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第13章 董党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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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董党逼宫

午时,洛阳南宫。

正殿的鎏金铜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殿前的丹墀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但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冰碴。两排西凉军甲士持戟肃立,从殿门一直排到宫门,铠甲在寒风中泛着铁青的色泽,像一排排无声的墓碑。

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少帝刘辩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深衣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努力挺直腰背,想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像个皇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十四岁的少年天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惧。

御座下首,何太后端坐在凤椅上。她穿着深青色翟衣,头戴九尾凤冠,妆容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疲惫,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她的手指在袖中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和镇定。

殿下,西凉军的将领们分列两旁。李傕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色甲胄,外罩猩红披风,手按刀柄,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郭汜站在他左侧,络腮胡脸上挂着狞笑;张济、樊稠站在右侧,面无表情;贾诩站在李傕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目,像个不起眼的文书。

文官这边,太傅袁隗站在首位,老态龙钟,闭目养神,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他身后是王允、黄琬、杨彪等朝中元老,个个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更后面的官员们则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死寂持续了许久,久到殿角的铜壶滴漏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李傕终于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臣等今日入宫,有一事相求。”

刘辩的喉结动了动,努力让声音平稳:“李……李将军请讲。”

“曹操刺杀董公,罪大恶极,如今潜逃在外,不知所踪。”李傕向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臣等搜遍洛阳,不见其踪。故臣等怀疑,曹操可能藏匿在宫中,或者……有宫中之人暗中相助。”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刘辩的脸色更加苍白,何太后的手指掐得更紧,文官们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李将军何出此言?”何太后开口,声音冷冽,“曹操是朝廷钦犯,宫中之人避之不及,谁会帮他?”

“那可不一定。”郭汜阴阳怪气地说,“臣听说,曹操在洛阳为官多年,结交广泛,说不定宫中就有他的旧识。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文官队列,“朝中有些人,表面上对董公之死痛心疾首,暗地里恐怕高兴得很吧?”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指控。王允猛地抬头,想要反驳,被身边的黄琬死死拉住。

“郭将军,”何太后强压怒火,“无凭无据,不可妄言。”

“要证据?”李傕冷笑,“好,臣就给你证据。”他一挥手,“带上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两个西凉军士兵拖着一个宦官走进来。那宦官五十来岁,满脸是血,衣服破烂不堪,显然受过刑。他被扔在殿中央,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这是司礼监的宦官赵常。”李傕用刀尖挑起宦官的下巴,“赵常,把你刚才招的,再说一遍。”

赵常艰难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看向御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说!”郭汜一脚踢在他背上。

赵常惨叫一声,终于开口:“奴、奴才该死……是、是陈宫……陈宫让奴才……给曹操传过信……”

“什么信?”李傕逼问。

“是……是出宫的路线图……还有……还有接应点的位置……”赵常断断续续地说,“陈宫说……曹操对他有恩……他不能不报……”

殿内一片哗然。陈宫?那个已经被“斩首示众”的洛阳令?他竟然真的和曹操有勾结?

“陈宫现在何处?”李傕厉声问。

“已、已经被将军斩首了……”赵常说。

“那他传信给曹操,是何人接应?宫中还有谁是他的同党?”李傕的刀尖抵在赵常的咽喉。

赵常浑身发抖,眼睛下意识地瞟向文官队列,在王允身上停留了一瞬。王允的脸色瞬间煞白。

但赵常最终没有指认任何人,他只是哭喊道:“奴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宫只让奴才传信,其他的一概没说……”

“废物!”李傕一脚踢开赵常,转身看向御座,“陛下,太后,你们都听见了。宫中有人私通钦犯,助其潜逃。此事若不彻查,臣等如何向董公在天之灵交代?如何向三军将士交代?”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咆哮:“臣请旨:搜查皇宫!每一座宫殿,每一个房间,都要搜!凡是可疑之人,一律抓起来审问!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可!”王允第一个站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了,“皇宫乃天子居所,岂能随意搜查?此乃大不敬!”

“大不敬?”郭汜嗤笑,“王司徒,你是怕搜出什么不该搜的东西吧?”

“你!”王允气得浑身发抖。

黄琬、杨彪也纷纷出列反对:“李将军,搜查皇宫于礼不合,请三思!”“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文官们群情激愤,但西凉军的将领们只是冷笑。李傕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越来越冷。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向袁隗。这位太傅缓缓睁开眼,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央。

“李将军,”袁隗看着李傕,“你要搜宫,是为了抓曹操,还是为了别的?”

李傕眯起眼睛:“太傅此话何意?”

“老朽只是提醒将军,”袁隗慢条斯理地说,“董公新丧,朝局未稳,天下人都在看着洛阳。此时若大动干戈,搜宫抓人,恐怕会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况且……”他顿了顿,“曹操是否真的藏在宫中,尚无确凿证据。仅凭一个宦官的一面之词,就要搜查皇宫,未免太过草率。”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反对搜宫,又给了李傕台阶下。李傕盯着袁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太傅说得有理。但曹操不除,臣寝食难安。这样吧,不搜宫也可以,但请陛下下一道诏书:凡藏匿曹操者,诛九族;举报者,赏千金,封关内侯。同时,请陛下允许臣等加强宫中守卫,保护陛下和太后的安全。”

加强守卫,实际就是监视和控制。刘辩看向何太后,何太后微微点头。

“准……准奏。”刘辩艰难地说。

“谢陛下。”李傕躬身,但脸上毫无恭敬之色,“那臣就告退了。不过……”他抬头,目光扫过文官们,“臣希望某些人好自为之。若被臣查出谁与曹操有勾结,休怪臣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正殿。郭汜、张济、樊稠等将领紧随其后,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像丧钟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西凉军走了,但压抑的气氛没有散去。文官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刘辩瘫坐在御座上,浑身冷汗。何太后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散朝。”她疲惫地说。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只有袁隗、王允、黄琬、杨彪几位重臣留了下来。

“太后,”王允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臣等无能,让陛下和太后受此屈辱……”

“起来吧。”何太后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赵常招供的事,你们都听到了。陈宫真的给曹操传过信?”

王允摇头:“臣不知。但陈宫此人,刚正不阿,就算真与曹操有旧,也不会在宫中安排内应。赵常的供词,恐怕是屈打成招。”

“是不是屈打成招不重要。”袁隗缓缓道,“重要的是,李傕要借题发挥,清洗朝堂。今日是搜宫,明日可能就是抄家。王司徒、黄太尉、杨司空,你们都是朝中元老,李傕不会放过你们的。”

黄琬苦笑:“太傅说得是。李傕今日的眼神,分明是要吃人。我看我们几个,离死不远了。”

“不能坐以待毙。”杨彪说,“我们必须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王允绝望地说,“兵权都在西凉军手里,我们手无寸铁,拿什么跟李傕斗?”

殿内陷入沉默。窗外,天色阴沉下来,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殿瓦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像给这座宫殿戴上了孝。

许久,何太后开口:“袁太傅。”

“老臣在。”

“你之前说,袁绍在渤海集结兵马,准备起兵讨逆。此事当真?”

袁隗点头:“千真万确。本初(袁绍字)前日派人送信,说已集结三万精兵,不日将起兵。他还联络了冀州牧韩馥、河内太守王匡,约定共同举事。”

“好。”何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去信给袁绍,让他立刻起兵,直取洛阳。告诉他,只要他能铲除李傕,还政于陛下,本宫保他位列三公,封万户侯。”

袁隗躬身:“老臣遵旨。”

“还有,”何太后看向王允,“王司徒,你在朝中多年,总有些忠心的旧部。想办法联络他们,做好准备。等袁绍大军一到,我们里应外合。”

王允苦笑:“太后,臣的旧部大多被李傕清洗了。剩下的,要么被监视,要么胆小怕事,恐怕……”

“尽力而为吧。”何太后打断,“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若袁绍不来,或者来了打不赢,那我们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有绝望的疯狂。刘辩听着母亲的话,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他才十四岁,不想死,更不想像父亲灵帝那样,死在权臣的刀下。

“母后,”他小声说,“我们……我们能逃吗?”

“逃?”何太后看向儿子,眼神复杂,“往哪逃?洛阳城外都是西凉军,我们一出宫,就会被抓回来。就算逃出去了,天下虽大,哪里是我们的容身之处?那些诸侯,只会把我们当筹码,当傀儡。”

她走到儿子面前,握住他的手:“辩儿,记住:你是大汉天子,是刘氏血脉。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刘辩看着母亲,看着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终于点头:“儿臣……记住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宦官慌慌张张跑进来:“太后!陛下!不好了!西凉军……西凉军把南宫围起来了!”

“什么?”何太后脸色一变。

众人快步走到殿门,推开门,只见宫墙外黑压压的全是西凉军士兵,至少有上千人。他们手持长矛盾牌,将南宫围得水泄不通。宫门已经关闭,守门的禁军被缴了械,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李傕骑在马上,在宫门外高声喊道:“陛下,太后!为保宫中安全,臣已派人守住宫门。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若有急事,需经臣批准!”

这是赤裸裸的软禁。

何太后的手指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但她脸上却露出笑容,对着宫门外说:“李将军有心了。那就有劳将军,好生‘保护’本宫和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刻骨的恨意。

李傕在马上拱手:“臣分内之事。”说完,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宫墙、殿瓦、还有那些西凉军士兵的铠甲。整个南宫,像一座精致的囚笼,在风雪中沉默。

何太后转身回殿,关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王允连忙扶住她。

“太后保重……”

何太后推开他,站稳身子。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许久,轻声说:“去,把韩龙叫来。”

“太后,”王允迟疑,“韩龙现在出宫,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何太后说,“让他去找曹操。告诉曹操,李傕已经动手了,我们撑不了多久。如果他还有一点忠心,就赶紧想办法,否则……就等着给本宫和陛下收尸吧。”

她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有刻骨的绝望。

王允知道劝不住,只好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殿外。袁隗、黄琬、杨彪也相继告辞。殿里只剩下何太后和刘辩母子二人。

刘辩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少年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母后,”他低声说,“我们真的会死吗?”

何太后看着儿子,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隐去。她抱住儿子,轻声说:“不怕,辩儿。就算死,母后也会陪着你。我们母子,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窗外,风雪呼啸。南宫像一座孤岛,被西凉军的铁壁合围,与世隔绝。

而在这座孤岛的中心,一对母子相依为命,等待命运的裁决。

等待救赎,或者,等待毁灭。

未时,北邙山并州军大营。

吕布坐在中军大帐里,手里把玩着那柄小戟,眼神却飘向帐外。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连远处的洛阳城都看不真切。但他知道,此刻的洛阳城里,正在上演一场大戏——李傕逼宫,软禁天子。

消息是一个时辰前传来的。高顺派在城中的探子冒死送出情报:李傕以搜捕曹操为名,率军包围南宫,软禁了少帝和何太后。朝中大臣或被监视,或被软禁,洛阳彻底成了西凉军的天下。

“将军,”高顺掀帘进来,脸色凝重,“城里的兄弟又送消息来了。李傕抓了司礼监的宦官赵常,严刑拷打,逼他指认同党。赵常受刑不过,胡乱攀咬,已经咬出了七八个官员,都被李傕抓起来了。”

吕布的手指一顿:“咬出我们的人了吗?”

“暂时没有。”高顺说,“但李傕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轻易罢手。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

吕布冷笑:“查就查,我还怕他不成?”话虽如此,但心中还是涌起一丝不安。李傕现在疯了,见谁咬谁。如果真查到并州军头上,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曹操那边有消息吗?”吕布问。

“还没有。”高顺摇头,“按计划,后天晚上袭击北宫武库。陈宫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吕布点头,但心中总觉得不踏实。曹操这个人,太聪明,太会算计。跟他合作,就像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正想着,帐外传来喧哗声。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将军!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从洛阳来的,要见将军!”

“什么人?”

“领头的是个文士,自称贾诩,说是奉李将军之命,有要事相商。”

贾诩?吕布心中一凛。这个时候来,肯定没好事。

“让他进来。”吕布说,“高顺,你带人在帐外守着,听我号令。”

“诺。”高顺退出。

不多时,贾诩走进大帐。他还是那身青袍,外罩黑色大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吕将军,”贾诩拱手,“多日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贾参军客气了。”吕布示意他坐下,“不知贾参军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贾诩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李将军有令,请吕将军过目。”

吕布接过,展开。是一份调兵令,命令他率并州军移防弘农郡,即日出发。理由冠冕堂皇:弘农有流寇作乱,需要大将镇守。

但谁都知道,这是明升暗贬,调虎离山。弘农离洛阳三百里,地处偏僻,一旦去了,就等于被踢出了权力中心。

“李将军这是何意?”吕布将文书放在案上,面无表情,“并州军驻守北邙山,是拱卫京师的要职。移防弘农,谁来守洛阳北门?”

“这个李将军自有安排。”贾诩微笑,“将军不必担心。而且弘农虽是郡,但地域辽阔,物产丰饶,将军去了,就是一方诸侯,岂不比如今困守北邙山强?”

话说得好听,但吕布听出了其中的威胁:不去,就是抗命;抗命,就是叛变。

“贾参军,”吕布盯着他,“如果我说不去呢?”

贾诩的笑容淡了些:“将军说笑了。李将军的命令,就是朝廷的命令。抗命不遵,等同谋反。将军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吧?”

帐内的气氛骤然紧张。吕布的手按在刀柄上,贾诩却依旧从容,甚至端起案上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

“北邙山天寒,茶凉得快。”吕布冷冷道,“就像人心,说变就变。”

贾诩放下茶盏:“将军,贾某今日来,是给将军指一条明路。李将军虽然下令移防,但也说了,如果将军愿意,可以留在洛阳——但需要交出兵权,出任光禄勋,掌宫廷宿卫。虽然没了兵,但好歹是九卿之一,荣华富贵,依然享用不尽。”

光禄勋?掌管宫廷仪仗和宿卫的闲职,听起来好听,实则毫无实权。这是要把吕布圈养起来,当个吉祥物。

“李将军想得真周到。”吕布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但我吕布戎马半生,只会带兵打仗,不会当什么光禄勋。贾参军回去告诉李将军:移防弘农,我不同意;交出兵权,我更不同意。并州军三万将士,只听我吕布一人的号令。李将军若想要我的兵,让他自己来拿。”

这话说得很硬,很决绝。贾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吕布看了许久,缓缓起身:“将军既然心意已决,贾某就不多说了。只是提醒将军一句:李将军的耐心是有限的。三天,三天后如果将军还不移防,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吕布叫住他。

贾诩回头。

“贾参军,”吕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也提醒你一句:我吕布不是董卓,不会任人宰割。李傕若想动我,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并州军三万铁骑,不是吃素的。”

两人对视,眼神在空中交锋。贾诩的眼神深邃如古井,吕布的眼神锐利如刀锋。许久,贾诩点头:“将军的话,贾某一定带到。”

他掀帘而出,消失在风雪中。

吕布站在帐中,盯着晃动的门帘,眼中杀气翻涌。李傕终于动手了,要逼他交出兵权,要把他赶出洛阳。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宣战书。

“将军,”高顺走进来,“贾诩走了。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吕布摇头:“杀了贾诩没用,反而会激怒李傕。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走到地图前,“移防弘农的命令,李傕肯定会公告全军。如果我们抗命,就是叛军,到时候李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我们。”

“那怎么办?”高顺问,“难道真要移防?”

“当然不。”吕布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我们也不能硬抗。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李傕不敢轻易动我们的理由。”

“什么理由?”

吕布的目光落在洛阳城的方向:“曹操。如果这个时候,曹操在颍川起兵,打出讨李的旗号,李傕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就没精力管我们了。”

高顺明白了:“将军是想让曹操提前行动?”

“对。”吕布点头,“原计划是五天后袭击武库,但现在等不了了。你立刻派人去颍川,告诉曹操,计划提前到明天晚上。同时,让他立刻发布讨李檄文,把声势造起来。李傕现在最怕的就是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如果曹操在颍川闹起来,李傕就得先对付他,我们就有喘息之机。”

“可是曹操会答应吗?”高顺迟疑,“他的伤还没好,颍川的根基也不稳,提前行动风险太大。”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吕布冷冷道,“他现在靠我们庇护,如果我们倒了,他也活不成。这是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高顺点头:“我这就派人去。”

“等等。”吕布又叫住他,“再派一队人去南阳,找袁术。就说我吕布愿意与他结盟,共讨李傕。袁术那人野心勃勃,早就想进洛阳了,一定会答应。”

“诺。”

高顺匆匆出去安排。吕布独自站在帐中,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很多年前,在并州草原上,他独自面对狼群时的那种感觉——危险,但兴奋;恐惧,但渴望。

乱世如棋,他刚刚走出了一步险棋。

一步可能满盘皆输,也可能绝地翻身的险棋。

“李傕,”他喃喃自语,“你想逼死我,没那么容易。”

帐外,风雪更急。北邙山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而吕布,就是这头巨兽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可能引发地动山摇。

申时,颍川庄园。

曹操坐在正堂里,看着手中的密信,眉头紧锁。信是吕布派人送来的,内容很简单:计划提前,明晚子时袭击北宫武库。同时要求曹操立刻发布讨李檄文,把声势造起来,吸引李傕的注意力。

“太急了。”陈宫站在一旁,脸色凝重,“我们的准备还没完成。韩浩那边虽然松口了,但还没正式答应合作。募兵令刚发出去,还没什么人响应。而且你的伤……”

“顾不了那么多了。”曹操将信放在案上,“吕布被李傕逼到绝境,不得不提前行动。我们若不配合,吕布一倒,下一个就是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庄园里的几棵枯树被积雪压弯了枝丫,像不堪重负的老人。

“公台,讨李檄文写好了吗?”

“写好了。”陈宫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按你的要求,以‘汉室忠臣、天下义士’的名义写的。历数李傕十大罪状,号召天下豪杰共举义旗,匡扶汉室。”

曹操接过,快速浏览。檄文写得很好,慷慨激昂,字字泣血。尤其是最后一句:“凡我大汉子民,无论士庶,皆当奋起。诛逆臣于洛阳,迎天子于南宫。功成之日,必有厚赏;畏缩不前,天必诛之!”

“好。”曹操点头,“立刻抄写一百份,派人送到兖州、豫州、徐州、荆州各地。尤其是兖州,要多送几份。兖州刺史刘岱虽然暗弱,但各郡太守中不乏热血之辈,比如东郡太守桥瑁、陈留太守张邈,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诺。”陈宫领命,但又问,“那袭击武库的事呢?吕布让我们明晚行动,但我们的人还在颍川,怎么来得及?”

“来得及。”曹操说,“高顺会带五百人从北邙山出发,直接去武库。我们要做的,是派陈宫你带几个人去接应,协助高顺。同时,我们在颍川这边也要行动起来。”

“什么行动?”

“两件事。”曹操转身,眼中闪着光,“第一,立刻去见韩浩,把话挑明。告诉他,我们是奉天子密诏,讨伐逆臣李傕。如果他愿意合作,事成之后,保他做颍川太守,封关内侯。如果不愿意……就软禁他,控制阳翟城。”

陈宫倒吸一口冷气:“软禁韩浩?这……太冒险了。韩浩在颍川威望很高,动他可能会引发兵变。”

“所以才要快。”曹操说,“趁他还犹豫不决,快刀斩乱麻。我们带一百精兵去见他,他若答应最好;若不答应,就当场控制。阳翟城守军大部分是韩浩的旧部,只要控制了韩浩,他们就群龙无首,不敢乱动。”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曹操看向曹真,“真儿,你带五十人,去阳翟城北的粮仓。那里储存着颍川郡半年的军粮。控制了粮仓,就等于控制了颍川的命脉。记住,尽量不要杀人,以威慑为主。如果守军反抗,就放火烧仓,制造混乱。”

曹真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点头:“诺。”

“行动定在今晚子时。”曹操说,“同时进行:陈宫去说服(或控制)韩浩,曹真去控制粮仓。得手后,立刻控制阳翟四门,宣布戒严。天亮之前,颍川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这个计划很大胆,很疯狂,但陈宫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吕布提前行动,打乱了所有部署。他们必须抢在李傕反应过来之前,掌控颍川,作为根据地。

“孟德,”陈宫最后问,“如果……如果失败了呢?”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失败,你就带着曹真往陈留撤,去找张邈。张孟卓(张邈字)重义气,会收留你们。至于我……”他笑了笑,“我会留在颍川,吸引李傕的注意力,为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陈宫和曹真同时反对。

“就这么定了。”曹操摆手,“我是主帅,我说了算。快去准备吧,时间不多了。”

陈宫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曹操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他深深一揖:“孟德保重。”转身匆匆出去。

曹真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家主……真儿不走……真儿要跟家主在一起……”

“起来。”曹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儿,记住:你是曹家的未来。如果我死了,你要活下去,延续曹家的血脉,延续我们的理想。明白吗?”

曹真哭着点头:“明白……可是家主……您一定要活下来……您答应过真儿……”

“我答应你。”曹操说,“我会尽力活下来。但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

曹真抹了把眼泪,转身出去。屋里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柄七星刀。刀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有种奇异的温暖。这把刀饮过董卓的血,现在,又要饮更多人的血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

曹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曹嵩对他说的话:“孟德,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你想选哪条路?”

那时他年轻气盛,说:“儿要选第三条路:改变这世道,让天下人都不再吃人。”

父亲苦笑:“痴儿,那是最难的路。”

是啊,最难的路。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哪怕脚下是尸山血海,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父亲,”曹操轻声说,“儿正在走您说的那条最难的路。希望您在天之灵,保佑儿……至少不要死得太难看。”

他收刀入鞘,大步走出正堂。

庄园里,士兵们已经在集结。一百多人,个个表情肃穆,眼神坚定。他们都知道,今晚的行动,关乎生死,关乎未来。

曹操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跟随他亡命天涯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晚,我们要做一件大事。这件事,可能会让我们掉脑袋,但也可能让我们名垂青史。你们怕不怕?”

“不怕!”众人齐声回答。

“好!”曹操点头,“那我告诉你们,我们要做什么:第一,控制颍川,作为我们的根据地;第二,配合吕布将军,袭击洛阳武库,挑拨李傕和郭汜内斗;第三,发布讨李檄文,号召天下义士,共举义旗,匡扶汉室!”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这天下,为了那些被西凉军欺压的百姓,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忠臣良将,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尊严!”

“李傕以为,杀了董卓,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以为软禁天子,他就可以掌控天下。我告诉你们,他错了!这天下是大汉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李傕一个人的天下!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要跟他斗到底!直到把他赶出洛阳,直到还政于天子,直到这天下重见太平!”

这番话慷慨激昂,说得众人热血沸腾。就连陈宫和曹真,也听得眼眶发热。

“现在,”曹操拔出七星刀,刀锋在雪光中泛着寒光,“出发!”

一百多人,分成三队:陈宫带二十人去阳翟郡守府,曹真带三十人去粮仓,曹操亲自带五十人作为策应,随时支援。

马队冲出庄园,踏破积雪,向着阳翟城疾驰而去。

夜色中,雪还在下。颍川的冬夜,寂静而寒冷。但今夜,这寂静将被打破,这寒冷将被热血融化。

阳翟城就在前方。城墙的轮廓在雪夜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曹操,正带着他的人马,要去唤醒这头巨兽,或者……征服这头巨兽。

成王败寇,就在今夜。

子时,阳翟郡守府。

韩浩还没睡。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的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标注着颍川周边的兵力部署:阳翟城有守军两千,各县还有三千多乡勇,加起来五千多人。不算多,但守土足够了。

问题是,守得住吗?

李傕掌控洛阳,随时可能派大军南下;袁绍在渤海集结兵马,据说要起兵讨李;袁术在南阳蠢蠢欲动;还有那个曹操,居然在颍川剿灭了黑风岭土匪,现在又派人来见他,说要“共图大事”。

乱世之中,小人物最难生存。韩浩不是野心家,他只想保境安民,让颍川的百姓过几天安稳日子。但这个简单的愿望,在乱世中却成了奢望。

“大人,”一个亲兵在门外禀报,“陈宫又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又来了?韩浩皱眉。白天陈宫来过一次,说是什么“汉室忠臣”的使者,要和他合作讨李。他当时敷衍过去了,没想到夜里又来了。

“让他进来吧。”韩浩说。他也想听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门开了,陈宫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穿着便服,但腰佩刀剑,眼神锐利。韩浩的心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陈先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韩浩示意陈宫坐下,但手悄悄移向案下的刀——那是一柄短刀,防身用的。

陈宫没有坐,而是走到案前,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韩都尉,请看这个。”

韩浩接过,展开。是一封讨李檄文,言辞激烈,杀气腾腾。落款是“汉室忠臣、天下义士”,没有具体署名,但韩浩猜得到是谁的手笔。

“这是……”韩浩抬头。

“这是讨伐逆臣李傕的檄文。”陈宫直视韩浩,“我们已经决定,明日起兵,直取洛阳。韩都尉,颍川是进军洛阳的必经之路。我们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韩浩心中一震。起兵?就凭这些人?他们有多少人?一千?两千?李傕有八万西凉军,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陈先生,”韩浩放下檄文,“你们有多少兵马?”

“现在不多,但很快就会多起来。”陈宫说,“只要檄文一发,天下响应,何愁没有兵马?而且我们已经联络了吕布将军,他有三万并州军,愿意与我们合作。还有袁绍、袁术,都在集结兵马。李傕现在是四面楚歌,撑不了多久的。”

吕布?袁绍?袁术?韩浩心中飞快盘算。如果这些人真的联合起来,李傕确实危险。但……这些人各怀鬼胎,真能联合吗?别到时候还没打到洛阳,自己先打起来了。

“韩都尉,”陈宫见韩浩犹豫,加重语气,“我知道你只想保境安民。但乱世之中,没有中立可言。你不选边站,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李傕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他掌控洛阳后,会放过颍川吗?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种不听话的地方官。”

这话说中了韩浩最担心的事。李傕残暴多疑,确实不会容忍他这种“异类”。

“那你们呢?”韩浩问,“如果我跟你们合作,事成之后,颍川会怎样?”

“事成之后,韩都尉就是颍川太守,封关内侯。”陈宫说,“而且我们保证,不动颍川一草一木,不征一兵一卒。颍川还是你说了算。”

条件很诱人,但韩浩知道,政治承诺往往不可靠。今天可以封你太守,明天就可能找个理由罢免你。

“陈先生,”韩浩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我考虑几日……”

“没有时间了。”陈宫打断,“李傕已经察觉我们的行动,郭汜的三千骑兵不日就到颍川。我们必须在他到来之前,控制颍川,做好准备。韩都尉,现在就做决定:是跟我们合作,还是……成为敌人。”

话音未落,陈宫身后的两个人手按刀柄,向前一步。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韩浩的手握紧了案下的短刀。他知道,今夜不可能善了了。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如果我说不呢?”韩浩盯着陈宫。

陈宫叹了口气:“那我们就只能得罪了。”他一挥手,“拿下!”

那两个人立刻扑向韩浩。韩浩猛地掀翻书案,书案撞向两人,同时拔出短刀,向后急退。

但书房门突然被撞开,又冲进来四五个人,都是陈宫带来的。韩浩的亲兵听到动静,也从外面冲进来,双方在书房里混战起来。

韩浩武艺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逼到墙角。一个汉子一刀劈来,韩浩举刀格挡,但力道太大,短刀脱手飞出。另一人上前,刀锋抵住他的咽喉。

“都住手!”陈宫喝道。

韩浩的亲兵见主将被制,不敢再动。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受伤,有的死了。

“韩都尉,”陈宫走到韩浩面前,“得罪了。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需要你的配合。只要你答应合作,我保证不伤你性命,也不动你的家人。”

韩浩脸色铁青,但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不答应。他咬咬牙:“好,我答应。但你们要保证,不伤害我的部下,不骚扰百姓。”

“一言为定。”陈宫点头,“那现在就请韩都尉下令:阳翟城戒严,四门关闭,所有守军回营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韩浩知道,这道命令一下,阳翟城就易主了。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拿纸笔来。”他说。

陈宫让人拿来纸笔。韩浩写下命令,盖上自己的印信。陈宫接过,交给一个手下:“立刻去传令。”

那人匆匆出去。陈宫又对韩浩说:“委屈韩都尉在这里待几天。等大事已定,自然还你自由。”

韩浩被押到隔壁房间软禁起来。陈宫站在书房里,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尸体,心中涌起一阵悲哀。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温情,没有道义,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和算计。

“陈先生,”一个手下进来禀报,“粮仓那边也得手了。曹真公子控制了粮仓,守军投降,没有发生战斗。”

“好。”陈宫点头,“立刻控制四门,宣布戒严。同时派人去庄园,请曹校尉入城。”

“诺。”

手下退出。陈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还在下,阳翟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这座城池,就这样易主了。没有大规模的战斗,没有血流成河,只是一场小小的突袭,就改变了一切。

但这只是开始。明天,讨李檄文将传遍天下;明晚,北宫武库将燃起大火;后天,郭汜的三千骑兵将兵临城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陈宫忽然想起曹操的话:“这乱世,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我们要做的,是改变这世道,让天下人都不再吃人。”

说得多好啊。但改变世道,就要先吃人。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窗外,传来马蹄声。曹操带着人马进城了。

陈宫关上门,走出书房。他要去迎接曹操,要去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背负千古骂名。

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直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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