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头会说话
吕明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可能几分钟,可能一小时。在这鬼地方,时间没有意义。头顶那道裂缝一直亮着,不暗也不明,像有人把黄昏钉死在天上。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腿的伤口已经泡烂了,绷带和肉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又流了一滩血。
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绷带,重新缠上。
缠完才发现,背包里除了那卷绷带,什么都没了。水没了,压缩饼干没了,瑞士军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吕明看着空荡荡的背包,愣了几秒。
然后他把包扔了。
背着没用。还费力气。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周围还是石头。但和万渊平原不一样,这里的石头更大,堆得更高,像一座废弃的城。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头顶那道裂缝被石壁挡住了,光线暗了很多。
吕明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了。
石头缝里,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绿光,是蓝的。很淡,像萤火虫那种。
他走过去,蹲下看。
那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嵌在石缝深处。表面光滑,不规则的圆形,发着幽幽的蓝光。
吕明伸手想够,够不着。石缝太窄,胳膊伸不进去。
他找了根细长的石头,往里拨。
拨了三下,那块蓝石头滚出来了。
吕明捡起来,托在手里看。
石头是温的,不烫,像被人握过。蓝光一明一暗,有规律,像心跳。
他正想把它装进口袋,手突然一麻。
蓝光炸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炸,是脑子里的炸。吕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他自己在看。是石头在“给他看”。
一片荒原。和他掉下来的地方一样,但更大,更荒。一个人影在荒原上走,背着包,拄着棍子,一瘸一拐。
王建国。
吕明认出来了,那身橙红色的冲锋衣,那个歪着肩膀走路的姿势。王建国在往前走,不停地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头堆成的城——就是他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王建国进了城,在石头缝里摸索。他找到一块发蓝光的石头,把它挖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对着吕明的方向——
不对,不是对吕明。是对着未来。
他开口说话。
没有声音,但吕明“看见”了那三个字:
“找到他。”
画面碎了。
吕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满头冷汗。那块蓝石头还托在手里,蓝光已经暗了,变成普通的灰白色。
他盯着那块石头,手在抖。
王建国死了。死在那个岩洞里,死在他自己挖出来的笔记本旁边。但他留下了这块石头。留下了这三个字。
“找到他。”
找到谁?
陈锐?
还是别人?
吕明把石头装进口袋,站起来。
石头城很大。他绕了半天,绕到一座最高的石堆下面。石堆底部有个洞,半人高,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里。
洞口旁边的石壁上,刻着东西。
不是字。是画。
画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一个小人,走进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小人的后面,跟着一群更小的小人,在追他。
吕明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线条。
线条里有东西。
不是随便画的,是有规律的。那些线条弯来弯去,但每一个弯的地方都刻得很用力,像是故意要让人注意到。
他伸手摸了摸。
手指碰到线条的时候,脑子里又炸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画面。是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老,很哑,像砂纸磨石头:
“看懂了,就进来。”
吕明把手缩回来。
他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要侧着身走。石壁冰凉,能感觉到上面有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有人拿刀划过。他走一步摸一下,那些纹路始终没断,一直往前延伸。
走了大概十分钟,洞突然宽了。
他站直身子,发现自己在一个石室里。十平米左右,四四方方,像被人凿出来的。石室中央蹲着一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人。
是一个石头人。
一米高,浑身灰白,有手有脚,有脑袋,但没有脸。脑袋上只有两个凹陷,像眼睛的位置,黑洞洞的。
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吕明握紧地质锤,盯着它。
它也“盯”着他——用那两个黑洞。
一人一石,对视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石头人动了。
它抬起手,指了指石室的一角。那里堆着几块石头,颜色和别的不一样,发着淡淡的蓝光。
吕明走过去,把那些石头扒开。
石头下面压着一个背包。
黑色的登山包,半旧,沾满了灰。包的侧面缝着一块布,上面绣着三个字:
陈锐
吕明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几秒。
陈锐。王建国笔记里那个人。比他早掉下来两个月,带着他去绿洲营地,后来一个人跑去回声峡谷,死在峡谷边缘。
他的包怎么会在这儿?
吕明拉开背包的拉链。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空水壶,一卷绷带,一个指北针,指针早就坏了,一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还有一个金属盒子。
他把金属盒子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防水防火的特种纸,科考队用来记录重要数据的。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的,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如果你找到这个包,说明你已经见过王建国的笔记了。也可能见过那块蓝石头。那是我留下的,用了三个月才弄明白怎么用。
石头会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把记忆放给你看。那些蓝色的石头,都是被人“刻”过的。刻的人死了,记忆还活着。
王建国劝过我,别往深处走。他说太危险。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这地方不是意外。是有人设计的。设计的人在上面,我们在下面。我们是实验品。
绿洲营地已经被占了。那些邪教徒——我只能这么叫他们——在聚合什么“钥匙”。我在笔记里写过,但当时没看懂。后来看懂了,来不及了。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别去绿洲。往南走。一直往南。走到看不见石头的地方,有一道峡谷,叫回声峡谷。穿过峡谷,有一个哨站。那里还有活人。他们知道真相。
替我活下去。
——陈锐”
吕明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头人。
它还蹲在那儿,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对着他。
吕明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石头人没动。
“你在这儿守了多久?”
石头人还是没动。
吕明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石头做的,硬邦邦的,冰凉。
“谢了。”他说。
他把陈锐的背包背上,钻出石室,往南走。
身后,那个石头人一直蹲在那儿。
两个黑洞洞的凹陷,目送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