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洛阳追猎
地下的寒意比地上的风雪更刺骨。
曹操从昏迷中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左肩伤口撕裂般的痛。他躺在潮湿的泥地上,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自己血液的甜腥气。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七星刀刺入棉絮的瞬间、董卓狰狞的笑脸、地板的陷阱、坠落的失重感……他还活着。这念头让他几乎要大笑出声,但笑声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咳嗽。
咳嗽牵动伤口,疼得他蜷缩起来。黑暗中,他摸索着检查伤势——左肩的刀伤很深,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但稍一动作就有新的血渗出。肋骨大概断了一两根,每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胸腔里刮。右腿膝盖肿得老高,可能是坠落时扭伤的。
“活着就好……”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地道里回荡出诡异的回音。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曹操开始摸索四周。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壁是古老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滑腻的苔藓。这里应该是前朝修建的逃生密道,不知何故被废弃了。他记得坠落时的高度,大概有两丈,如果没有底下这些堆积的腐土和稻草缓冲,恐怕已经摔死了。
“得找到出口。”
他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单手艰难地包扎左肩伤口。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但动作不能停——伤口若不处理,很快就会感染溃烂。
包扎完毕,他开始沿着墙壁摸索。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指尖能感觉到墙壁的纹理变化,耳朵能捕捉到远处微弱的滴水声,鼻子能分辨出不同方向的空气流动——有风的地方,就有出口。
向东摸索了三十步,墙壁到了尽头,是个转角。转向南,通道变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又走了二十步,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很微弱,隔着很远,像是从什么缝隙透进来的。曹操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靠近。光是从头顶传来的,他抬头,看见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洞外是跳跃的火把光芒,还有嘈杂的人声。
“……每个巷子都要搜!挨家挨户地搜!”
“太师有令,抓到曹操者,赏千金,封关内侯!”
“他受了伤,跑不远!重点搜查医馆药铺!”
是西凉军。曹操的心沉了下去。董卓没死——不,也许死了,但西凉军已经掌控了局势。他们口中的“太师”可能是董卓,也可能是新拥立的什么人。无论如何,追捕已经开始,而且规模空前。
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哪里。踮起脚尖,眼睛凑近洞口——视线有限,只能看到一片青石板地面,还有几双来回走动的军靴。从军靴的制式和士兵的口音判断,这里应该是南宫外围的某个庭院。
正观察时,洞口外忽然安静下来。一个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然后,曹操看见了一双镶着铜钉的战靴——那是吕布的靴子。
“搜到这里了吗?”吕布的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
“禀将军,已经搜过三遍了,没有发现。”一个校尉回答。
“密道入口呢?”
“李将军亲自带人下去看了,说下面全是坍塌的废道,人不可能活。”
吕布沉默了片刻。曹操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如果吕布下令再搜一次密道,或者干脆用烟熏、用水灌……
但吕布只是说:“扩大搜索范围。曹操狡猾,可能已经逃出宫城。传我命令:封锁洛阳十二门,许进不许出。凡是身高七尺以上、面容清瘦、左肩带伤的男子,一律扣押审问。”
“诺!”
脚步声渐远。曹操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不只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后怕。吕布果然接管了西凉军——或者说,接管了部分西凉军。从刚才的对话看,李傕也在场,两人似乎没有冲突,这不太妙。如果西凉军没有内讧,追捕的力度会大得多。
必须尽快离开洛阳。
他继续沿着通道前进。微光渐渐消失,黑暗重新笼罩。但这次,他注意到前方有极轻微的风——很凉,带着雪的味道。有风就有出口。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很陡,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受伤的左肩每承重一次都疼得眼前发黑,曹操咬着牙,把布条塞进嘴里,防止自己痛呼出声。
爬了大概五十步,前方出现光亮。不是火光,是清冷的月光,从一个破损的砖缝透进来。曹操凑近砖缝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杂物,空无一人。巷子对面是民居的后墙,墙根下积着厚厚的雪。
出口被砖石封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窄小的缺口,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但砖石松动,一推就倒,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曹操缩回通道,坐在黑暗里思考。现在应该是子时末刻,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天亮后搜捕会更严密,必须在天亮前出城。但十二门都已封锁,怎么出城?
他想起曹安准备的接应点。城西有三个点,都是曹家暗中经营的店铺:一个米铺、一个铁匠铺、一个车马行。如果曹安和曹真按照计划逃脱,应该会去那些地方等候。但现在全城戒严,那些地方恐怕已经被监视了。
只能赌一把。
他从怀中摸出那包碎金——曹安准备的,用油纸包着,坠落后居然没散。二十两碎金,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十年,但现在它最大的用处,是买通守门士兵。
但怎么去城门?他这身装束——黑色夜行衣,浑身血污,肩上有伤——走到大街上,立刻就会被认出来。
需要换衣服。
曹操退回通道深处,在黑暗中摸索。既然这里是废弃密道,或许会有前人遗落的东西。手指在潮湿的泥土里翻找,摸到了碎陶片、生锈的铁钉、腐朽的木块……忽然,指尖触到一块布料。
扯出来,是一件破旧的深衣。布料已经糟朽,一撕就破,但样式是平民常穿的褐衣。继续摸,又找到一顶破毡帽、一双草鞋。虽然破烂不堪,但总比夜行衣好。
他脱下夜行衣——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伤口黏连着布料,每撕开一点都像剥皮。换上褐衣,大小勉强合适,只是短了一截。破毡帽能遮住大半张脸,草鞋勉强能穿。
现在,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寒士,或者逃难的流民。只要低头走路,不与人直视,或许能蒙混过去。
准备妥当,他回到出口处,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松动的砖石。
##二
砖石倒塌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曹操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耳朵竖起倾听。巷子里没有动静,远处的街道有巡逻队的脚步声,但正在远去。好机会。
他侧身挤出缺口,滚进巷子的雪堆里。冰冷的雪接触到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但他不敢停留,爬起来,压低破毡帽,朝着巷口走去。
巷口外是条小街,两旁是低矮的民房,门窗紧闭。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有军靴的,也有百姓的。曹操沿着墙根阴影走,尽量避开光亮处。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倾听,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进。
按照记忆,这里应该是南宫东侧的永和里,住的多是小官吏和商贾。穿过永和里,往西是铜驼街,往北是步广里,那里有曹家的米铺。
但他不能直接去。西凉军肯定在曹家所有产业都布了暗哨。他需要先观察。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曹操立刻闪身躲进一处门洞。门洞里堆着柴禾,散发着霉味。他从柴禾缝隙往外看,看见一队西凉骑兵疾驰而过,约莫二十骑,马鞍旁都挂着弓和箭囊。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将领,曹操认得——郭汜,董卓麾下仅次于李傕的将领。
郭汜在街心勒住马,对身边亲兵吼道:“再传一遍命令:凡是收留、藏匿曹操者,诛三族!举报者,赏百金!都听清楚没有?!”
“诺!”亲兵四散传令。
马蹄声远去。曹操从门洞里出来,心沉到了谷底。诛三族——这是董卓惯用的株连手段。这样一来,恐怕没人敢收留他了,连曹家那些暗中效忠的旧部,也可能会动摇。
他必须依靠自己。
继续向西走。雪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洛阳的街巷上。这座曾经繁华的帝都,如今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寂静得可怕。偶尔有灯火从窗户透出,也很快熄灭——百姓们都知道,这种时候点灯,容易引来麻烦。
前面就是铜驼街了。那是洛阳的主干道,宽达二十丈,平日车水马龙,今夜却空荡荡的,只有巡逻队举着火把来回走动。街心那对著名的铜驼——汉武帝时铸造,高三丈,重万斤——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曹操记得,去年董卓入京时,曾骑着马从铜驼间穿过,扬言要“重整汉室威仪”。
讽刺。
要穿过铜驼街,风险太大。他退回小巷,决定绕路。小巷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但对在洛阳生活了十几年的曹操来说,闭着眼睛都能走。他挑最偏僻、最狭窄的巷道走,有时甚至要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隙挤过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失血加上寒冷,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必须找个地方休息,处理伤口。
前方有座废弃的土地庙,门板半倒,里面黑漆漆的。曹操钻进去,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供桌歪斜,土地公的神像倒在地上,摔成了两截。但至少能挡风。
他撕开包扎,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血把褐衣浸透了一大片。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他只能抓一把香炉里的灰——虽然是香灰,总比没有好。香灰撒在伤口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重新包扎,这次撕下了半截袖子。
包扎完毕,他靠在墙角,大口喘气。体力快到极限了,但还不能休息。天亮前必须出城,否则……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曹操立刻警醒,摸向腰间的七星刀——还好,刀还在。他蜷缩进神像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不是军靴,是布鞋。一个人,脚步有些蹒跚。那人进了庙,在供桌前停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什么。
“妈的,老子的酒呢……”是个醉汉的声音,含糊不清。
曹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动。醉汉在供桌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几口,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然后,他晃晃悠悠地朝神像走来。
“土地爷……嘿嘿,您老人家也喝点……”醉汉把酒葫芦凑到神像前,忽然愣住,“咦?土地爷怎么碎了?”
他弯腰凑近看。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正好照在曹操藏身的阴影边缘。醉汉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看见了——阴影里有人。
“谁?!”醉汉的酒醒了大半,后退两步。
曹操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慢慢站起来,七星刀出鞘半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
醉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好汉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小的就是个打更的,刚丢了饭碗,来这儿躲酒瘾……”
打更的?曹操仔细打量这人:四十来岁,瘦小干瘪,穿着破旧的号衣,腰里挂着更锣和梆子,确实是个更夫。更夫夜间巡街,对城中道路最熟悉。
一个计划在曹操脑中成形。
他收刀入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老哥别怕,我不是歹人。”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金,约莫二两重,塞进更夫手里,“这点心意,给老哥买酒喝。”
金子在手,更夫的眼睛亮了。他掂了掂金子,又看看曹操,忽然压低声音:“您……您不会是曹校尉吧?”
曹操心中一凛,手又按向刀柄。
“别别别!”更夫连忙摆手,“小的没恶意!小的叫王五,在这洛阳打了二十年更。曹校尉当年任北部尉时,小的见过您巡街……虽然您现在这打扮,但小的眼力好,认出来了。”
曹操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他没有恶意,才缓缓松开刀柄:“既然认出来了,为何不报官领赏?百金呢。”
王五苦笑:“曹校尉说笑了。董卓那老贼是什么东西,洛阳百姓谁不知道?您刺杀他,是为民除害。小的虽然没出息,但这点良心还是有的。”他顿了顿,“再说了,西凉军那些畜生,说话从来不算数。说赏百金,真抓住了您,指不定连举报的一起杀了。”
这话倒是实在。董卓统治下,律法形同虚设,全凭一时喜怒。
“王五哥是个明白人。”曹操又摸出一块碎金,“既然如此,曹某想请王五哥帮个忙。”
“您说!”
“我要出城。十二门都封锁了,王五哥可知有什么暗道、小路,或者……守门将领中,有没有能买通的?”
王五捏着金子,皱眉思索:“暗道……有倒是有,但都是前朝留下的,年久失修,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守门的将领嘛……”他眼睛一亮,“北门的司马赵岑,是洛阳本地人,贪财好色。他老娘病重,正需要钱买药。如果能出得起价,或许……”
“多少?”
“少说也得这个数。”王五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金?”曹操问。
“五百金。”王五摇头,“赵岑那小子精得很,知道现在是掉脑袋的事,价钱低了他不敢干。”
五百金。曹操怀中只有二十两碎金,折合下来不到二百金。不够。
“还有其他办法吗?”
王五挠头想了半天:“还有一个。西直门今晚当值的队率叫李三,是我远房表侄。这小子胆子小,但孝顺,他爹瘫在床上,全靠他养活。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曹校尉能挟持他,逼他开门,他不敢不从。”王五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这太冒险了,万一他喊人……”
曹操沉默。挟持守门军官,确实是最快的方法,但风险也最大。一旦失手,就是死路一条。
庙外忽然传来犬吠声,还有人的吆喝:“这边搜过了吗?”
“搜过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再搜一遍!将军说了,曹操可能伪装成百姓,凡是独身男子都要查!”
追兵来了。
王五脸色发白:“曹校尉,快走!他们马上搜到这儿了!”
曹操当机立断:“王五哥,带我去西直门。路上你敲更,我扮作你的跟班。若有人盘查,就说我是你新收的徒弟。”
“这……能行吗?”
“只能一试。”
两人迅速收拾。王五把更锣和梆子塞给曹操,自己拎着灯笼。曹操压低破毡帽,弓起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矮小些。伤口还在疼,但此刻顾不上了。
走出土地庙,迎面就碰上一队巡逻兵。五个士兵,打着火把,牵着一条猎犬。猎犬嗅到血腥味,立刻狂吠起来,朝着曹操的方向猛扑。
##三
“站住!”为首的什长厉声喝道,手按刀柄。
王五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军爷,小的是这一带的更夫王五,这是小的新收的徒弟,叫曹二。”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悄悄塞给什长,“天寒地冻的,军爷辛苦,打点酒喝。”
什长掂了掂铜钱,脸色稍缓,但眼睛仍盯着曹操:“抬起头来。”
曹操慢慢抬头,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抹了香灰,显得脏兮兮的,加上破毡帽的阴影,很难看清面容。
“多大了?哪里人?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外面?”什长一连三问。
“回军爷,十九了,谯县人,跟叔父来洛阳讨生活。”曹操压低声音,故意带点谯县口音,“白天在码头卸货,晚上跟王叔学打更,赚点辛苦钱。”
“谯县?”什长眯起眼,“听说曹操也是谯县人。”
“谯县几十万人呢,军爷。”王五连忙打圆场,“这小子要真是曹校尉,小的哪敢收他做徒弟?早去领赏了不是?”
什长围着曹操转了一圈,忽然伸手去掀他的破毡帽。曹操下意识地偏头,这个动作引起了什长的怀疑。
“躲什么?”什长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那条猎犬挣脱了士兵的牵引,猛地扑向曹操!曹操本能地侧身闪避,动作牵动左肩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血腥味更浓了。
“你受伤了?”什长的眼神变得锐利。
王五急中生智,一巴掌拍在曹操后脑勺上:“你这蠢货!白天卸货摔伤了肩膀,让你去看郎中你不去,现在被军爷误会了吧!”他转向什长,赔笑道,“军爷您看,这小子笨手笨脚的,今天从粮车上摔下来,肩膀都肿了。我说给他买点膏药,他舍不得钱,非要硬扛着。”
什长将信将疑,上前一步,伸手去扯曹操的衣领——他要查看伤口。
曹操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如果衣领被扯开,露出包扎的伤口和夜行衣的痕迹,一切都完了。他估算着距离:什长离他三步,另外四个士兵在五步外,猎犬被一个士兵重新拉住。如果突然发难,他有七成把握击杀什长,然后……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众人回头,看见北边天空腾起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看位置,似乎是北宫的方向。
“怎么回事?!”什长脸色大变。
一个传令兵骑马疾驰而来,大喊:“所有巡逻队立刻赶往北宫救火!有人纵火!”
什长顾不上曹操了,一挥手:“快!去北宫!”
五个士兵跟着什长朝北宫方向跑去。王五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曹操扶住他,低声道:“快走。”
两人拐进另一条小巷。跑出两条街,确定身后没人追来,才放慢脚步。
“刚才真是……差点就完了。”王五抹了把冷汗,“曹校尉,您这伤……”
“不碍事。”曹操咬着牙,“刚才那火,是你安排的?”
“小的哪有那本事。”王五摇头,“可能是哪家百姓不小心走水,也可能是……”他压低声音,“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的,想制造混乱。”
曹操心中一动。难道是王允?或者其他想趁乱行事的人?无论如何,这把火来得及时,救了他一命。
“离西直门还有多远?”
“穿过前面那条街就是。”王五指着前方,“但街上肯定有岗哨,咱们得绕路。”
他们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这是大户人家的后墙。巷子尽头是堵死的,但墙角有个狗洞,被杂物半掩着。
“从这儿钻过去,就是西直门大街的后巷。”王五扒开杂物,狗洞不大,成人需要匍匐才能通过。
曹操看着狗洞,忽然笑了。曾几何时,他是典军校尉,是曹氏家族的骄傲,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要像狗一样钻洞逃生。
但他没有犹豫,伏下身子,一点一点爬了过去。伤口摩擦地面,疼得他牙齿打颤,但他一声不吭。
钻过狗洞,外面果然是条后巷。巷子对面就是西直门的瓮城城墙,高约三丈,青砖垒砌,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能看见来回走动的士兵身影。
“李三应该在城门楼里。”王五小声说,“但怎么上去?城墙有守卫,咱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曹操观察着城墙。城墙不是完全光滑的,青砖之间有缝隙,可以借力。墙根下堆着些杂物——可能是百姓丢弃的家具,也可能是守军偷懒堆放的柴禾。如果从杂物堆爬上城墙中段的箭楼,再从箭楼绕到城门楼……
“王五哥,你在这儿等着。”曹操说,“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或者城楼上乱起来,你就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不用管我。”
“曹校尉,您要硬闯?”王五急了,“这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曹操看着东方天际,那里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从杂物堆里挑了根木棍,试了试结实程度,又找了几段麻绳,系在腰上。然后,他开始攀爬。
第一个困难是左肩的伤。他只能用右手和双腿发力,左手只能虚扶。每向上一步,左肩都像被撕扯一次,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模糊了视线。
爬了约莫一丈高,城墙缝隙里忽然窜出一只野猫,喵呜一声跳下,吓了他一跳。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了半尺,幸亏右脚及时勾住一道砖缝,才没摔下去。
城楼上有士兵探头:“什么声音?”
“好像是猫。”
“大惊小怪。”
士兵缩回头。曹操继续向上爬。二丈、二丈五……终于,手指够到了箭楼的窗沿。他用力一撑,翻进箭楼。
箭楼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张弓、几壶箭散落在地上。看来守军确实松懈,连箭楼都没人值守。曹操稍作喘息,检查了一下伤口——包扎又松了,血渗出来,在褐衣上洇开深色的一块。
从箭楼到城门楼,要经过一段城墙马道。马道上有守卫,两个士兵抱着长矛,靠在女墙上打瞌睡。曹操贴着阴影潜行,脚步轻得像猫。经过那两个士兵时,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鼾声。
城门楼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李队率,您就放心吧,兄弟们守得严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严实?刚才北宫那边走水,你们都没个人去看看?万一有人趁乱……”
“那可是北宫啊,咱们西直门的跑去凑什么热闹?”
曹操从门缝往里看。屋里三个人:一个队率打扮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李三,坐在火盆边烤火;两个士兵站着,一脸谄媚。
“少废话。”李三烦躁地挥手,“去,再巡视一遍城墙。天亮之前,谁都不准松懈。”
“诺。”两个士兵不情愿地出去了。
屋里只剩李三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色,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饼。他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眼神有些茫然。
曹操推门而入。
李三猛地转身,手按刀柄:“谁?!”
“王五让我来的。”曹操关上门,摘下破毡帽。
李三看清曹操的面容,脸色瞬间煞白:“曹、曹……”他“曹”了半天,没敢叫出那个名字,只是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怎么上来的?”
“这不重要。”曹操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僵的手烤火,“李队率,我想出城。”
“这不可能!”李三脱口而出,“十二门都封锁了,没有吕布将军的手令,谁也不能出城!违令者斩!”
“所以需要李队率行个方便。”曹操从怀中掏出那包碎金,放在桌上,“这些金子,够你爹吃十年药了。”
油纸包打开,金子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李三的眼睛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但他很快摇头:“不行……被发现了,我会没命的……”
“你爹也会没命。”曹操平静地说,“你每月军饷多少?三百钱?够买药吗?够请郎中吗?你爹瘫在床上,需要人伺候,你请得起仆人吗?”
每问一句,李三的脸色就白一分。
“有了这些金子,你可以带你爹离开洛阳,去乡下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曹操继续加码,“洛阳马上就要大乱了,董卓死了,西凉军内斗,关东联军随时会打过来。留在这里,你和你爹,迟早是乱军刀下的冤魂。”
李三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盯着那包金子,又看看曹操,眼神挣扎。许久,他才嘶声问:“我……我怎么放你出去?城门钥匙不在我这儿,在赵司马手里。”
“不需要钥匙。”曹操说,“城墙上有没有绳索?把我吊下去。”
“这……”
“只需要你支开守卫半刻钟。半刻钟后,我就消失在城外了。没人知道是你放的我,你可以继续当你的队率,或者拿着金子远走高飞。”曹操顿了顿,“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穿上你的军服,试试能不能混出去——虽然风险大,但总比等死强。”
这是威胁,也是事实。李三看着曹操腰间的刀——虽然没出鞘,但那股杀气是实实在在的。他知道,这位曹校尉不是说着玩的。
“我……我需要时间准备。”李三终于妥协。
“多久?”
“一刻钟。我去把东侧城墙的守卫调开,说那边有异常。半刻钟后,你从东侧第三座箭楼下去,那里有根备用的绳索,是平日修缮城墙用的。”李三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这是我的腰牌,如果遇到盘问,就说是我让你去检查城墙的。”
曹操接过腰牌:“多谢。”
李三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
“还有事?”曹操问。
“曹校尉,”李三的声音很低,“您刺杀董卓,是条好汉。我李三虽然没出息,但佩服您。只是……只是这世道,好汉往往活不长。您出了城,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曹操站在屋里,听着李三在外面吆喝士兵集合的声音。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天色越来越亮。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的黑暗,但也是光明来临前的最后时刻。
他收起碎金,重新戴好破毡帽。左肩的伤还在疼,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亡命天涯,就是与过去的一切告别。但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期待。
期待这乱世,能被他亲手改写。
##四
半刻钟后,曹操来到东侧第三座箭楼。
箭楼里果然堆着一捆绳索,粗如儿臂,长度足够垂到城外。他检查了绳索,确认结实,然后将一端牢牢系在箭楼的柱子上。
城墙下是护城河,冬日水浅,结了薄冰。河对岸是一片荒滩,再远处是官道,官道旁有几棵枯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连绵的邙山,山脊在微明的天际划出黛色的弧线。
该走了。
他将绳索从箭窗垂下,试了试承重,然后翻身出窗,双手抓住绳索,一点点向下滑。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手和双腿上。
下滑到一半时,城楼上忽然传来喊声:“什么人?!”
曹操心中一紧,加快下滑速度。但受伤的身体不听使唤,动作一乱,左手脱力,整个人沿着绳索急速滑落!粗糙的绳索磨破手掌,火辣辣地疼。在离地还有一丈时,他终于抓稳,但巨大的冲击力让绳索剧烈摆动,撞向城墙!
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城砖上,差点让他背过气去。喉头一甜,有血涌上来,他强行咽下。
城楼上的士兵已经聚集过来,有人举起了弓。
“放箭!”有人下令。
箭矢破空而来。曹操松开手,从一丈高处跳下,落地时右腿一软,跪倒在地。几支箭插在他身边的泥土里,最近的一支离他的脚只有三寸。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护城河。河面结着冰,但不知厚薄。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踏冰过河。冰面在脚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到河心时,冰面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一道缝隙,冰冷的河水漫上来,浸透了草鞋。
城楼上的箭还在射,但距离远了,准头不足。曹操爬上对岸的荒滩,回头看了一眼——西直门城楼上火把晃动,人影憧憧,显然已经惊动了守军。很快就会有骑兵出城追捕。
他朝着官道旁的枯树林狂奔。进了树林,就有掩蔽,就有生机。
但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失血过多,加上一夜的奔逃、攀爬、坠伤,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越来越踉跄。树林就在前方百步,却像远在天边。
身后传来马蹄声。追兵出城了,听声音至少有十骑。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终于冲进树林。枯树光秃秃的,树冠稀疏,遮不住人。他继续往深处跑,希望能找到藏身之处。
马蹄声在树林外停下,传来士兵的吆喝:“进林子搜!他跑不远!”
曹操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准备做最后的搏杀。杀了董卓,亡命一夜,最后死在这荒郊野外,也许这就是命。
但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口哨——三短一长,是曹家部曲联络的暗号。
曹操一愣,随即回应:两长一短。
灌木丛分开,两个人影钻了出来。一个是曹安,浑身泥土,脸上有擦伤;另一个是曹真,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们牵着一匹马——正是昨夜曹操骑的那匹黑马。
“家主!”曹安压低声音,眼中含泪,“老奴就知道您一定能出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曹操又惊又喜。
“老奴和真儿从密道出城后,没敢去接应点,直接来了这片树林——这里是曹家早年买下的荒地,老奴熟悉地形。”曹安快速说道,“刚才看见城楼骚动,猜是家主出来了,就发了暗号。”
马蹄声越来越近,士兵已经进了树林。
“上马!”曹真把缰绳塞到曹操手里。
“一起走!”曹操说。
“马驮不动三个人。”曹安推着曹操上马,“家主快走!老奴和真儿引开追兵!”
“不行!”
“曹家不能绝后!”曹安低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家主,记住老奴的话: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把曹操推上马背,用力一拍马臀。黑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曹安和曹真则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边跑边大喊:“这边!曹操往这边跑了!”
追兵被引开了。
曹操伏在马背上,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不能回头,不能辜负曹安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夹紧马腹,黑马撒开四蹄,在黎明前的旷野上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伤口在颠簸中剧痛,但他感觉不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有机会重整这破碎的山河。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天际,朝霞如血,染红了半个天空。他回头望去,洛阳城在晨雾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城楼上还有零星的火光,但已经追不上他了。
前方是未知的道路,是茫茫的荒野,是乱世的序幕。但他握紧了缰绳,握紧了腰间的七星刀。
刃落董亡,只是开始。真正的征途,现在才拉开序幕。
马踏晨霜,一人一骑,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身后,洛阳城在血色的黎明中,渐渐苏醒。新的一天,新的乱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