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壤
从岩洞到酸液沼泽,吕明走了两天。
两天里他没见到任何活的东西。裂齿兽也不见了,那些蹲在石头上的红眼睛就像幻觉。只有石头,石头,更多的石头,和头顶那道永不愈合的天空裂缝。
第二天傍晚,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腐烂的臭,是酸。像实验室里泡标本的福尔马林,呛得嗓子眼发紧。
吕明停下脚步,拄着地质锤喘了口气。
左腿已经肿了。绷带换过三次,每次都是血水混合着黄白色的脓。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但没办法。这里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任何人。
只能走。
他抬起头,往前看。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暗绿色的东西。不是植物,是某种粘稠的、流动的液体。液体上面飘着一层雾气,淡黄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酸味更重了。
酸液沼泽。
到了。
吕明没急着往前走。他在沼泽边缘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王建国的笔记,翻到写沼泽的那几页。
“第五天
找到水了。往南走,有一片酸液沼泽。水不能喝,但沼泽边上有一种灰色的苔藓,挤出来的水能喝。酸,涩,但喝了没死。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灰色苔藓。
吕明抬头看了看沼泽边缘。靠近岸边的石头上确实长着东西,灰扑扑的一层,像发霉的毯子。
他拄着地质锤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不是苔藓。是一种肉质的东西,贴在石头上,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大脑的褶皱。他用地质锤戳了戳,软的,会回弹。
活的?
吕明犹豫了一下。
但喉咙渴得冒烟。水早就喝完了,嘴唇裂了口子,舌头像砂纸。
他用军刀割下一块。
那东西抖了一下,像被针扎了的人。切口处渗出透明的液体,一滴,两滴。
吕明用手接住,凑到嘴边舔了舔。
酸。涩。像没熟的青杏。
但确实是水。
他把那团东西握在手心里挤,挤出来的液体接满了一个矿泉水瓶盖。一口喝完。又挤,又喝。
喝了七八口,喉咙才舒服了一点。
他回头看了看那团“苔藓”。被割过的地方已经不再渗水,伤口边缘开始发黑,像烧焦了一样。
吕明想说句谢谢,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跟一团不知道是不是植物的东西道谢,太傻了。
他在沼泽边缘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准备过夜。
天快黑了——如果这地方有天黑的话。头顶的裂缝暗了一些,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紫色。周围的石头开始发凉,冷气从地面往上钻。
吕明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就着刚才挤的苔藓水,一点一点啃。
啃到一半,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不是裂齿兽那种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是更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拱动。
他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握紧地质锤。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距离他二十米远的地方,一块桌面大的石头开始往下陷。不是塌方那种陷,是慢慢沉下去,像沉进水里。石头周围的“地面”开始蠕动,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吕明盯着那块石头,眼睛不敢眨。
石头沉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地面”开始往上拱。
一个东西从下面翻了出来。
不,不是东西。是“地面”自己翻了个面。
吕明看清楚了:他脚下的根本不是地面。是一层厚厚的、肉质的、覆盖了整个平原的东西。那些石头不是长在上面的,是“嵌”在上面的,像水果里的籽。
那东西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的一面。
底下一面是湿漉漉的,暗红色的,上面长满了细密的触须。触须在空气中摆动,像无数条小蛇。
然后它又翻回去了。
石头重新浮上来。地面恢复平静。
吕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刚才那块“地面”,现在就在他脚边几米远的地方。灰色的,硬硬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岩石地面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它是活的——
如果他站了一整天的地方是活的——
如果它现在知道他站在上面——
吕明没敢往下想。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地面没反应。
又退一步。
还是没反应。
退了十几步,退到一块真正的岩石上——一块突出的、孤立的、明显不是嵌在“地面”里的岩石——他才停下来。
腿一软,坐在地上。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他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盯着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块“地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但吕明知道,它下面有东西。
有无数触须在摆动。
有暗红色的肉在蠕动。
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等着下一个猎物。
他从怀里掏出王建国的笔记,飞快地翻。
找到了。
“第十二天
今天发现一件事:这地方的地面是活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的。
我亲眼看见它把一只裂齿兽吞了。裂齿兽跑得太快,没注意到前面的地面颜色不对。踩上去,陷下去,翻个面,没了。
陈锐说这叫‘活壤’。整个万渊平原都是这东西铺的。
他说:别在一个地方站太久。它会感觉到你。感觉到了,就翻面。”
吕明合上笔记。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那个地方站了多久。
至少十分钟。
足够被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站过的那片“地面”。
它还在那儿,灰扑扑的,安安静静。
但吕明知道,它在等。
等他不注意的时候。
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
等他再踩上去的时候。
吕明握着地质锤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起头,看着酸液沼泽的方向。
沼泽边上的灰色苔藓在风中微微抖动。更远处,暗绿色的酸液咕嘟咕嘟冒着泡。再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得穿过那片沼泽。
他不知道怎么穿过。
他不知道沼泽下面是不是也有一层“活壤”。
他不知道那些酸液会不会腐蚀他的腿。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不能停。
停了,就会被翻面。
吕明撑着地质锤站起来,看着前方。
夜色里,酸液沼泽发着微弱的绿光。
雾气更浓了。
他开始走。
一瘸一拐。
一步一步。
走向那片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来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