。”
李娟笑了一声:“5.0看不清黑板?那前面的同学视力1.0的怎么办?”
星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娟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缓了一点:“你刚来,可能不习惯。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座位不是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的。我们按身高排,公平合理。你个子高,坐后面,这有什么问题?”
星落低着头,看着李娟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面镜子,一支口红,一叠还没批完的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她看见名字,是赵斌的。
“还有别的事吗?”李娟问。
星落抬起头。她看着李娟,嘴唇动了动,然后说:“还有……有人往我课桌上倒酸奶。”
李娟愣了一下:“什么?”
“酸奶。”星落说,“周一早上我到教室,课桌上被人倒了酸奶。椅子也是。还有书包里,也被人倒了。”
李娟皱了皱眉:“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没看见?”
“没看见。”
李娟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沈星落,我跟你说,这种事不能乱说的。你说有人倒酸奶,那得有证据。你看见了?有监控?有人作证?”
星落摇头。
“那你怎么证明是有人故意的?说不定是哪个同学不小心洒了,你不在场,不知道情况,就说是故意的?”
“可是……”
“再说了,”李娟打断她,“就算真是有人故意的,那你想怎么办?让我把全班都查一遍?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批评两句?写个检讨?然后呢?你觉得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你?”
星落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娟看着她,语气软了一点:“我知道,刚上初中,各方面都不适应。有点小摩擦也正常。你自己也说了,没看见是谁,没证据。这事就算了吧。你回去好好学习,别想太多。初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星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妈妈上个月刚买的,白色的,刷得很干净。现在鞋面上沾了一点灰。
“回去吧。”李娟说,已经转回去对着镜子了,“有事再来找老师。”
星落站在那里,没动。
李娟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李老师,”星落的声音很轻,“我真的看不清黑板。”
李娟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行,我知道了。下周调座位的时候,我看看能不能把你往前挪一挪。但不能保证啊,得看情况。回去吧。”
星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李娟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现在的孩子,一个个都太娇气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下课时间还没到,大部分班级还在上课。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操场,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回教室。
教室里没人。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头埋在手臂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星落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李娟说的那些话,她每个字都记得。“没证据”“不能乱说”“你觉得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你”。
她不知道“那些同学”会怎么看她。她只知道,从开学到现在,三周时间,她已经习惯了很多事——习惯被撞一下然后听到“对不起”,习惯作业本上莫名其妙的水渍,习惯中午端着餐盘找座位,习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但这些事,她没办法说清楚。
因为它们每一件都很小。小到说出来都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酸奶倒在桌上,可以是不小心。书包里的酸奶,可以是谁恶作剧。作业本被粘住,可以是意外。篮球砸在头上,可以是没看见。
每一件都可以是意外。
每一件都没有证据。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些背影。有的人在写作业,有的人在悄悄说话,有的人趴在桌上睡觉。没有人回头看她。
她忽然想,如果她此刻站起来,大声说“你们为什么要欺负我”,会有人理她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或者,有人会笑。
就像李娟说的,“你觉得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你”。
她知道他们会怎么看。
放学时,沈渊的车照旧停在老地方。
星落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渊看了她一眼,这次没问“今天怎么样”,只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爸。”星落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应该怎么办?”
沈渊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有人欺负你?”
“不是。”星落摇头,“就是问问。”
沈渊想了想,说:“那要看怎么欺负。如果是小事,能忍就忍,别跟人一般见识。如果是大事,就告诉老师,告诉家长,不能自己扛着。”
“那什么是小事,什么是大事?”
沈渊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比如有人骂你一句,这是小事。打你,这是大事。”
“那如果……”星落顿了顿,“如果每天都有人骂你呢?”
沈渊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星落把脸转向窗外,“就是随便问问。”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有人天天骂你,那也是大事。告诉老师,告诉爸爸妈妈,我们帮你想办法。”
星落“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往前开。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想着爸爸刚才的话。
告诉老师。
她今天告诉了。然后呢?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蓝鲸日记本,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翻开,开始写:
“2019年9月13日。
今天我去找李老师了。我说想换座位,她说我个子高,应该坐后面。我说有人往我桌上倒酸奶,她说没证据不能乱说。
她说,‘你觉得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你’。
我不知道那些同学会怎么看我。但我知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爸爸说,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我告诉了。然后呢?
也许李老师说得对。可能真的是意外。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可能每个刚上初中的学生都会遇到这些事。可能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还没消,一碰还疼。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放学的时候看见天边有云,橘红色的,很好看。
我看着那些云,忽然很想哭。但最后没哭。
因为没什么好哭的。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天已经黑了,看不见云,只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闪着。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抱着她看星星,告诉她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北极星。她那时候问,星星会不会掉下来。爸爸说不会,星星在天上待得好好的,不会掉。
她现在想,如果有一天星星真的掉下来,会有人看见吗?
会有人在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