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何才能望到边?
白云镇,距县城二十里,人口万余,是青山县辖内的一座大镇。
镇子东西、南北各一条大道,在中心交叉成衢,也就是十字路口,此处便是早市所在地。
此时正值清晨,但早市中已有许多摊贩,各色店铺林立,人群热闹。
肥皂、煤炭、米酒、白糖、精盐等物品虽不算常见,但总有几位身着长衫的客人购买。
甚至是穿越者惯例用来大肆敛财的玻璃,也能在这小小山镇的集市上窥见身影,比如当铺内的近视眼镜。
许炼一路走来,发现白云镇周围的耕田都应用上了曲辕犁和龙骨水车,镇上不少建筑都是砖石结构,两条大路还规划有简单的下水道系统。
由此可见,大苍的生产力比前世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要强大,科技水平甚至隐隐领先。
“靠着发明致富倒是不用妄想了,反正我就是个文科生……”
他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进入镇上唯一的济生堂药铺。
白云镇多的是跑山客,因此济生堂内特地设有一处柜台,专门收购山货草药之类,很是方便。
药铺的掌柜没有欺负许炼面生,血斑草被卖了个公道的价钱,一共四百三十二文。
乡下毕竟是熟人社会,这里的生意经跟城里不同。
这些钱虽然数目不小,但白云镇偶尔还会出现更稀有的灵植宝草,因此他并没有引起太大关注。
许炼正饿着肚子,出门挑了一家湖滨之上的食肆用餐。
这家食肆临近码头,店小,便宜,饭菜花样也少,但胜在量足,吃得爽快,常受穷人们光顾。
“许哥,好几天没见你出船,是在山里晃荡呢?”
正大快朵颐之余,一位比许炼更黑的精瘦少年凑了过来,赤脚短裤,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他边说边笑,爽快地坐到长凳上,伸手就拿了双筷子。
许炼毫不在意,自顾自夹菜吃着。
对方屁股还没稳住,筷子停在半空,惊讶道:“许哥,你发财了,吃这么好?!”
“一时走运而已,有上顿没下顿。”
许炼笑笑,“不如跟着你捕鱼赚得多。”
张伏波闻言一时接不上话,也不敢动筷。
这一桌子菜,顶他三天嘴馋。
他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嘴滑心大,若是换作其他人请客,就算是山珍海味他都能边笑边吃进肚子里。
但许炼家里穷,他不愿占对方便宜。
好半天,张伏波苦笑一声:“害,我也就混口饭吃,论挣钱,哪比得过那群开渔栏的人啊!”
渔栏,七十二行栏口贸易的一种,是渔获的集散地,同时也掌管市场行情、码头秩序之类。
一般的渔户捕鱼,租的船是渔栏的,泊船的码头是渔栏的,在码头卖出的渔获也得给渔栏抽成。
通俗点讲,渔户是员工,渔栏则是老板。
而如果员工有什么不满,老板也能化身帮派,让员工自动变满意。
张伏波家中有两条私有渔船,算是白云镇渔户中的阔绰人家,却仍然处处要看渔栏的眼色。
许炼没船,以往捕鱼都是跟着张伏波一起,自然也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
因此他更喜欢赶山打猎,因为大山不必假借舆马舟船,只由一双腿脚丈量,不必受制于人。
“咱们这儿的地主老爷、栏头大哥,名头是好听,可他们就知道死命压榨穷人,算哪门子本事?!”
聊着聊着,张伏波便嘟囔起来。
“前天听城里的钓客老爷闲聊,说是沿海那一带的富商开起了不少厂子,带着几十上百号人一块儿做工,人家敢跟杂毛鬼佬的洋厂子抢着挣钱,那才叫有本事!”
许炼闻言一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大苍王朝没有闭关锁国,海陆贸易皆繁盛,每年都可见万国来朝,官方和民间风气开放。
外面的世界也极为广阔,听说就连武夫和炼气士也难以遍览。
“天下之大……”
他转头望向食肆之外的大湖。
沙汀白鹭,渔船行舟,湖面粼光金碧,迎面凉风爽快。
太洪泽,三千里浩浩荡荡,一眼难望到边。
如何才能望到边?
“有机会,一定要出去看看!”
明明只是朝不保夕的小人物,他心中却不禁生出一股豪情。
许炼起身结账,临走前拍了拍张伏波的肩膀。
“不吃浪费,我请客!”
张伏波一脸茫然地看着半桌好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许哥,你真是我亲哥!”
……
……
许炼在早市逛了一圈,买下十支利箭,补上损耗的火镰火石一类的日用物件,准备上一天份量的干粮。
他还买了专门狩猎小型猎物的投石和弹弓。
这两样东西他原先并不会用,但是【山契河眷】能加成投射类技艺,如今自然是驾轻就熟。
最后,他不忘买上一斗糙米和半斗白面。
糙米留着自己吃,白面明天带去林家,让婶子做给大家一起吃。
零零散散算下来,兜里竟然还剩下一百三十二文铜钱。
不得不感慨一句,古代的钱购买力还是很足的。
他将杂物装进竹篓,扛着两袋米面,刚走出早市没几步,忽然被几人拦住。
“许炼,这么多东西你这小身板扛得动嘛,要不让哥几个帮帮你?”
为首的汉子一脸痞气,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
这人名叫牛二,是镇上臭名远扬的泼皮,人憎狗嫌的存在。
正是他去年带人打伤了许炼。
牛二刚出现,街上行人便纷纷加快脚步避让,他们喜欢看热闹,但不喜欢惹麻烦。
几位流氓小弟怪笑一声,伸手就要抢过许炼手上的粮食。
“滚!”
许炼瞅准当头一人,抬脚便踹。
桩功入门之后,他的气力超越常人,当场便踹得那人叫痛倒地,其余几人则吓得呆住了。
“敢还手?你这没爹娘的,看来你真是不长记性啊……”
牛二登时红了眼,抽出一把短刀,当场就要动手。
蓦地,一柄铁叉扫来,惊得他连连后退。
“牛二,你还敢欺负我兄弟?!”
张伏波大喝一声,鱼叉横立身前,不远处还有其他帮手正在赶来,人数足有五六个。
牛二不是傻子,他见对面人多势众,转身就跑。
临走前,他撂下一句狠话:“姓张的,你给我等着!你今天敢坏老子的好事,明天我就能让你家一条鱼都卖不出去!”
话音落罢,其余几位泼皮也已经溜不见了影儿。
张伏波脸色难看,但最终没说什么。
牛二有位在渔栏做事的结拜大哥,二人狼狈为奸,放贷逼债,明里暗里合伙欺压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件事恐怕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伏波,多谢了。”
许炼真诚道谢,嘴角却有些苦涩。
他不喜欢别人麻烦自己,更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这群泼皮无赖,欺软怕硬的下流货色!”
张伏波狠狠啐了一口。
他缓缓转头望向许炼,认真道:“许哥,去年你交银子拜入金刀铺当杂役,我还笑话你在打白工,是我不对!”
“过段时间,我爹就会安排我去县城的武馆学武。”
“如果能成为人人敬仰的武师,别说是牛二他大哥,就算是镇子上的地主刘老爷,也得对我客客气气的!”
“到时候,没人能欺负咱俩!”
张伏波拄着鱼叉,在空旷的街道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哥,多谢请客!”
他忽地又嘿嘿一笑,转身离开
许炼目送对方离去,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背影与林叔很像。
都很苦。
他们是芸芸众生,是升斗小民,是泥涂草芥之人。
文人懒得着墨,史官瞧不上眼,他们的事迹仅仅存在于话本或史书的只言片语中。
而在那少得可怜的记载里,却多是一行行的“赤地千里,岁大饥,人相食”。
似乎他们被记录的唯一意义,似乎就只是反映江山社稷的不太平,并且令读到这段历史的后人感到屈辱。
可除了他们自己,千百年来有几人在意他们的喜怒哀乐,有几支笔写过真正属于他们的故事?
“阿Q,正传……”
许炼没来由地喃喃。
他快步赶回家整理装备,而后便带着大黑出了镇子。
太洪泽广袤无比,北通横贯大苍东西的玄江,南边紧临十万大山,是一处天然的地理分界线。
虎荡山,便是十万大山中的一尊庞然大物。
一人一狗走在路上,少年看着绵延无际的苍莽山脉,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句话。
如何才能望到边?
“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