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董党分裂
子时已过,但洛阳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味道。
北宫那场火虽然扑灭了,但太师府所在的南宫西侧殿宇,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救火的士兵们瘫坐在雪地里,脸上满是烟灰和疲惫。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房屋倒塌的闷响。
李傕站在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宫门前,手握刀柄,指节发白。他的甲胄上溅满了血——不是敌人的血,是几个救火不力的小校被他当场斩杀时溅上的。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宫殿废墟深处,那里躺着董卓的尸体。
或者说,曾经是董卓的尸体。
“仵作怎么说?”李傕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身后一个亲兵颤声回答:“回将军,仵作验过了……太师身中三刀,一刀在左肋,一刀在右腹,还有一刀……”他吞了口唾沫,“在咽喉。是匕首之类的短刃所致,刀口细而深,应该是……一击毙命。”
“一击毙命?”李傕猛然转身,脸上的横肉扭曲,“你说董公被一击毙命?董公年轻时能开三石弓,夜御三女,这些年虽然发福,但寻常三五个人根本近不了身!你告诉我他被一击毙命?!”
亲兵吓得跪倒在地:“小的不敢胡说!仵作确实是这么说的……而且,而且太师死前似乎还中了毒,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毒?”李傕眯起眼睛,“什么毒?”
“还不清楚,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令了。但太医令王叔和前天暴毙,现在太医院乱成一团……”
李傕一脚踢翻了旁边烧焦的木梁,火星四溅。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废墟前来回踱步。忽然,他停住脚步,盯着亲兵:“郭汜呢?张济呢?樊稠呢?为什么一个都没来?!”
“郭将军在搜捕曹操,张将军在控制北军五校,樊将军……”亲兵的声音越来越小,“樊将军在整理太师的遗物,说、说要把贵重东西先收起来,免得被乱兵抢了……”
“混账!”李傕暴怒,“董公尸骨未寒,他们就开始惦记财产了?!去!把他们全叫来!现在!立刻!”
亲兵连滚爬爬地跑了。李傕独自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烧焦的梁柱、碎裂的瓦当、还有从灰烬中露出的半截龙椅扶手。昨夜,董卓还坐在这张椅子上,对众人说:“迁都长安后,尔等皆封万户侯。”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落在李傕的肩甲上,很快融化成水,渗进铠甲的缝隙里,冰冷刺骨。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凉州金城郡的羌乱中,自己还是个什长,董卓已经是校尉。那一战,他们被数万羌人围困在山谷里,断粮三日,连马都杀了吃肉。最后是董卓带着三百死士夜袭敌营,烧了羌人的粮草,才反败为胜。
突围那夜,董卓拍着他的肩膀说:“李傕,你够狠,是块材料。跟着我,将来富贵同享。”
二十年来,他跟着董卓从凉州到并州,从并州到洛阳,镇压黄巾,讨伐韩遂,平定边章。手上沾的血,能染红黄河水;刀下斩的人头,能堆成京观。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杀人,立功,领赏,升官。直到董卓老死,他李傕接替太师的位置,继续掌控这个帝国。
可现在,董卓死了。
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曹操手里。
“曹操……”李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二
半个时辰后,西凉军的主要将领陆续赶到南宫废墟前。
郭汜来得最早,一身戎装沾满泥雪,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一到就单膝跪在董卓的尸体前——尸体已经被白布覆盖,只露出一只肥厚的手,手指上还戴着那枚著名的玉扳指。
“董公……”郭汜的声音哽咽了。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心悲痛。郭汜年轻时是马贼,被董卓收编后,一路提拔到中郎将。董卓待他如子侄,甚至把侄女嫁给了他。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哭什么哭!”李傕厉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凶手还逍遥法外,洛阳城里还有他的同党!当务之急是抓住曹操,为董公报仇!”
郭汜擦擦眼睛,站起身:“李兄说得对。我已经封锁十二门,全城搜捕,曹操插翅难飞。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吕布那小子,到现在还没露面。”郭汜压低声音,“董公死时,他本应在宫中值守,可我问过守卫,昨夜子时后,就没人见过他。”
李傕的脸色阴沉下来。吕布——这个董卓收的义子,这个号称“飞将”的并州人,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论勇武,吕布确实无人能及;论战功,平定丁原、收编并州军也确有贡献。但李傕始终觉得,这人不是自己人。并州人和凉州人,终究隔着一层。
“派人去找。”李傕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说着,张济和樊稠一起到了。两人都穿着便服,脸色平静,看不出悲喜。张济手里还拿着个锦盒,见李傕看向盒子,他坦然道:“这是太师生前最喜欢的夜明珠,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我怕被乱兵抢了,先收着。”
李傕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道:“张将军有心了。”语气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樊稠打圆场:“好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董公遭此大难,我等当同心协力,稳住局面。”他是个敦实的汉子,方脸阔口,说话直来直去,“依我看,眼下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抓到曹操,千刀万剐;第二,稳定军心,别让底下乱了;第三……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郭汜皱眉,“什么接下来?”
樊稠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李傕:“董公不在了,西凉军谁做主?朝廷谁做主?迁都的事还办不办?这些,都得有个说法。”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激起了涟漪。几个将领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有了变化。
李傕清了清嗓子:“董公虽然不在了,但西凉军不能散。依我看,咱们几个共同主事,凡事商议着来。等抓到曹操,为董公报仇雪恨后,再议后事。”
“共同主事?”张济轻笑,“李兄说得好听。可总得有个领头的吧?不然令出多门,下面的人听谁的?”
郭汜立刻接话:“要论资历,论战功,自然是李兄为首。我郭汜第一个服气。”
樊稠却摇头:“李兄确实资历最深,但咱们西凉军不是讲资历的地方。当年董公提拔咱们,看的是能力。依我看,应该推举一个最能服众、最有谋略的。”
“那你觉得谁合适?”张济问。
“这个嘛……”樊稠捋着胡须,“得从长计议。”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雪越下越大,废墟上的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有余温蒸腾起白雾。几个西凉军的核心将领站在雪地里,看似在商议后事,实则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
李傕看着郭汜——这是个莽夫,容易掌控。再看张济——这人圆滑,但胆子小,给点好处就能拉拢。樊稠……樊稠有点麻烦,他有自己的部曲,在军中有威望,而且似乎有别的想法。
“好了。”李傕打断争执,“推举主将的事,容后再议。现在最要紧的,是抓住曹操。我提议,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凡是可疑之人,一律抓起来审问。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郭汜点头:“我同意。还有,曹操在洛阳肯定有同党,王允、杨彪那些老家伙,都脱不了干系。不如趁机……”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樊稠反对,“王允是司徒,杨彪是太尉,都是三公。若无故诛杀,天下人会怎么看?关东那些诸侯,正愁没借口起兵呢。”
张济也说:“樊兄说得对。现在局势未稳,不宜大开杀戒。先把曹操抓到,问出同党,再一个个清算不迟。”
李傕心中不满,但知道这两人说得有理。他压下火气,道:“那就先抓曹操。传我命令:全城搜捕,悬赏千金,封万户侯!提供线索者,赏百金!藏匿不报者,诛三族!”
命令传下去,很快,洛阳城再次陷入骚动。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在风雪中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三
县衙后院的杂物间里,曹操和陈宫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曹真趴在窗缝上看了半天,回头小声说:“西凉军又出动了,比昨天还多。街上一个百姓都没有,全是兵。”
陈宫坐在矮凳上,正在擦拭他那把祖传的剑。闻言,他头也不抬:“意料之中。董卓死了,西凉军必须用暴力和恐惧来维持统治。搜捕你是表象,震慑全城才是目的。”
“那我们怎么办?”曹操问。他靠在墙边,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锐利。
“等。”陈宫放下剑,“等他们搜累了,等他们内部出问题。”
“内部出问题?”
陈宫看向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孟德,你以为西凉军是铁板一块?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还有那个不见踪影的吕布,这些人跟着董卓,是为了荣华富贵。现在董卓死了,富贵还在,但谁来分?怎么分?”
曹操立刻明白了:“他们会争权。”
“必然。”陈宫点头,“而且会争得很凶。李傕资历最老,郭汜是他死党,这两人肯定想掌权。但张济圆滑,樊稠沉稳,未必服气。至于吕布……那是个变数。他手上有并州军,战力最强,但他是半路投靠的,凉州系将领未必容他。”
“所以他们会内斗。”曹操接话,“内斗就需要时间,就会露出破绽。”
“对。”陈宫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洛阳地图前——那是县衙的城防图,标注着各军营的位置,“你看,李傕的部队驻守南宫和东城,郭汜控制西城,张济在北军五校,樊稠在城南大营。而吕布的并州军,驻扎在北邙山大营,离城三十里。”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这种布防,互相牵制。一旦生变,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短期内,他们还会维持表面团结,全力抓你。但时间一长,矛盾必然爆发。”
曹操盯着地图,脑海中飞速盘算:“那我们就要在他们内斗之前,离开洛阳。”
“是。而且要在他们最想不到的时候,用最想不到的方法。”陈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城南一个位置,“这里,广阳门。守将叫胡轸,是董卓的女婿牛辅的部下。此人贪财好色,而且……胆小。”
“你的意思是,买通他?”
“不。”陈宫摇头,“买通风险太大,他可能收了钱还告发。我的意思是……利用他。”
“怎么利用?”
陈宫凑到曹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曹操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但随即皱眉:“太冒险了。万一他不上当……”
“那就死。”陈宫说得干脆,“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西凉军迟早会搜到县衙。樊稠昨天没发现破绽,是因为我应付得好。但他不是傻子,回去一想,就会起疑心。最晚明天,他一定会再来。”
曹操沉默。他明白陈宫说得对。躲在这里,是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子时。”陈宫说,“子时换岗,守卫最松懈。而且今夜风雪会更大,能见度低,是逃走的最佳时机。”
“需要准备什么?”
“两套西凉军的军服,一辆马车,还有……”陈宫顿了顿,“一具尸体。”
曹操和曹真都愣住了。
“尸体?”
“对。”陈宫的眼神变得冰冷,“而且要看起来像是你的尸体。”
##四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已经积了半尺厚。
洛阳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寂而压抑。街道上只有西凉军的巡逻队,踏着积雪来回走动,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偶尔有百姓的窗户透出灯光,也很快熄灭——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点灯太久,怕引来祸事。
县衙里,陈宫把最后一点金疮药敷在曹操的伤口上,重新包扎。
“疼就忍着。”他说,“今夜要动武,伤口必须处理妥当。”
曹操咬着布条,额头上冷汗涔涔。药粉刺激伤口,像火烧一样疼。但他一声不吭,直到陈宫包扎完毕,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台以前学过医术?”
“家父是郎中,我从小跟着学了些皮毛。”陈宫收拾药箱,“后来考了孝廉,入仕为官,这些手艺就放下了。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曹操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看着陈宫,忽然问:“公台,你救我,真的只是因为我要杀董卓?”
陈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许久,才轻声说:“我父亲死的那年,我十二岁。”
曹操静静听着。
“他是被宦官害死的。”陈宫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窗棂的手指节发白,“我父亲在县里当个小小的主簿,因为不肯帮宦官搜刮民脂民膏,被诬陷贪污,下了大狱。我在狱外跪了三天三夜,求见县令,县令不见;求见郡守,郡守不见。最后,父亲在狱中病死。我去收尸时,看见他满身伤痕,手指的指甲都被拔光了。”
雪光映在陈宫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读书,要做官,要爬到权力的高处,改变这个世道。”他转过身,看着曹操,“我寒窗苦读十年,中了孝廉,入洛阳为郎,一步步做到县令。我以为,只要恪尽职守,秉公执法,就能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是呢?”曹操问。
“可是我错了。”陈宫苦笑,“在洛阳这些年,我亲眼看见宦官如何卖官鬻爵,外戚如何争权夺利,世家大族如何盘剥百姓。我想管,但管不了。我的顶头上司,司隶校尉,是袁绍的人;再往上,三公九卿,各有各的山头。我一个寒门出身的县令,能做什么?”
他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董卓入京时,我甚至抱有一丝希望——也许这个边地将领,能打破洛阳这潭死水。但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董卓比宦官更残暴,比外戚更贪婪。他废立皇帝,屠杀大臣,纵兵抢掠……洛阳变成了人间地狱。”
“所以你想改变。”曹操说。
“是。”陈宫直视曹操,“但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我需要一个同道,一个敢做敢为、不怕死的人。那天在县衙看见你,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曹操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县令,心中藏着这样的往事和这样的决绝。
“公台,”他郑重地说,“我曹操今日在此立誓:他日若有所成,必肃清奸佞,整顿吏治,让天下寒门子弟,都有出头之日。让你父亲那样的冤屈,永不再现。”
陈宫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隐去。他拱手道:“有孟德此言,陈宫死而无憾。”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曹真跑去开门,一个老吏探头进来,是县衙的文书,姓赵,跟了陈宫多年。
“明公,”老赵压低声音,“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陈宫眼睛一亮:“在哪儿?”
“在后院马厩的草料堆下面。”老赵说,“按您的吩咐,找了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年龄、身高都差不多。衣服也换上了,是照您给的样子找的。”
“好。”陈宫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金,塞给老赵,“老赵,多谢了。今夜之后,你就带着家人离开洛阳吧,越远越好。”
老赵接过金子,眼圈红了:“明公,您……您保重。”
“去吧。”
老赵走了。陈宫对曹操说:“尸体有了,接下来是军服和马车。军服我已经让曹真去准备了,他去偷了两套巡逻兵的。马车在县衙后门,是平日用来拉杂物的,不起眼,但还能用。”
“尸体怎么处理?”曹操问。
“等子时,我们把尸体搬到马车上,盖上草席,伪装成运尸出城。守城的士兵大多迷信,不愿碰死人,检查不会太仔细。”陈宫说,“到了广阳门,胡轸在那里值守。此人胆小如鼠,又贪财,我有一计……”
他把计划详细说了一遍。曹操听完,皱眉道:“太依赖胡轸的反应了。万一他不上当,或者当场翻脸,我们就完了。”
“所以需要配合。”陈宫说,“我负责说话,你负责动手。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杀了他,强行闯关。广阳门今夜守卫三十人,我们突然发难,有七成把握冲出去。”
“七成……”曹操沉吟,“够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一切准备就绪。子时将至,风雪更大了。狂风卷着雪花,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曹操换上了西凉军的军服——深褐色皮甲,外罩毛边披风,头上戴着铁盔。军服有点小,但勉强能穿。他在脸上抹了把炉灰,又粘了假胡子,看起来像个普通老兵。
陈宫也换了军服,但他气质文弱,怎么看都不像士兵。好在夜色深沉,又下着雪,不容易看清。
曹真没有军服,他扮作马夫,穿着破旧的棉袄,戴着斗笠,缩着脖子,倒有几分像。
“记住,”陈宫最后叮嘱,“出城后往南走,官道不能走,走小路。第一站去中牟,那里有我一个故交,能暂时落脚。然后再去陈留找张邈。”
曹操点头,握紧了腰间的七星刀——陈宫已经把刀还给了他。这把刀饮过董卓的血,现在,它要带着主人,杀出一条生路。
子时到了。
##五
广阳门城楼上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守门的士兵缩在岗亭里,围着火盆烤火。今夜轮到胡轸值守,这位董卓的女婿牛辅的部下,此刻正躲在城楼里喝酒。桌上摆着半只烧鸡,一壶热酒,还有个小火炉,暖意融融。
“这鬼天气……”胡轸灌了口酒,骂骂咧咧,“别人在营里睡大觉,老子在这儿受冻。妈的,等抓到曹操,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旁边一个亲兵谄媚道:“将军,等抓到曹操,您就是头功。到时候封侯拜将,可别忘了弟兄们。”
“忘不了。”胡轸撕了块鸡肉塞进嘴里,“不过说真的,那曹操能跑哪去?全城搜了三遍,连个影子都没有。该不会……已经出城了吧?”
“不可能。”亲兵摇头,“十二门都封死了,他插翅难飞。依小的看,他肯定躲在哪个大户人家的地窖里,或者……已经死了。”
“死了最好。”胡轸哼了一声,“省得老子担惊受怕。你是不知道,李傕那家伙今天开会时那眼神,好像老子放走了曹操似的。妈的,城南是樊稠负责,关老子屁事!”
正说着,城楼下传来马车的声音。一个士兵跑上来禀报:“将军,下面来了一辆马车,说是县衙的,要运尸出城。”
“运尸?”胡轸皱眉,“这大半夜的,运什么尸?”
“说是白天死在街上的流民,怕引发瘟疫,要连夜运去乱葬岗埋了。”
胡轸放下酒杯,走到城楼窗前往下看。果然,城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拉车的是匹瘦马,车夫是个戴斗笠的少年。马车旁站着两个士兵,都穿着西凉军服,一个中等身材,一个稍矮些,低着头,看不清脸。
“县衙的人?”胡轸嘀咕,“陈宫那书呆子,倒会找事。”
他本来想挥手放行——这种运尸车,晦气,没人愿意多查。但转念一想,李傕下了死命令,任何出城的人车都要严查。万一出了岔子,自己可担不起责任。
“走,下去看看。”胡轸披上披风,带着两个亲兵下了城楼。
城门口,风雪呼啸。马车上的草席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下面一具尸体的脚——穿着黑色靴子,靴子上还有血迹。
陈宫上前一步,拱手道:“胡将军,县衙奉命运送尸体出城,还请行个方便。”
胡轸打量着他。这个士兵看起来有点眼生,说话文绉绉的,不像当兵的。他心生警惕,问道:“你是县衙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的是新调来的。”陈宫低头,“陈县令说,这差事晦气,老兵油子都不肯干,就让小的来了。”
“哦?”胡轸围着马车转了一圈,“死的什么人?”
“是个流民,冻死在街上的。”陈宫说,“身上有疥疮,怕传染,所以连夜运走。”
胡轸掀开草席看了看。尸体脸上盖着布,看不清面容,但身材瘦高,左肩处衣服破了个口子,隐约能看见包扎的痕迹。他心里一动——李傕说,曹操左肩受伤。
“把布掀开。”胡轸命令。
陈宫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镇定下来:“将军,这尸体脸都烂了,看了怕做噩梦……”
“让你掀你就掀!”胡轸厉声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骤然紧张。城门口的士兵都围了过来,手握兵器,盯着马车。曹真低着头,握着马鞭的手在发抖。曹操站在陈宫身后,右手悄悄移向刀柄。
陈宫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尸体脸上的布。
火把光照下,露出一张扭曲的脸——确实是个冻死的流民,脸颊凹陷,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最显眼的是左脸上那颗硕大的黑痣。
胡轸仔细看了看,确实不是曹操。曹操他见过几次,面容清瘦,但没这么憔悴,也没有黑痣。他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等。”胡轸忽然说,“把尸体衣服扒了,我要看看伤口。”
陈宫脸色一变:“将军,这……这不合适吧?死人也要留点体面……”
“少废话!”胡轸拔出半截刀,“再啰嗦,连你一起砍了!”
士兵们上前,就要动手。就在这时,曹操忽然上前一步,挡在马车前。
“将军,”他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凉州口音,“这人确实是流民,小的们验过了。您要查,尽管查。只是……”他凑近胡轸,声音更低了,“这尸体怀里有样东西,恐怕对将军不利。”
胡轸一愣:“什么东西?”
曹操从尸体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胡轸。胡轸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精致的云纹。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牛辅。
胡轸的脸色瞬间变了。牛辅是他的上司,也是董卓的女婿。这块玉佩是牛辅随身佩戴的,怎么会在这个流民身上?
“这是……从哪里来的?”胡轸的声音发紧。
“从尸体怀里找到的。”曹操说,“小的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想想,牛将军的玉佩出现在一个死人身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胡轸的额头冒出冷汗。牛辅的玉佩丢了?还是说……这个流民是牛辅杀的?不管哪种可能,都不是小事。如果让李傕知道,自己扣下了牛辅的玉佩,或者发现了牛辅杀人的证据,那……
“将军,”曹操适时开口,“依小的看,这事儿不宜声张。不如让小的们把尸体运走,悄悄埋了。玉佩您收着,日后有机会还给牛将军,还能讨个人情。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胡轸盯着玉佩,又看看尸体,心里飞快盘算。曹操说得对,这事儿不能闹大。牛辅脾气暴躁,要是知道玉佩丢了,还落在一个死人身上,指不定会怎么发火。自己悄悄处理了,日后把玉佩还回去,还能落个好。
至于检查尸体……去他妈的,一个流民而已,死就死了。
“行了行了,”胡轸把玉佩揣进怀里,不耐烦地挥手,“赶紧运走!晦气!”
“谢将军。”曹操低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陈宫重新盖好草席,曹真抖起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门。风雪立刻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胡轸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怀里的玉佩沉甸甸的,提醒他刚才的决定是对的。他转身回城楼,继续喝酒去了。
而城门外,马车驶出二里地后,拐上一条小路。陈宫掀开草席,对那具尸体拱了拱手:“老兄,对不住了。借你尸身一用,来世定当报答。”
曹操也看着尸体,忽然问:“这玉佩,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宫笑了:“昨天去牛辅府上送公文,正好看见他喝醉了,玉佩掉在地上。我捡了,本想还回去,后来一想,或许有用,就留下了。”
“你偷的?”
“借。”陈宫纠正,“等咱们安全了,我会想办法还给他。”
曹操也笑了。这个陈宫,看着文弱,胆子却不小,心思也细。有这样的同伴,是件幸事。
马车在小路上颠簸前行。风雪扑面,前路茫茫。但至少,他们逃出来了。
从洛阳,从西凉军的围捕中,逃出来了。
下一站,中牟。再下一站,陈留。
然后……天下。
##六
马车在雪夜里艰难前行。
小路崎岖,积雪又深,瘦马走得很慢。曹真努力驾驭着,但马车还是时不时陷进雪坑里,需要曹操和陈宫下来推。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曹操咬着牙,一声不吭。陈宫看出他的不适,提议休息片刻。
“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我们去那儿避避风雪。”陈宫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建筑轮廓。
马车停在驿站门口。驿站很破败,门板歪斜,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曹操推开门,里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但至少能挡风。
三人把马车赶进后院,卸了马,喂了些草料。然后回到驿站大厅,生了堆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彼此疲惫的脸。
曹真从马车里拿出干粮——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还有一小袋腌菜。就着热水,三人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吃完东西,陈宫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摊在火堆旁的地上。那是他离开县衙前带出来的,洛阳周边郡县的地形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指着图上一个点,“广阳门外十里,往南是洛水,过河就是偃师县。但洛水上的桥都被西凉军控制了,我们过不去。只能绕路,从上游浅滩渡河。”
曹操看着地图:“绕路要多走多久?”
“至少两天。”陈宫说,“而且这一带多山,路不好走。加上你的伤……”
“伤不碍事。”曹操打断他,“关键是追兵。胡轸虽然被我们糊弄过去了,但迟早会发现不对劲。李傕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骑兵出城搜捕。”
“所以我们要快。”陈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今夜赶路,天亮前到洛水上游。那里有个渡口,叫孟津渡,平日有摆渡的船夫。希望风雪这么大,船夫还在。”
“如果不在呢?”
“那就涉水过河。”陈宫说得很干脆,“洛水冬季水浅,最深处也不过齐腰。只是水冷刺骨,你的伤……”
“我能撑住。”曹操说。
陈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那休息半个时辰,我们继续赶路。”
曹真累坏了,靠着墙很快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陈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忽然问:“孟德,等到了陈留,你打算怎么说服张邈?”
曹操拨弄着火堆,火星升腾:“张孟卓(张邈字)是我旧识,年轻时同在洛阳为郎,交情不错。他为人豪爽,重义气,而且一直对董卓不满。我去找他,说明利害,他应该会支持。”
“光支持不够。”陈宫摇头,“我们需要兵马,需要粮草,需要地盘。张邈虽然是陈留太守,但郡内还有郡尉、郡丞,未必都听他的。而且陈留地处中原,四面受敌,北有袁绍,南有袁术,西有董卓,不是理想的起兵之地。”
“那公台觉得,哪里合适?”
陈宫沉吟片刻:“兖州。兖州民风剽悍,多豪杰,而且现在刺史刘岱暗弱,各郡太守各自为政。如果我们能占据一郡之地,招兵买马,静观时变,待天下有变,再起兵讨董,方为上策。”
“兖州……”曹操思考着,“我在兖州有些旧部,尤其是东郡,太守桥瑁与我相熟。或许可以从那里着手。”
“但首先要逃出司隶。”陈宫说,“从洛阳到陈留,三百里路,处处是关卡。西凉军肯定会发布海捕文书,沿途郡县都会盘查。我们这三个人,太显眼了。”
确实。两个大人一个少年,赶着破马车,在官道上走,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公台可有良策?”
陈宫想了想:“我们需要伪装。最好是扮作行商的,或者……送葬的。”
“送葬?”
“对。”陈宫说,“我刚才想到,那具尸体我们没埋,还在马车上。不如将计就计,就说我们是送灵柩回乡的。这样既合情合理,也能避免过多盘查——一般人都不愿碰丧事,嫌晦气。”
曹操眼睛一亮:“好主意。只是……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这个我来编。”陈宫说,“我在县衙多年,对户籍文书了如指掌,伪造几份路引不是难事。等到了下一个市镇,我去弄些纸笔,就能办妥。”
正说着,驿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三人立刻警醒。曹操抓起七星刀,陈宫按住他的手,示意噤声。曹真也醒了,惊恐地看着门口。
马蹄声在驿站外停下,接着是说话声:
“这鬼地方,进去避避风雪吧。”
“里面好像有火光,有人?”
“管他呢,冻死了,先烤烤火再说。”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西凉骑兵,都穿着皮甲,挎着弓刀,满身是雪。他们看见驿站里有人,愣了一下,随即手按刀柄。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什长喝问。
陈宫连忙起身,拱手道:“军爷,小的是行商的,路过此地,避避风雪。”
“行商的?”什长打量三人,目光落在曹操身上,“他呢?怎么穿着军服?”
曹操心中一惊——他忘了换衣服,还穿着西凉军的军服。这下麻烦了。
陈宫反应极快:“这是小人的护卫,以前在军中待过,退伍后跟着小人讨生活。军服是旧的,舍不得扔,就穿上了。”
什长将信将疑,走到火堆旁坐下,另外两个士兵也跟着坐下。三人解下佩刀,伸手烤火。
“有吃的吗?”什长问。
“有有有。”陈宫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饼,递给三人,“军爷辛苦了,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什长接过饼,咬了一口,皱眉:“这么硬。”但还是吃了。另外两个士兵也狼吞虎咽起来。
曹操坐在火堆对面,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但什长还是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问:“你哪个营的?”
曹操心中一紧,脑中飞快思索。西凉军编制复杂,他只知道几个主要将领的部队。忽然,他想起胡轸是牛辅的部下,便答道:“回军爷,小的原是牛将军麾下,去年受伤退伍了。”
“牛将军?”什长眼睛一亮,“你认识胡轸吗?”
“认识。”曹操说,“胡将军是牛将军的爱将,小的有幸见过几次。”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身份,又留有余地——只是见过,不熟。
什长似乎信了,点点头:“胡轸那小子,运气好,娶了牛将军的妹妹,一路高升。我们这些拼死拼活的,还在底层打滚。”他抱怨着,又问,“你们这是去哪?”
“去陈留。”陈宫接话,“小人在陈留有生意,送这位兄弟的灵柩回乡。”他指了指后院的马车。
“灵柩?”什长皱眉,“死的什么人?”
“是小人的堂弟,在洛阳做工,染病死了。”陈宫说着,眼圈红了,“可怜他还没成家,就……小人得把他送回家乡安葬,也算对得起他父母。”
这番话说得凄切,加上风雪夜、破驿站、一具棺材,氛围到位了。什长叹了口气:“这世道,人命贱啊。行了,你们歇着吧,我们烤烤火就走。”
三个士兵不再说话,专心烤火吃东西。曹操暗暗松了口气,但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一刻钟后,什长站起身:“走了,还得继续搜。”
“军爷在搜什么?”陈宫小心翼翼地问。
“搜曹操!”一个年轻士兵脱口而出,“那狗贼刺杀太师,现在全天下都在抓他!将军说了,抓到有重赏!”
什长瞪了士兵一眼,但也没阻止,只是对陈宫说:“你们路上小心,要是看见可疑的人,记得报官。”
“一定一定。”陈宫连连点头。
三个士兵出了驿站,上马走了。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驿站里,三人面面相觑,都出了一身冷汗。
“好险……”曹真拍着胸口。
曹操却皱眉:“他们在搜我,说明李傕已经下令扩大搜索范围了。接下来这一路,会更难走。”
“所以我们要改变路线。”陈宫立刻说,“不走官道了,走山路。虽然难走,但人少,安全。”
“可是我的伤……”
“我扶你。”陈宫说得干脆,“曹真驾车,我们步行。马车太重,走不了山路,得舍弃。”
曹操看着陈宫,这个文弱书生,此刻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忽然笑了:“公台,你说得对。马车不要了,尸体也埋了吧,让他入土为安。我们轻装简行,翻山越岭。”
“好。”陈宫也笑了,“那就这么办。”
三人立刻行动。曹真把马车赶到驿站后面的树林里,卸下马,把尸体抬出来,在树下挖了个浅坑埋了。陈宫写了块木牌当墓碑,简单祭拜了一下。
然后,他们带上干粮、水、还有最重要的刀和地图,牵着那匹瘦马,踏上了山路。
风雪更大了。山路崎岖,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曹操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陈宫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曹真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不多的行李。
回头望去,洛阳城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漫天风雪,和无边的黑暗。
但前方,还有路。
还有希望。
“走吧。”曹操说,“天快亮了。”
三人一马,消失在茫茫雪夜中。身后,是燃烧的洛阳,是分裂的西凉军,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前方,是未知的征途,是血与火的乱世,是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而他们,正踏在历史的转折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