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宫闱暗流
寅时四刻,天光未明。
曹操沿着永和里的巷道向西而行。脚下的积雪被前夜巡夜兵士的马蹄踩得板结,又在清晨的严寒中冻成冰壳,每一步都发出“咔嚓”的脆响。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放缓了步伐——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才会行色匆匆,而他现在要扮演的,是一个急于向权贵献媚的投机者。
转过永和里坊门,便是横贯洛阳南北的步广街。
往日此时,街上该有早市开张的迹象: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货郎、晨起汲水的百姓。但自西凉军入城,宵禁时辰延长,晨市也被取缔。此刻的步广街空旷得可怕,只有两侧屋檐下悬挂的冰凌,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街对面就是步广里坊墙。墙内,董卓的相国府占据了整整半坊之地。曹操停下脚步,望向那堵高耸的坊墙——墙头有岗哨,隐约可见持戟兵士的身影在晨曦中如剪影般移动。
他没有去相国府。
按照王允透露的消息,董卓这几日都宿在宫中。若要献刀,该去南宫。
继续向西。
穿过步广街,经过原太尉府——如今已成西凉军某部驻地,门口栓着十几匹战马,马匹在寒风中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守门的军士裹着羊皮袄,抱着长戟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见是官员装束,又闭上了。
曹操心中冷笑。这就是董卓的兵,骄横已极,连基本的盘查都懒得做了。也好,省去许多麻烦。
又过两条街,前方出现一片巍峨的建筑群。
南宫到了。
作为东汉皇宫的主体,南宫占据洛阳城中央偏南的位置,周回十余里,殿阁楼台数以百计。平城门、朱雀门、苍龙门、白虎门……十二座宫门如巨兽的利齿,森然排列。
曹操走向的是朱雀门——百官入宫的主要通道。
距离宫门还有百步,他就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气氛。
朱雀门前广场上,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平日守卫宫门的羽林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列铁甲兵士,每列二十人,持戟佩刀,面无表情。这些兵士的甲胄制式与汉军不同,胸前有兽头护心镜,肩甲呈狼首状——西凉军的标志。
更引人注目的是宫门两侧新设的拒马和鹿角,以及门楼上隐约可见的弓弩手身影。宫墙上的雉堞间,每隔五步就有一名哨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曹操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调整表情,甚至让嘴角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谄媚的笑意。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七星刀还在,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像一块冰贴在身上。
五十步。
门前的西凉兵注意到了他。为首的一名队率抬起手,身后的兵士齐刷刷握紧长戟,戟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三十步。
曹操看清了那队率的面容: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左耳缺了半只,用铜环穿着。典型的西凉老兵,从羌乱战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种。
十步。
“止步!”队率喝道,声音沙哑如破锣。
曹操停下,拱手为礼:“典军校尉曹操,入宫当值。”
队率上下打量他,刀疤在火光下显得狰狞:“腰牌。”
曹操从怀中取出铜制腰牌递上。队率接过,凑到火把下仔细察看,又抬眼对比曹操的面容。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十息——寻常时候,守卫验看腰牌不过瞥一眼而已。
“曹校尉。”队率终于开口,将腰牌递回,但手没有完全松开,“今日太师有令,入宫者需严加盘查。得罪了。”
他一挥手,两名兵士上前,开始搜身。
曹操的心猛地一紧。
七星刀就悬在腰间左侧,外罩大氅虽然遮掩,但若仔细搜摸,必能发现。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张开双臂,脑中却飞速运转——若此刻被发现,该如何解释?说这是家传宝刀,随身佩戴?还是干脆……
兵士的手从他的肩膀摸到肋下,再到腰间。
右侧,没有异常。
左侧,手按在了大氅上。
曹操的呼吸几乎停止。他能感觉到兵士的手指隔着衣物触到了刀柄的轮廓。那兵士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一瞬间,曹操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暴起杀人?转身逃跑?还是……
“王将军到——!”
一声高喝从宫门内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只见宫门内驶出一辆马车,四匹马拉着,车厢以黑漆为底,饰以金纹,正是董卓心腹、中郎将王方的车驾。马车速度很快,车夫挥鞭催马,毫不避让门前众人。
搜身的兵士下意识后退避让,手从曹操腰间移开。
机会!
曹操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顺势将大氅前襟拢了拢,正好遮住左侧腰际。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为了给马车让路。
马车疾驰而过,溅起一片雪沫。
“继续。”队率收回目光,对兵士道。
那兵士重新上前,但刚才的停顿被打断,搜检的仔细程度明显下降。他只是随意摸了摸曹操的腰侧,便转向腿部。
曹操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冷汗。
搜身完毕,队率又道:“曹校尉,按规矩,需查验所携物品。”
“自然。”曹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绳,倒出几样东西:一串铜钱、一枚私印、一方汗巾、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晨起匆忙,带些吃食垫垫饥。”
队率看了看那些零碎物件,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腰间:“佩刀需解下。”
这是最危险的一关。
宫中规矩,官员入宫可佩短兵,但需登记查验。若在平时,解刀查验不过是走个过场。可今日,七星刀一旦出鞘,其形制、锋利程度必会引起怀疑——哪有献宝的人会随身佩戴如此利器?
曹操心思电转,脸上却堆起笑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位军爷,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入宫,是有一件要紧事要禀报太师。”
队率眯起眼睛:“何事?”
“这个……”曹操搓了搓手,做出为难状,“事关机密,不便在此细说。不过,”他从锦囊中摸出那串铜钱,约莫有五六百钱,不着痕迹地塞进队率手中,“军爷辛苦,这点心意,给兄弟们打酒喝。”
这是赌博。
若这队率铁面无私,或者贪心不足,非要查验佩刀,一切就完了。
队率掂了掂手中的铜钱,刀疤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盯着曹操看了几息,忽然咧嘴:“曹校尉客气了。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他顿了顿,看到曹操脸色微变,才慢悠悠道,“这样吧,刀可以不验,但需登记在册。若在宫中有任何差池,曹校尉知道后果。”
“自然,自然!”曹操连忙拱手,“多谢军爷通融!”
队率招来一名文书,记录下“典军校尉曹操,佩短刀一柄入宫”,然后挥挥手:“放行。”
宫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曹操迈步踏入,身后传来宫门重新关闭的沉重声响。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去,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直到拐过第一道宫墙。
进入宫城,又是另一番景象。
南宫分为前朝后寝。前朝以德阳殿为核心,是举行大朝会、处理政务之所;后寝则是皇帝及后妃居所。自董卓掌控朝廷,前朝诸殿多被西凉军将领占用,真正处理政务的反而是后寝区的偏殿。
曹操沿着宫道前行。
这条宫道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有台阶。但今日,一切都显得陌生。
道旁的柏树、松树依然苍翠,树冠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可树下却堆着杂物:破损的盔甲、生锈的兵器、甚至还有倾倒的酒坛。路面的青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里积着污黑的雪水——这是重车反复碾压的痕迹。
几个宫女低头匆匆走过,抱着浆洗的衣物。她们不敢抬头,脚步细碎而慌乱,像受惊的兔子。有个年纪小的宫女不小心踩到冰面,滑了一下,怀中的衣物散落在地。她慌忙蹲下收拾,手指冻得通红。
曹操停下脚步,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帮她捡起几件。
宫女抬头,看见他的官服,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磕头:“大人恕罪!奴婢该死!”
“起来吧。”曹操将衣物递还,声音放柔,“路滑,小心些。”
宫女接过衣物,不敢看他,低头快步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更多的是茫然和恐惧。
曹操心中发堵。
继续前行。
过了尚书台,原本是朝廷中枢机要所在,如今门前却拴着几匹战马,马匹随意在台阶下拉粪,也无人清理。殿内传来喧哗声,似是有人在饮酒作乐,夹杂着粗野的笑骂。
曹操绕道而行。
又过一重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后宫区的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巨鼎,原是祭祀所用,如今鼎内却堆满灰烬——有人在里面烧过东西。广场两侧的回廊下,或坐或卧着一些西凉兵士,有的在赌钱,有的在擦拭兵器,还有的抱着酒坛酣睡。
他们看见曹操,投来肆无忌惮的目光。有个兵士甚至吹了声口哨,调笑道:“这小白脸是谁家的?细皮嫩肉的。”
周围响起哄笑。
曹操面不改色,脚步不停,但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能动怒。不能。
他现在是来“献媚”的,是来“投靠”的,甚至要表现得卑微些,才能取信于人。
穿过广场,终于来到目的地——嘉德殿。
这是后寝区的一座偏殿,规模不大,但装饰精美。灵帝在世时常在此宴饮,如今被董卓占用,作为日常处理政务之所。殿前有玉阶九级,阶下立着十二名甲士,比宫门守卫更加精锐,甲胄锃亮,长戟如林。
曹操在阶下站定,朗声道:“典军校尉曹操,求见太师!”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甲士中走出一人,是个都尉,三十多岁,面容冷峻:“太师正在议事,曹校尉有何事?”
“在下得了一件稀世珍宝,特来献与太师。”曹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早就准备好的道具,盒中装着一块美玉,“还请将军通禀。”
都尉瞥了眼锦盒,淡淡道:“在此等候。”
他转身入殿。曹操站在阶下,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他微微低头,做出一副恭敬等候的姿态,余光却打量着四周。
殿内隐约传出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大约过了一刻钟,都尉才出来:“太师传见。”
“多谢将军。”曹操拱手,迈步上阶。
玉阶上的积雪已被清扫,但仍有些湿滑。他走得很稳,一步一顿,心中却如擂鼓。七星刀贴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提醒他此行的目的。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殿门敞开,里面光线昏暗。曹操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嘉德殿内,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是暖意——殿内四个角落各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热气蒸腾。然后是气味:檀香、酒气、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男性的汗味和皮革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殿内空间并不算大,约莫十丈见方。北面设一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虎皮,董卓便斜倚在榻上。他年约五旬,体格魁梧如山,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高超过八尺。一张大脸盘,面色红黑,浓眉豹眼,颌下一部虬髯如钢针般扎煞着。身上只穿一件绛紫锦袍,领口敞开,露出浓密的胸毛。
榻前跪坐着两名宫女,一个为他捶腿,一个端着酒樽。不远处还立着四名贴身侍卫,皆腰佩环首刀,手按刀柄,目光如电。
而在殿中央,一人背对殿门而立。
那人身高九尺有余,即使背对,也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气势。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正是董卓的义子,天下闻名的勇将,吕布。
曹操进殿的刹那,吕布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英俊到近乎妖异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薄如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锐利光芒。他看向曹操,目光像实质的刀刃,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曹操感到脊背发凉。
他上前几步,在距离董卓榻前约三丈处停下,躬身长揖:“末将曹操,拜见太师。”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
董卓没有立刻回应。他接过宫女递上的酒樽,仰头饮尽,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虬髯滴落。然后才放下酒樽,慢悠悠地看向曹操:“孟德啊,这么早入宫,所为何事?”
“回太师,”曹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末将昨日偶得一件稀世珍宝,不敢私藏,特来献与太师。”
“哦?”董卓粗声一笑,拍了拍身旁的虎皮,“近前来,让老夫看看。”
曹操起身,垂目上前,在距离榻前五步处再次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太近会引起侍卫警惕,太远则显得疏离。他双手捧上锦盒,一名侍卫上前接过,打开查验。
盒中是一块白玉佩,雕成龙形,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非凡品。但董卓什么珍宝没见过?只瞥了一眼,便兴趣缺缺地摆摆手:“就这个?”
曹操心中一紧,知道戏要做足,连忙道:“太师明鉴,此玉虽好,却非真正的宝物。末将所说的稀世珍宝,其实是另一样东西。”
“嗯?”董卓这才稍微提起兴趣,身子坐直了些,“何物?”
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显得神秘:“是一柄刀。”
“刀?”董卓哈哈大笑,“老夫什么刀没见过?宫中所藏宝刀,少说也有百柄!”
“太师容禀,”曹操抬头,脸上堆满笑容,“此刀与寻常宝刀不同。相传为春秋时铸剑大师欧冶子晚年所铸,名为‘七星’,刀身嵌北斗七星的排列,以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更神奇的是,据说此刀有灵性,能辨忠奸——若持刀者心怀不轨,刀身便会嗡鸣示警。”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七星刀确是古物,锋利无匹,但什么“辨忠奸”纯粹是临时编造的。要的就是勾起董卓的好奇心。
果然,董卓来了兴致:“有这等事?刀在何处?”
“此等宝物,末将不敢随身携带入宫,恐冲撞宫禁。”曹操面露为难,“现寄存在宫外友人家中。若太师有兴趣,末将即刻去取。”
“不必了。”董卓大手一挥,“你既说得这般玄乎,老夫倒要见识见识。明日此时,带刀来见。”
“谨遵太师令!”曹操躬身应道,心中却是一沉。
明日?按照计划,他今日就要动手。王允的消息说董卓这几日都在宫中,可万一明日董卓改变了行程呢?或者,董卓今日心情好,当场就让他去取刀呢?
正思忖间,董卓忽然道:“奉先我儿,你觉得这刀如何?”
一直沉默的吕布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冷得像冰:“义父,刀剑不过是死物。真正的宝物,是能为主人开疆拓土的猛将,是能为主人扫平障碍的利刃。”
这话说得巧妙,既回应了董卓,又暗表忠心。
董卓闻言大笑,声震殿梁:“说得好!我儿奉先,便是老夫手中最锋利的刀!”他拍了拍身旁的虎皮,“来,奉先,坐下说话。”
吕布在董卓榻侧坐下,姿势却依然挺拔如松。
曹操站在下面,显得有些多余。但他不能走——还没摸清今日董卓的行程,还没找到动手的机会。
董卓似乎才想起他还在,随意摆摆手:“孟德还有事?”
“末将……”曹操心思急转,“末将确有一事禀报。近日城中流言四起,说太师欲迁都长安,不知……”
话未说完,董卓的脸色骤然阴沉。
“流言?”他豹眼圆睁,猛地一拍榻沿,震得酒樽都跳了起来,“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嚼舌根?!”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宫女吓得瑟瑟发抖,侍卫的手全都握紧了刀柄。就连吕布,也微微侧目,看向曹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曹操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触及了敏感话题,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末将也是听街头巷议,担心有人借此煽动民心,故特来禀报太师。”
董卓死死盯着他,那双豹眼里凶光闪烁,像要将他生吞活剥。良久,忽然又哈哈大笑,只是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孟德有心了。不错,老夫确实在考虑迁都之事。”
他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在移动。踱步到殿中央,背对曹操,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洛阳虽好,但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关东那些伪君子——袁绍、袁术、韩馥之流,一个个拥兵自重,不服王化。长安则不同,有函谷关天险,易守难攻。且关中沃野千里,足可养兵百万。”
他转身,目光如电:“迁都,不是逃避,而是战略。老夫要稳坐关中,俯瞰天下,看那些跳梁小丑能蹦跶几时!”
这番话霸道至极,完全是以天下之主自居。
曹操低头,掩饰眼中的寒光,口中却道:“太师高瞻远瞩,末将佩服。只是……迁都工程浩大,朝廷百官、皇室宗亲、再加上百姓,恐非易事。”
“百姓?”董卓嗤笑,“贱民如草,何足挂齿!愿意跟着走的便走,不愿意的……留下便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曹操如坠冰窟。
他听懂了潜台词:董卓根本不在乎洛阳百姓的死活。迁都时,愿意跟随的或许能活,不愿的或不能走的,恐怕就要被遗弃,甚至……
“奉先。”董卓忽然唤道。
“义父。”吕布起身。
“迁都之事,需你出力。”董卓走回榻边,重新坐下,“你从并州带来的那支骑兵,最擅奔袭。若迁都时有人胆敢阻拦,或是在后方作乱……”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吕布面无表情:“孩儿明白。谁敢阻挠义父大计,杀无赦。”
“好!”董卓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曹操,“孟德,你是聪明人。老夫知道你曹家世代为官,在洛阳根基颇深。迁都之事,还需要你们这些本地官员协助安抚。”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曹操立刻表态。
“嗯。”董卓似乎有些疲惫了,挥挥手,“你且退下吧。明日记得带刀来。”
“是。”曹操躬身,缓缓后退。
退到殿门处,转身,正要迈出,董卓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对了,孟德。”
曹操脚步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慢慢转身,脸上已换上恭敬的笑容:“太师还有何吩咐?”
董卓斜倚在榻上,宫女正在为他捶腿。他半眯着眼睛,像是随口一问:“听说你父亲曹太尉最近身体不适?”
曹操心中警铃大作。董卓突然关心曹嵩,绝非好意。
“劳太师挂念,家父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那就好。”董卓点点头,眼睛完全闭上了,“曹太尉是朝廷栋梁,要好生休养。你也要多尽孝道,莫要……做些让家人担心的事。”
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曹操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强作镇定:“末将谨记太师教诲。”
“去吧。”
这次是真的可以走了。
曹操再次行礼,转身踏出殿门。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走下玉阶。脚步依然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腿已经有些发软。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董卓看穿了一切。
离开嘉德殿,曹操没有立刻出宫。
他在宫道旁的回廊下站了一会儿,平复心跳,也理清思绪。
董卓今日显然心情不错,虽然提到了迁都的敏感话题,但并未深究。最关键的是,董卓让他明日再来——这意味着今日董卓没有离开皇宫的打算,今夜很可能就宿在宫中。
动手的时间,就在今天。
但要怎么做?
嘉德殿守卫森严,吕布也在。必须想办法让吕布离开,制造与董卓独处的机会。还有,董卓让他明日带刀来,这是个麻烦——如果他今日动手,无论成败,明日都不可能再来。这会不会引起怀疑?
不,顾不了那么多了。
当务之急是摸清董卓今日的行程,找到最适合下手的时机。
曹操沿着回廊慢慢走,看似闲逛,实则观察。后宫区殿宇众多,董卓不可能一直待在嘉德殿。按照王允之前的情报,董卓有午睡的习惯,通常在西暖阁。
西暖阁在嘉德殿西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原本是妃嫔居所,如今被董卓占用。那里守卫相对宽松,因为董卓午睡时不喜人多。
如果能趁董卓午睡时下手……
正思忖间,前方传来脚步声。
曹操抬头,看见一行人从拐角处走来。为首的是个宦官,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神色惶恐。他认得这人——张让的心腹,中常侍赵忠。张让等十常侍被诛后,赵忠侥幸未死,如今在宫中做些杂事,处境堪忧。
赵忠看见曹操,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曹校尉!可算遇见您了!”
“赵常侍。”曹操拱手,态度不冷不热。如今宦官失势,与之交往过密并无好处。
赵忠却不介意,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曹校尉,老奴有要事相告。此处不便,请借一步说话。”
曹操皱眉,本想拒绝,但看赵忠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便点头:“前面有处偏殿,无人。”
两人来到一处废弃的偏殿,门窗破损,显然久无人居。殿内积满灰尘,只有一张破榻和几个倾倒的案几。
“何事?”曹操直接问道。
赵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颤声道:“曹校尉,董太师……董太师要对皇室下手了!”
曹操心中一凛:“此话怎讲?”
“老奴今早在嘉德殿外当值,无意中听见太师与吕布将军谈话。”赵忠脸色惨白,“太师说……说迁都之时,皇室累赘,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尽数诛杀,另立宗室幼子,便于操控!”赵忠说完,扑通跪地,抓住曹操的衣摆,“曹校尉!您是忠良之后,不能见死不救啊!陛下虽被废,终究是天子血脉!还有陈留王,才九岁啊!”
曹操沉默。
这个消息虽然震惊,但并不意外。以董卓的狠辣,做出这种事完全可能。只是……赵忠为何要告诉他?一个失势的宦官,凭什么认为他能救皇室?
“赵常侍,”曹操缓缓道,“此事重大,你为何告诉我?我又能做什么?”
“曹校尉!”赵忠抬头,老泪纵横,“满朝文武,老奴能信谁?袁氏兄弟远在关东,皇甫将军被削兵权,王司徒虽有忠心,但手无寸铁。唯有您,曹校尉,您在洛阳还有旧部,您父亲还是太尉,您……”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抹异彩:“老奴知道,曹校尉非池中之物。当年您任洛阳北部尉,棒杀蹇图,满朝震惊。如今国难当头,您不会坐视不管,对不对?”
曹操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出真假。
良久,他伸手扶起赵忠:“常侍请起。此事……我已知晓。但董卓势大,需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赵忠急道,“迁都就在旬月之内!太师已命吕布秘密准备,一旦动身离京,便会……便会下手!”
旬月之内。
曹操心中计算着时间。若真如赵忠所说,那么刺杀董卓不仅是为国除害,更是挽救皇室性命的唯一机会。
“曹校尉,”赵忠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铜制令牌,“这是老奴在宫中经营多年,暗中留下的一点人脉。持此令,可在宫中部分偏门通行,不受盘查。或许……或许对您有用。”
曹操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令牌正面刻着“永巷”二字,背面是一串编号。永巷是宫中宦官、宫女居住的区域,确实有许多偏门暗道。
“常侍为何帮我?”曹操直视赵忠的眼睛。
赵忠惨然一笑:“老奴侍奉汉室三十余年,虽曾作恶,但终究是汉家奴婢。董卓,羌胡杂种,也配染指神器?曹校尉,老奴别无他求,只求您……若有机会,救救陛下和陈留王。他们还是孩子啊。”
说完,深深一揖,转身踉跄离去。
曹操站在原地,握着那枚令牌,久久不语。
辰时三刻。
曹操离开那处废弃偏殿,继续在宫中行走。他没有直接出宫,而是绕道去了西暖阁附近。
西暖阁是一座精致的三合院,正房五间,两侧厢房各三间。院墙不高,但墙头插着尖利的竹刺。院门紧闭,门前有两名侍卫站岗,此外并无太多守卫——与嘉德殿的森严相比,这里确实宽松不少。
曹操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记下了院子的布局、守卫的位置、以及周边的道路。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曹校尉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操身体一僵,缓缓转身。只见吕布从一条小径中走出,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三丈处。这位天下第一猛将走路无声,如同鬼魅。
“吕将军。”曹操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将军怎在此处?”
吕布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九尺的身高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曹校尉对西暖阁很感兴趣?”吕布淡淡问道。
曹操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末将只是随意走走。西暖阁……是太师居所?”
“是。”吕布依然盯着他,“曹校尉似乎很关心太师的起居。”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太明显了。
曹操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谄媚,几分自嘲:“不瞒将军,末将如今处境尴尬。家父虽居太尉,但董太师对世家大族心存芥蒂,这您是知道的。末将想为太师效力,却苦无门路。今日献宝是其一,若能了解太师喜好,投其所好,或许……”
他说得半真半假,将一个急于投靠的官僚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吕布看了他半晌,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曹校尉是聪明人。太师最欣赏聪明人,也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末将明白。”曹操低头。
“明白就好。”吕布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侧头道,“对了,太师午时会在西暖阁小憩。若无要事,莫要打扰。”
说完,大步离去。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波涛汹涌。
吕布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无意透露?
若是警告,说明吕布已对他起疑。若是无意透露……不,吕布这种人,不会说废话。
那么,是试探。
吕布在试探他是否会对董卓不利。若他今日真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落入陷阱。
怎么办?
放弃?不,开弓没有回头箭。
继续?如何避开吕布的监视?
曹操皱眉沉思。忽然,他想起王允说过的一件事:吕布与董卓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董卓性格暴戾,动辄对吕布打骂,而吕布心高气傲,早已心生不满。此外,还有那个传闻——关于貂蝉的传闻。
貂蝉是王允府中的歌伎,有倾国倾城之貌。王允曾有意将貂蝉许配给吕布,但后来董卓见了貂蝉,强行纳为己有。此事虽未公开,但洛阳高层多有耳闻。
或许……可以利用这个矛盾。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
巳时,曹操终于出宫。
宫门守卫还是那个刀疤队率,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曹校尉这么快就出来了?”
“太师事务繁忙,末将不敢久扰。”曹操拱手,又递上一串铜钱,“军爷辛苦,一点心意。”
队率毫不客气地收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曹校尉懂事。日后在太师面前,还请多多美言。”
“自然,自然。”
走出宫门,阳光正好。
曹操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亮。回头望去,朱雀门巍峨依旧,但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庄严的宫禁,而是龙潭虎穴,是生死场。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然不紧不慢。
经过步广街时,看见一队西凉骑兵纵马驰过,马蹄践踏积雪,溅起一片泥泞。路边有个老妇躲闪不及,被泥水泼了一身,却不敢言,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骑兵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曹操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老妇。她穿着单薄的麻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身上都是泥点。他想上前扶一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不能节外生枝。
他继续前行,但握着七星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回到永和里,曹府大门紧闭。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这是王允为他准备的秘密联络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看见是他,连忙让进。
院内很简陋,只有正房三间。曹操进屋,老仆奉上热茶便退下了。他在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纸笔,开始书写。
不是写信,而是画图。
西暖阁的布局、守卫位置、周边道路、董卓午睡的时间……他将今日在宫中观察到的一切细节都画了出来,标注清楚。
画完图,他又写了一封短信,只有寥寥数语:“今日午时,西暖阁,事可成。若成,按计划撤离;若败,毁此信。”
他将图和信叠好,塞进一个细竹筒,用蜡封口。
“老何。”他唤道。
老仆推门进来:“大人。”
“这个,送到司徒府后门,交给看门的哑仆。”曹操将竹筒递上,“务必亲手交付。”
“是。”老仆接过竹筒,转身离去。
屋里又剩下曹操一人。
他端起茶碗,茶已凉了,但他浑然不觉,一口饮尽。凉茶入喉,让他更加清醒。
午时。
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需要休息,养精蓄锐。但闭上眼睛,脑中却闪过无数画面:董卓狰狞的面容、吕布冰冷的眼神、赵忠绝望的泪水、老妇颤抖的身影……
还有家中空荡荡的院落,妻子儿女远去的背影。
“曹孟德,”他低声自语,“此去若成,你便是汉室功臣,青史留名。若败……便是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他笑了,笑容里有决绝,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乱世如潮,人如浮萍。
要么随波逐流,要么逆流而上。
他选择后者。
从怀中取出七星刀,拔刀出鞘。幽蓝的刀刃映出他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七星啊七星,”他抚摸着刀身,“今日,便让你饮一回奸雄之血。”
归刀入鞘。
起身,整理衣冠。
推开房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迈步而出。
巷子外,洛阳城的喧嚣隐约传来。卖炭的吆喝声、马蹄声、孩子的哭闹声……这是人间烟火,是他要守护,也要颠覆的世界。
他朝着曹府走去,脚步沉稳。
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将再次踏入宫门。
这一次,不是献媚,不是周旋。
而是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