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皇后萧美娘:第2章 双亲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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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双亲早逝

开皇元年的春风,似乎格外眷顾东平王府。

王府后园里,杏花开过又谢了,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子。池边的垂柳绿得发亮,在微风里摇出柔和的弧度。三岁的萧美娘蹲在池塘边,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伸向水面,想去碰触那些悠游的红鲤。

“美娘,小心些。”王妃王氏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时刻不离孩子。

美娘回头,咧开嘴笑,露出几颗乳牙:“娘,鱼鱼,好看。”

她说话还有些含糊,但已经能表达简单的意思。王氏放下手中的绣绷,走过来将美娘抱起来,拍掉她裙角沾着的草屑:“鱼在水里才好看,美娘若是掉下去,就成了落汤鸡,可不好看了。”

“落汤鸡?”美娘歪着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王氏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亲了亲她的小脸:“就是湿漉漉的小鸡,丑丑的。”

美娘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细软的头发上跳跃,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襦裙,裙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那是王氏一针一线绣的,花了整整两个月。

这三年来,美娘是东平王府唯一的明珠。

萧岌下了朝,第一件事就是回府看女儿。他常常把美娘架在肩头,在院子里转圈,美娘笑得前仰后合,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发冠。有时候他抱着美娘坐在书房,指着墙上的字画教她认:“这是山,这是水,这是花……”

美娘学得很认真,虽然那些复杂的字形对她来说还太早,但她喜欢听父亲低沉温和的声音,喜欢看他指着字画时专注的神情。萧岌也乐此不疲,他找来最简单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教美娘认。美娘记性很好,教过几遍就能记住,这让萧岌惊喜不已。

“咱们美娘聪明着呢,”他对王氏说,“将来定是个才女。”

王氏总是温柔地笑,继续手中的针线。她在给美娘绣一件新衣,淡绿色的绸缎上,一枝白莲含苞待放。针尖起落间,她的思绪偶尔会飘远——美娘的真实身份,那首奇怪的童谣,还有那个远在皇宫、不能相认的生父生母。但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这些忧虑又会暂时消散。

至少现在,美娘是快乐的。

春去秋来,美娘三岁生辰那天,萧岌做了一件特别的事。

晚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陪美娘玩耍,而是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平日不让人随便进入的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峨冠博带,气度雍容,正是梁武帝萧衍。

“美娘,来。”萧岌抱起美娘,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指着画像,“这是高祖武皇帝,是我们萧家的先祖。他建立了大梁,定都建康,那时候江南富庶,文化鼎盛,是咱们萧家最辉煌的时候。”

美娘仰头看着画像,小手好奇地伸出去,似乎想摸摸画中人的胡须。王氏在一旁抿嘴笑:“美娘还小,哪里听得懂这些。”

“听得懂听不懂,都得知道。”萧岌认真地说,“她是萧家的孩子,就该知道萧家的历史。”

他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厚厚的族谱,在案上铺开。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从萧衍开始,一代一代,枝繁叶茂。萧岌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下:“看,这是你曾祖父,这是你祖父,这是……”

他顿了顿,跳过了萧岿的名字,直接指向自己:“这是爹爹。”

美娘伸出小手指,笨拙地描摹着“萧岌”两个字,然后又指向旁边空着的位置:“娘?”

王氏的眼眶微微发热。族谱上自然没有她的名字,她出身琅琊王氏,虽是望族,但在萧氏族谱上,只有正妻才能留下姓名。而她的位置,或许永远都会是空白。

萧岌察觉到了妻子的情绪,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对美娘说:“娘在这儿呢。”他指向自己的名字旁边,“在心里。”

美娘似懂非懂,但她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乖巧地靠在父亲怀里,不再说话。

萧岌继续讲述:“高祖武皇帝之后,是昭明太子萧统。他编纂了《文选》,收录了从周代到梁朝八百多年的诗文,那是咱们汉家文化的瑰宝。可惜啊,昭明太子英年早逝……”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美娘听不懂的惋惜。窗外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在族谱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遥远的故事,像一粒粒种子,悄悄撒进美娘幼小的心田。她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那种肃穆的氛围,记住了父亲说话时眼中的光彩,记住了“萧家”这两个字的分量。

王氏的教育则更生活化。

她教美娘刺绣,从最简单的平针开始。美娘的小手还握不稳针,常常扎到手指,但她从不哭闹,只是皱着小眉头,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然后继续。王氏心疼,想让她歇歇,美娘却摇头:“美娘要学,要给娘绣花花。”

第一件作品是一方小小的手帕,歪歪扭扭地绣了一朵莲花。花瓣大小不一,针脚松紧不匀,颜色也配得有些奇怪——她坚持要用红色的线绣花瓣,绿色的线绣叶子,说这样“好看”。王氏却如获至宝,小心地叠起来,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

“为什么要绣莲花呢?”有一天,王氏问。

美娘正在努力穿针,闻言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莲花,出泥巴,不脏。美娘喜欢。”

王氏愣住了。她从未教过美娘“出淤泥而不染”的道理,这孩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后来她才想起,有一次带美娘去佛堂,她对着观音像念叨过这句话。原来美娘听进去了,虽然不懂其中的深意,却记住了莲花的这个特点。

“对,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王氏把美娘搂进怀里,声音轻柔,“美娘也要像莲花一样,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干干净净的,好不好?”

“好。”美娘用力点头,继续和手里的针线较劲。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去,平静,温暖,带着某种不真实的完美。美娘在爱里长大,她会背《千字文》的前二十句,会认几十个字,会绣一朵虽然丑但很用心的莲花,会在萧岌回家时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会搂着王氏的脖子说“娘最香”。

她不知道自己是公主,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被视为不祥,不知道有一首关于她的童谣在江陵城流传。她只是东平王府的小姐,父母宠爱的女儿,在春日扑蝶,夏日采莲,秋日拾叶,冬日堆雪——如果雪下得够大的话。

萧岌和王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也守护着这份宁静。他们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希望美娘能永远这样无忧无虑。

但命运从不按照人的意愿行进。

开皇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初的一场寒潮,就让江陵城一夜入秋。

萧岌就是在那场寒潮里病的。

起初只是咳嗽。

萧岌从朝中回来,脸色有些苍白,偶尔咳几声。王氏要请大夫,他摆摆手:“不妨事,许是染了风寒,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

姜汤喝了,汗发了,咳嗽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到了第三日,他开始发烧,浑身滚烫,意识也模糊起来,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皇兄”,一会儿叫“美娘”。王氏这才慌了,连夜请来江陵最好的大夫。

大夫诊脉后,脸色凝重。他开了方子,说王爷是“邪风入体,郁结于肺”,需要好生将养。可药喝下去,病势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第七日,萧岌已经下不了床了。

美娘被禁止进入卧房,王氏怕她染病。但她会偷偷跑到窗下,踮起脚尖往里看。窗纸很厚,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听见父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母亲低低的啜泣。

“爹爹什么时候好?”她问伺候她的嬷嬷。

嬷嬷擦擦眼角:“快了,快了。”

可美娘知道,嬷嬷在骗人。因为她看见嬷嬷偷偷抹眼泪,看见厨房熬药的炉火日夜不熄,看见进出的大夫脸色越来越沉重。

终于有一天,王氏红着眼睛来找她,蹲下身,轻轻抚摸她的脸:“美娘,爹爹想见见你。”

美娘被仔细洗了手脸,换了干净衣服,由王氏牵着走进卧房。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败气息。萧岌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才几天功夫,整个人瘦脱了形。

但看见美娘,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美娘,来。”他声音嘶哑,勉强抬起手。

美娘走过去,小手握住父亲的大手。那只曾经将她高高举起的手,如今瘦骨嶙峋,冰凉得让她打了个寒颤。

“爹爹……”她小声叫。

萧岌笑了,笑容扯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美娘长高了……真好看,像你娘……”

王氏别过脸去,肩膀剧烈抖动。

萧岌喘息了几下,努力聚集力气:“美娘,爹爹有话跟你说……你记着,你不是不祥,你是萧家的明珠……是爹爹和你娘最宝贝的明珠……”

美娘听不懂“不祥”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明珠”,用力点头:“美娘是明珠。”

“只是明珠蒙尘……需待时日。”萧岌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要像莲花……出淤泥……”

他的话没有说完,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王氏赶紧上前,扶他起来,拍他的背。美娘看见父亲咳出的帕子上,有刺目的红色。

“岌哥,别说了,歇歇吧。”王氏哭着说。

萧岌摇摇头,紧紧握住美娘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美娘……要孝顺娘亲……要……要……”

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了神采。

“岌哥!岌哥!”王氏扑上去,声嘶力竭。

美娘呆呆地站着,手里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看见母亲在哭,看见嬷嬷们在哭,看见所有人都跪下了。她慢慢走到床边,踮起脚,想给父亲擦擦嘴角的血迹。

可是父亲不看她了。

萧岌的葬礼办得很隆重。他是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丧仪按最高规格操办。灵堂设在王府正厅,白幡垂地,烛火通明,往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美娘穿着孝服,小小的身子裹在麻衣里,显得更加瘦小。王氏牵着她的手,跪在灵前答礼。美娘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好像还在等父亲从里面出来,像往常一样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第三天,来了一个特别的人。

那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灵堂。所有人都跪下了,连王氏都拉着美娘跪下。美娘偷偷抬头看,见那人很年轻,眉眼间有几分像父亲,但更瘦削,更威严。他在灵前站了很久,不说话,只是看着棺材,眼神复杂。

后来美娘才知道,那是她的生父,西梁皇帝萧岿。

萧岿是微服来的,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他屏退左右,独自在灵前上了一炷香,然后走到王氏面前,弯腰扶起她:“弟妹节哀。”

王氏低着头,声音哽咽:“谢陛下。”

萧岿的目光落在美娘身上,停留了很久。美娘也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畏惧,只有好奇。这个人和爹爹长得好像,但他不是爹爹,爹爹躺在那个黑箱子里,不会出来了。

“这就是……美娘?”萧岿问,声音有些发颤。

“是。”王氏把美娘往前轻轻推了推,“美娘,给……给伯父磕头。”

美娘听话地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依旧看着萧岿。萧岿蹲下身,与美娘平视,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最终只是轻轻落在美娘的肩膀上。

“好好长大。”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然后他站起身,对王氏说:“四弟的爵位,朕会着礼部议定承袭之事。至于美娘……就拜托你了。有什么难处,随时进宫来找朕。”

王氏躬身:“谢陛下恩典。”

萧岿又看了美娘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美娘看不懂的东西——愧疚,不舍,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然后他转身离开,明黄色的袍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门外。

美娘问王氏:“娘,那个伯父是谁?为什么大家都跪他?”

王氏抱起美娘,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声音闷闷的:“他是很重要的人。美娘记住,以后如果见到他,要恭敬,要听话。”

“像对爹爹一样吗?”

王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不,不一样。爹爹是爹爹,他是……他是皇帝。”

皇帝是什么,美娘还是不懂。她只知道,那个像爹爹的人来了又走了,而爹爹永远躺在那个黑箱子里,再也不会起来抱她了。

出殡那日,秋雨绵绵。

送葬的队伍很长,白茫茫一片,在青石板路上蜿蜒。美娘被王氏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那口棺材被十六个壮汉抬着,慢慢往前走,走过她熟悉的街道,走过她常去的糖铺,走过她和爹爹放过纸鸢的空地。

雨水打在棺材上,打在白幡上,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到了城外的墓地,棺材被缓缓放入挖好的土坑。王氏抓了一把土,撒在棺盖上,然后让美娘也抓一把。美娘的手很小,只能抓起一点点泥土,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土撒下去。

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美娘,跟爹爹说再见。”王氏轻声说。

美娘看着那个深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问:“爹爹去哪里了?”

王氏哽咽着回答:“爹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

美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上面还沾着泥土。雨水冲下来,把泥土冲掉了,手又变得干干净净。可是有些东西,好像永远也冲不干净了。

那天晚上,美娘做了个梦。梦见爹爹回来了,还像以前一样,把她架在肩头,在院子里转圈。她笑得很开心,伸手去抓爹爹的发冠,却抓了个空。爹爹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株老杏树,在风里摇晃。

她醒来,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那些光影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桌脚,从天黑移到天亮。

天亮了,爹爹还是没有回来。

萧岌的去世,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东平王府激起千层浪。

起初是暗流涌动。

来吊唁的人依然很多,言辞恳切,表情悲痛。但王氏能感觉到,有些人的悲痛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算计和试探。他们关心的问题很实际:东平王的爵位谁来继承?王府的产业如何处置?美娘这个“养女”在法律上算什么身份?

萧岌没有子嗣,按律,爵位该由他的兄弟或侄子承袭。但皇帝迟迟没有下旨,这让很多人有了想法。

萧岌的二哥萧岩来了几次,话里话外暗示,他的次子“聪慧过人,颇有四弟风范”。五弟萧岑更直接,提出可以让自己的长子过继到四房,“以续香火”。甚至连一些远房旁支都开始活动,拐弯抹角地找关系,想分一杯羹。

王氏一概以“等陛下圣裁”推脱过去。

但她知道,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萧岿虽然是皇帝,但也要顾及宗法礼制,顾及朝臣议论。东平王的爵位,迟早要有人继承。而那个人,不会是美娘——女子不能承爵,这是铁律。

更现实的问题是,王府的开支。

萧岌在世时,王府的用度主要靠他的俸禄和封地收入。如今他去了,俸禄自然停了,封地的收入虽然还在,但管事的人开始阳奉阴违。这个月该交的租子迟迟未到,问起来就说“年景不好,收成欠佳”。王府的属官也开始怠慢,以前随叫随到,现在递个帖子要等半天,见了面也是敷衍了事。

王氏不是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她出身琅琊王氏,虽不是嫡系,但大家族里的明争暗斗,她从小耳濡目染。她知道,这些人的态度变化,是因为他们认为王府没了男主人,只剩孤儿寡母,好欺负。

她不能示弱。

一天,王府的大管事来报,说城西的绸缎庄这个月亏了钱,建议关掉。王氏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眼看他:“亏了多少?”

“大概……大概五十两银子。”大管事眼神闪烁。

“把账本拿来我看看。”

大管事没想到王氏真要查账,支吾道:“账本在铺子里,王妃若是要看,小的这就去取……”

“不必了。”王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身材娇小,比大管事矮了一个头,但此刻挺直脊背,目光如炬,竟让大管事不敢直视,“刘管事,你在王府当差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四爷待你如何?”

大管事额头冒汗:“四爷待小的恩重如山。”

“那好。”王氏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现在就去绸缎庄,把这三年的账本都拿来。少一本,或者有一笔账对不上,你就自己去衙门投案,告你一个贪墨主家财物之罪。你可听明白了?”

大管事扑通跪下:“王妃明鉴,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连滚爬爬地退出去,再回来时,抱来了厚厚的账本。王氏叫来账房先生,一笔一笔核对,果然查出不少问题——不是亏了,是赚的钱被大管事做了假账,中饱私囊了。

王氏没有声张,只是把证据摆在大管事面前。大管事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最后王氏说:“看在你在王府多年的份上,我不送你去衙门。但你不能再留在王府了,收拾东西,走吧。”

大管事千恩万谢地离开,此事传开,王府上下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王妃。他们这才发现,这个平日温柔似水的女子,骨子里有王氏一族的坚韧和智慧。

但表面的震慑,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王府的开支已经捉襟见肘。王氏不得不辞退一半的仆役,缩减各项用度。她自己的首饰变卖了大半,只留下几件有纪念意义的。美娘的新衣服也不做了,把旧衣服改小继续穿。

美娘很懂事,从来不闹。王氏给她改衣服,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母亲飞针走线。王氏教她认字,她就一笔一划地学,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喊冷。王氏做饭,她就帮忙摘菜,虽然常常把菜叶摘得只剩梗。

只是夜里,她会抱着萧岌留给她的一个小木马——那是萧岌亲手做的,马头歪歪扭扭,但很用心——小声问:“娘,爹爹什么时候回家?”

王氏总是回答:“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那美娘等爹爹回来。”

“好,我们一起等。”

但王氏知道,等不到了。她只能更紧地抱住女儿,像抱住这世间唯一的温暖。

腊月里,雪下得特别大。一夜之间,江陵城银装素裹。王府的炭火不够,王氏只在自己和美娘的屋里生了火盆,其他地方都冷得像冰窖。

那天晚上特别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作响。美娘早早睡了,王氏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美娘的棉袄破了个洞,要赶紧补上,不然孩子要受冻。

烛火跳动,映着她憔悴的脸。不过几个月,她瘦了一大圈,眼下有深深的阴影。补着补着,针扎到了手指,渗出血珠。她怔怔地看着那点鲜红,忽然悲从中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放下针线,走到佛龛前,跪了下来。

白玉观音还是那样慈悲,低眉垂目,静静看着她。王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王氏,今日又厚颜来求您。四爷走了,留下我们母女二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府中用度日紧,人心离散,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些我都不怕,吃苦受累,我都受得起。我只求您一件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观音像,声音哽咽却坚定:“求菩萨保佑我的美娘,让她平安长大。我不求她大富大贵,不求她重返宫廷,我只求她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若是可以,让她将来能有个依靠,有枝可依,有家可归。信女愿折寿十年,二十年,只换她一生安稳……”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烛火飘摇。观音像静默无语,只有王氏压抑的哭声,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王氏回头,看见美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小枕头站在门口,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娘,不哭。”美娘走过来,用小手给王氏擦眼泪,“美娘乖,美娘陪娘。”

王氏一把将美娘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抱住了全世界。美娘的小手拍着她的背,像她以前哄美娘睡觉那样:“娘不哭,美娘在,美娘在……”

那一夜,母女俩相拥而眠。屋外风雪肆虐,屋里却因为彼此的体温,有了一丝暖意。

王氏不知道,她所求的“平安”,在命运面前是多么奢侈。她也不知道,此刻在皇宫里,她的皇兄萧岿正在看礼部呈上的奏章——关于东平王爵位继承的奏章。

萧岿的笔悬了很久,最终落下:准长沙王萧岩次子萧琮承袭东平王爵。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想起了那个在灵堂里盯着他看的小女孩,想起了四弟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皇兄,美娘就拜托你了”。

可他是一国之君,有太多身不由己。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圣旨传到王府时,已是年关。王氏接了旨,叩头谢恩,脸上平静无波。等传旨太监走了,她才慢慢站起来,对管家说:“收拾东院,新王爷不日就要搬进来了。”

“王妃,那您和小姐……”

“我们搬去西院。”王氏说,“西院清净,适合美娘读书。”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美娘仰头问:“娘,我们要搬家吗?”

王氏摸摸她的头:“嗯,搬去小一点的院子。美娘怕不怕?”

“不怕。”美娘摇头,抱住王氏的腿,“有娘在,美娘哪里都不怕。”

王氏笑了,眼里却有泪光。

西院确实小,只有三间房,一个小院子。但王氏收拾得很干净,在院里种了几株梅花——萧岌生前最爱的花。她说:“梅花耐寒,冬天也能开。咱们也要像梅花一样,再冷的天,也要开出花来。”

美娘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梅花,记住了冬天开花这件事。

开皇二年的春天,来得迟了些。西院的梅花谢了,桃花还没开,王氏病倒了。

起初只是风寒。

那年春天倒春寒,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王氏冒雨去城外的寺庙为美娘祈福,回来就有些咳嗽。她没在意,喝了两天姜汤,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

可这次的风寒来势汹汹。咳嗽越来越重,开始是白天咳,后来夜里也咳,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又感风寒,病邪入里”。开了药,嘱咐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劳心劳力。

王氏点头应着,转头还是操心美娘的衣食起居,操心西院的用度开支,操心王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药喝了一剂又一剂,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一天天沉重下去。

美娘很乖,每天守在母亲床前,端茶递水,虽然常常洒出来,但王氏从不责怪。她会用小手摸摸王氏的额头,小声说:“娘要快快好起来,美娘给娘绣花花。”

王氏苍白着脸笑:“好,娘等着看美娘绣的花。”

可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针了。

三月中旬,桃花开了。西院墙外有一株野桃树,粉色的花朵探过墙头,在春风里颤巍巍地开着。王氏精神好了一些,让美娘扶她到窗边坐坐。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氏看着窗外那枝桃花,忽然说:“美娘,去摘一枝来,娘想看看。”

美娘蹦蹦跳跳地去了,小心地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跑回来递给母亲。王氏接过,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真香。你爹爹最喜欢桃花,说桃花热闹,有烟火气。”

美娘挨着母亲坐下,头靠在她腿上:“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王氏的手顿了顿,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快了……等桃花谢了,结出桃子,爹爹就回来了。”

“那美娘每天来看桃花,等它结桃子。”

“好。”王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那天下午,王氏把美娘叫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锦囊。锦囊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她打开锦囊,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并蒂莲玉佩。

美娘记得这玉佩,很小的时候,她经常抓在手里玩。后来王氏收起来了,说等她长大了再给她。

“美娘,这个给你。”王氏把玉佩戴在美娘脖子上。红丝绳有些长,玉佩垂到她胸口,触感温润,“你要好好戴着,任何时候都不能摘下来,记住了吗?”

美娘点头,小手握住玉佩:“记住了。可是娘,这不是你的吗?”

“现在它是你的了。”王氏握着美娘的手,让她感受玉佩的纹理,“这玉……是你亲生父母所赐。娘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其实娘不是你的亲娘。”

美娘睁大眼睛,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王氏知道,现在不说,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美娘,你的亲生父亲和母亲,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但因为一些原因,他们不能把你留在身边,所以才把你托付给爹爹和娘。这枚玉佩,就是你身份的凭证。将来……将来如果有机会,你要凭它去认祖归宗。”

美娘听得懵懂,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娘不要美娘了吗?”

“要,娘怎么会不要美娘。”王氏的眼泪涌出来,“娘永远都是你的娘。只是……只是娘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美娘要答应娘,无论娘在不在,你都要好好的,要坚强,要勇敢。”

“娘去哪里?美娘也去。”

“那个地方……美娘现在还去不了。”王氏把美娘搂进怀里,声音颤抖,“美娘,你记着,无论将来落到何种境地,你骨子里流着帝王血,你是兰陵萧氏的女儿。你要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你要像梅花,凌寒独自开。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活得干干净净的。”

美娘虽然不懂“帝王血”是什么意思,不懂“出淤泥而不染”的深意,但她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和郑重。她用力点头:“美娘记住了。像莲花,像梅花。”

王氏笑了,笑着笑着,咳了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美娘吓得赶紧去拍她的背,小手一下一下,很轻,很小心。

咳了好一阵才停,王氏的帕子上又多了一抹刺目的红。她擦擦嘴角,把帕子藏到身后,对美娘说:“去给娘倒杯水。”

美娘乖乖去了。等她端着水回来,王氏已经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娘,喝水。”美娘把杯子递过去。

王氏睁开眼,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尽力气。

喝完水,她把杯子还给美娘,又躺下去,声音微弱:“美娘,娘累了,想睡一会儿。你自己去玩,别跑远。”

“美娘陪娘。”

“不用,娘想一个人静静。”王氏摸摸美娘的脸,“去吧,乖。”

美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阳光照在那枝桃花上,花瓣娇艳欲滴。

她忽然很想哭,但又想起母亲说过“美娘要坚强”,于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天晚上,王氏睡得很沉。美娘守在她床边,困得直打瞌睡,却不肯去睡。嬷嬷来劝了几次,她摇头:“美娘要等娘醒来。”

子时左右,王氏忽然醒了。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明,脸色也红润了一些,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嬷嬷惊喜道:“王妃好些了!我这就去热药!”

“不用了。”王氏摆摆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有力,“我想和美娘说说话。”

嬷嬷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王氏让美娘靠在她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美娘,娘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从前啊,有一个小姑娘,她生在二月,下着雪的时候。有人说她命不好,会克亲人。她的爹爹娘亲没办法,只好把她送给别人养。养父养母很爱她,把她当亲生女儿,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刺绣女红。小姑娘过得很快乐,以为会一直这样快乐下去……”

王氏的声音很轻,很缓,美娘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可是后来,养父生病去世了。养母也病了,病得很重很重。小姑娘很难过,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坚强。因为养母说过,她骨子里流着高贵的血,她要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美娘的意识渐渐模糊,王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再后来啊,养母也走了。小姑娘又变成了一个人。但这次她不怕了,因为她记住了养母的话。她要好好活下去,活得干净,活得漂亮……”

美娘睡着了。

王氏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泪水滴在美娘的脸上,但她没有察觉,她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梦里爹爹和娘亲都在,院子里开满了莲花和梅花,她穿着新衣服,在花丛里奔跑,笑得很开心。

王氏把美娘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自己下了床,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那枝桃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春夜微凉的空气,然后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第二天早上,美娘醒来时,发现母亲还在睡。她像往常一样去推母亲:“娘,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母亲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推:“娘?”

还是没有反应。

美娘忽然慌了,她大声喊:“娘!娘你醒醒!”她用手去摸母亲的脸,脸是冰的;去探母亲的鼻息,没有呼吸。

“娘——”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西院的宁静。

嬷嬷冲进来,一看王氏的样子,腿一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王妃……王妃走了……”

美娘听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拼命摇着母亲的身体:“娘你起来,美娘乖,美娘不闹了,你起来看看美娘……”

可母亲再也没有起来。

窗外,那枝桃花在一夜之间落尽了。花瓣铺了一地,粉红的一片,像是母亲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温柔。

王氏的葬礼很简单。

新承袭爵位的东平王萧琮——萧岩的次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出面主持了丧仪。他态度还算恭敬,按礼制办了该办的事,但也就仅此而已。王氏的棺椁不能入萧家祖坟,因为她是无子寡妇,按规矩只能另择地安葬。

最后葬在了江陵城外的落霞山,一处僻静的山坡上。坟冢很小,墓碑上刻着“萧门王氏之墓”,连名字都没有——她叫王清蕙,但没人记得了。

美娘穿着孝服,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她没有哭,眼睛干干的,只是盯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好像要把上面的字刻进心里。

下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周围是新栽的几棵松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从那天起,美娘再也没哭过。

王氏“三七”过后,萧琮来找美娘谈话。

说是谈话,其实更像是通知。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颇有王爷的派头,穿着崭新的蟒袍,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娴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美娘站在下首,小小的身子裹在素白的孝服里,更显得单薄。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那还是王氏生前给她做的,鞋头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已经有些旧了。

“按说呢,你是我四叔的养女,也算是我妹妹。”萧琮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想显得老成些,“四叔四婶不在了,我该照顾你。但你也知道,我刚刚承袭爵位,府里事情多,我年纪又轻,恐怕照顾不周。”

美娘不说话。

萧琮有些尴尬,咳了一声,继续道:“况且你不是萧家正牌的小姐,留在王府,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对王府名声不好,对你也不好。”

还是沉默。

萧琮放下茶杯,决定直说:“我已经给你找了一户好人家。是我父亲——哦,就是你二伯——麾下的一个参军,叫张轲。他家境虽然清寒,但为人老实本分,妻子也温和。你去他家,做个养女,总比在王府无名无分地待着强。”

美娘终于抬起头,看了萧琮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萧琮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别开视线:“你放心,我会给你准备一份嫁妆,等你长大了,风风光光地出嫁。”

“什么时候走?”美娘问,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萧琮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明天……明天一早,张参军会来接你。”

“好。”

美娘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过头:“我能带几件东西吗?”

“当然,当然。”萧琮连忙说,“你的衣物首饰,还有四婶留给你的东西,都可以带走。”

美娘点点头,出去了。

那天晚上,美娘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王氏生前给她做的衣服,大部分都旧了小了;首饰只有几件银的,还是王氏年轻时戴过的;玩具只有那个小木马,马头已经被她摸得光滑。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进藤箱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放好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母亲坐在灯下做针线,她在床上玩木马,父亲有时候会突然进来,把她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张轲来了。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身材瘦削,面容敦厚,眼神温和。见到美娘,他有些拘谨地行礼:“小姐。”

美娘已经换下了孝服,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素色发带系着。她手里抱着那个小藤箱,对张轲行了个礼:“张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张轲连忙摆手,“小姐叫我张叔就好。寒舍简陋,委屈小姐了。”

萧琮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张参军,美娘就拜托你了。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你和尊夫人多担待。”

“王爷言重了,下官定当尽心。”

简单的交接后,美娘被领着往外走。走到王府大门口,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门内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有她最快乐的记忆,也有最悲伤的离别。那里有爹爹教她认字,有娘亲教她刺绣,有满院的杏花桃花,有池塘里的红鲤,有佛堂的檀香,有冬日里的暖炉,有夏日里的冰镇梅汤。

现在,她要离开了。

张轲的马车停在门外,是一辆很普通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瘦瘦的,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和王府的马车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小姐,上车吧。”张轲轻声提醒。

美娘点点头,抱着藤箱,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她坐进车里,又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

萧琮还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美娘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远,门上的铜钉从闪亮变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街角。

她放下车帘,坐直身体,小手紧紧抱着藤箱。眼睛很酸,很想哭,但她想起母亲的话——要坚强,要像莲花一样。

于是她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力地,狠狠地憋了回去。

张轲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她只有五岁,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不哭不闹,不吵不嚷,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挺立的小松。

他想起妻子周氏昨晚的话:“听说那孩子命硬,克死了养父养母,咱们接回来,会不会……”

“别胡说。”他当时打断妻子,“那孩子已经够可怜了。咱们尽本分,好好待她就是。”

此刻看着美娘,他心里更添了几分怜惜。这么小的孩子,接连失去双亲,又被从熟悉的家里送走,心里该多难过。可她不哭,也许是哭不出来,也许是不敢哭。

“小姐,”他试着打破沉默,“我家就在城东的仁和坊,不远,一会儿就到了。你周姨——哦,就是我内人——她人很好,会给你做好吃的。我们还有个女儿,比你大两岁,叫秀儿,你可以和她一起玩。”

美娘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张轲也不勉强,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快到了。”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矮不一的民宅,有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路面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是木头的,已经有些朽了,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褪了色,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车停了。

张轲先下车,然后伸手扶美娘。美娘抱着藤箱跳下车,站在院门前,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院墙很矮,能看到里面晾晒的衣物。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伸到墙外。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样子正在做饭。

“回来了?”妇人看到美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这就是美娘吧?快进来,饭快好了。”

她的笑容很真诚,眼角的皱纹里透着慈祥。美娘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一点点。

她抱着藤箱,迈过门槛,走进了这个她将要生活的新家。

院子很小,只有王府后院十分之一大。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正面三间房,东边一间是灶房,西边一间是卧房,中间是堂屋。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木桶;墙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很简陋,但很干净。

周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平视美娘:“我叫周氏,你叫我周姨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跟周姨说,好不好?”

美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真乖。”周氏笑了,摸摸她的头,“走,周姨给你做了好吃的。”

她牵着美娘的手往堂屋走。美娘的手很小,很凉,周氏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碟腌菜,一碟炒青菜,一盆糙米饭。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里屋跑出来,好奇地看着美娘:“娘,她就是美娘妹妹?”

“对,这是美娘。”周氏介绍,“美娘,这是秀儿姐姐。”

秀儿长得像周氏,圆脸大眼,扎着两个小辫子。她凑过来,拉住美娘的手:“美娘妹妹,你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美娘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那天晚上,美娘睡在秀儿的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秀儿很兴奋,拉着美娘说个不停,说巷子里的玩伴,说私塾里的先生,说哪里可以摘到野果,哪里可以摸到小鱼。

美娘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夜深了,秀儿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美娘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她伸手摸向胸口,那里挂着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母亲的温度。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无论落到何种境地,你骨子里流着帝王血……要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现在,她真的落到“淤泥”里了。从王府到寒门,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

但她不怕。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东平王府的小姐,不再是父母掌心的明珠。她是张家的养女,是寒门之女,是这乱世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但她也还是萧美娘,是兰陵萧氏的女儿,是父亲母亲用生命爱过的孩子。

她会活下去,活得干干净净,活得漂漂亮亮。

像莲花一样。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了。

夜深了。

美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是周氏今天特地晒过的。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王府,没有杏花,没有爹爹和娘亲。只有一条长长的路,她一个人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脚步很坚定。

天快亮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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