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死的人
他们在江无涯的屋里躲了三天。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
沈渡从床上弹起来,手往腰后摸——摸了个空。执戟的刀早在上缴之列,他现在身上连把匕首都没有。
江无涯比他镇静,按了按他的肩膀,自己走到门边,哑着嗓子问:“谁?”
“开门。”外面的人说,声音很年轻,“魏公有令,召东宫旧人问话。”
魏公。魏征。
沈渡和江无涯对视一眼。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看衣着是魏征府上的仆从,眉目清秀,神色平静。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二位都请。跟我来。”
他们跟着少年穿过三条街,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子前。少年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魏公在后堂。”
后堂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魏征,沈渡认得。他在东宫值房见过他——太子洗马,太子最信任的谋士。魏征五十来岁,瘦,脸色发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坐在那儿,腰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左边那个沈渡不认识。四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像个生意人。
右边那个……沈渡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那人穿着甲,腰间挂着刀,眼神像鹰,从他们进门就一直盯着,盯得沈渡后背发凉。
“坐。”魏征说。
沈渡和江无涯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凳子很矮,坐下去,膝盖快顶到胸口。
魏征看着他们,不说话。
沈渡也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你,”魏征忽然开口,“抬起头来。”
沈渡抬起头。
魏征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
“你是东宫执戟。”魏征说,“武德七年入的东宫。江陵人。母亲还在世。”
沈渡心里一紧。他的底细,魏征全知道。
“是。”他说。
“玄武门那天,你在哪儿?”
“在酒肆。”
“跟谁?”
沈渡看了一眼江无涯。江无涯脸色发白,但没开口。
“跟他。”沈渡说。
魏征点点头。那个圆脸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喝醉了?”
沈渡看向他。那人笑眯眯的,眼睛却像钩子。
“醉了。”沈渡说,“醒来天就亮了。”
圆脸中年人笑出了声:“醒来天就亮了。好。好一句醒来天就亮了。”他转向魏征,“魏公,这孩子有意思。”
魏征没理他。他看着沈渡,问:“你知道太子死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你什么感觉?”
这问题问得怪。沈渡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答。说伤心?他只是一个执戟,太子待他不薄,但他有什么资格伤心?但说不伤心?那是假话。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
魏征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复杂。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不知道好。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他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运气好。”他说,“那天你休沐。太子让你休沐的?”
沈渡浑身一震。
魏征看在眼里,点点头:“我知道。那天太子去过值房,问过谁当值。他让你避开。”
沈渡没说话。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太子待你不错。”魏征说,“比待我好。我劝他杀秦王,他不听。他要听了,你也不会在这儿。”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新皇有令:东宫旧属,不问者赦。”他看着沈渡和江无涯,“你们可以走了。”
江无涯站起来,拉着沈渡往外走。走到门口,魏征忽然又说:“等等。”
他们停下。
魏征看着江无涯:“你是推官。推官要记事的。你记不记得,太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江无涯的脸更白了。
“记得。”他说。
“记得就好。”魏征说,“三天后,有人会去找你。问什么,你答什么。记住——答真话。”
江无涯点点头。
他们走出那间小宅子,走进夜里。街上没人,只有风吹着落叶,哗啦哗啦响。
走了很远,江无涯忽然说:“那个圆脸的,是长孙无忌。”
沈渡点点头。
“那个穿甲的,是尉迟敬德。”
沈渡又点点头。
江无涯停下来,看着他:“你不怕?”
沈渡没答话。他只是站在风里,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
“怕有什么用?”他说。
江无涯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怕有什么用。”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江无涯忽然说:“三天后,他们会来问我。问我太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要是答得不合他们心意——”
他没说下去。
沈渡也没接话。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东市后街。
那家酒肆还开着。门口那张破桌子还在,豁了口的黑釉碗还在。他走进去,要了一壶酒,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掌柜的认得他,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酒端上来就走了。
沈渡倒了一碗酒,没喝。他只是看着那碗酒,看着碗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很陌生的一张脸。又黑又瘦,眼窝深陷,跟三年前从江陵出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三年前。
武德七年春天,他还在江陵。
那天早上,母亲起得比平时还早。他在床上听见灶房里有动静,柴火噼啪响,锅盖碰锅沿,当当当的。他爬起来,看见母亲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娘,这么早做啥?”
母亲回头,笑了笑:“给你煮鸡蛋。”
他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鸡蛋,数了数,二十个。
“二十个,”母亲说,“你一天吃一个,能吃二十天。路上别饿着。”
他没说话。他知道这二十个鸡蛋是母亲攒了多久的——东家一只,西家一只,攒了整整一个春天。
吃完饭,母亲送他出门。走到村口,母亲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你写的字。”母亲说,“从小到大写的,我都留着。”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他七岁那年写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沈、渡、母。那是他第一次写字,母亲抓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
“我儿日后必成大器。”母亲说。
他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那时候已经在咳血了。她瞒着他,一直瞒着。等他第二年托人捎钱回去,接到的已经是母亲的讣闻。
他抱着那叠纸,在营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该当值当值,该吃饭吃饭,该笑也得笑。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端起那碗酒,一口喝了。
酒还是馊的。跟那天早上喝的一样。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出酒肆。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慢慢有了人,卖胡饼的、贩布的、修脚的,该出来的都出来了。他们吆喝着,说笑着,好像三天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渡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天还是那个天,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可他知道,天已经变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街角蹲着一个人,穿着破衣裳,头发乱成一团,正低着头在地上捡什么。沈渡走过去,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是郑勉。
那个玄武门的狱卒。那天夜里,江无涯塞给他一袋钱,让他放他们出去。他收了钱,背过身去,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蹲在街角,像个乞丐。
郑勉也认出了他。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在地上捡。
沈渡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郑勉没抬头。
沈渡又问了一遍。郑勉才哑着嗓子说:“跑了。不跑,就得死。”
沈渡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郑勉面前的地上。
郑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不恨我?”他问。
沈渡没答话。他转身走了。
恨他?恨他什么?恨他收了钱?那钱是江无涯给的,不是他的。恨他放了他们?不放,他们早就死了。
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只是往前走,走回江无涯的屋子,推开门,看见江无涯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回来了?”江无涯问。
“嗯。”
“喝酒了?”
“嗯。”
江无涯转过头,看着他。
“我三天后去回话,”他说,“你陪我一起去?”
沈渡看着他。
“好。”他说。
江无涯笑了。那笑里有点什么东西,沈渡看不太懂。
“你这个人,”江无涯说,“我认识你三年,从来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你胆小,你什么事都敢扛。说你胆大,你什么话都不敢说。”
沈渡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和江无涯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