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处处埋骨:第3章 青山埋骨·第三章 红绳与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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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山埋骨·第三章 红绳与枪声

青山埋骨·第三章红绳与枪声

离开鹰嘴岩的第三天,闽西下了场秋雨。

雨丝又细又密,像老天爷撒下的银线,把整座山都缠得紧紧的。阿木背着半篓草药走在前面,赵长风跟在后面,步枪斜挎在肩上,枪托上的漆被雨水泡得发乌,却依旧能看清小石头刻的那个“家”字,笔画里还嵌着没洗净的血渍。

“歇会儿吧。”赵长风拽住阿木的胳膊,往他嘴里塞了块盐巴。雨水打湿了他的灰布军装,伤口在隐隐作痛——那是上次突围时被流弹擦过的,子弹带走了他左肋的一块皮肉,现在只要阴雨天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阿木靠在棵老樟树下,把草药摊开晾着。这些是三叔公交代的,说鹰愁涧的老猎人认这些药草,看见就知道是自己人。最上面的是株七叶一枝花,专治蛇咬伤,叶片上还沾着泥,是今早路过小溪时特意挖的。

“还有多久到?”阿木的声音带着鼻音,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打在胸前的地图上。油布包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里面的花名册纸张硬挺,是用桐油浸过的,防水。

赵长风掏出块怀表,表盖裂了道缝,是上次炸碉堡时被弹片崩的。“再走二十里,翻过野猪岭就到了。”他把怀表揣回怀里,拍了拍阿木的脑袋,“你娘要是知道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要心疼坏了。”

阿木低下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他想起娘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火光映着她的白发,比雪还亮。临走时娘往他包里塞了个布老虎,是用爹的旧军装改的,说能辟邪。现在那布老虎就躺在药篓里,被草药的潮气浸得有些沉。

雨突然变大了,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赵长风突然按住阿木的肩膀,往密林里拽:“有动静!”

两人刚躲进灌木丛,就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透过雨帘,能看见十几个白匪骑着马,正沿着山路往野猪岭去,为首的那个举着望远镜,帽檐下的脸阴沉沉的,是白匪的连长张扒皮——上个月烧村子的就是他,李大叔的肋骨就是被他用马鞭打断的。

“搜仔细点!赵长风肯定在这附近!”张扒皮的声音像破锣,“谁抓住他,赏大洋五十!”

马队过去了,泥地上留下串串蹄印,很快就被雨水填满。阿木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混着雨水滴在药篓里,染红了那株七叶一枝花。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赵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张牺牲前,肯定没机会销毁踪迹。”他从怀里掏出个手榴弹,拔掉保险栓,握在手里,“等下要是被发现,你就往野猪岭跑,别回头。”

阿木摇摇头,从药篓里掏出把砍柴刀,是爹留下的,铁刃被磨得发亮:“我跟你一起。”

赵长风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想起自己刚参军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愣头青,提着把菜刀就敢跟地主的家丁拼命。他笑了笑,把半块干粮塞给阿木:“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雨停时,两人已经翻过了野猪岭。山脚下有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来游去的小鱼。阿木蹲在溪边洗脸,突然看见水里有个影子——是小石头!他背着个伤员,正沿着溪边往这边走,衣服上全是泥和血。

“小石头!”阿木大喊着站起来。

小石头抬起头,看见他们,眼睛突然亮了,像点燃的火把:“营长!阿木!你们没事!”

他身后跟着三个伤员,其中一个腿断了,被另外两个架着走,裤腿上的血把溪水都染红了。小石头把伤员放在草地上,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赵长风:“这是从白匪那里缴获的,还有半袋米。”

“其他人呢?”赵长风接过水囊,声音发颤。

小石头的眼圈红了:“牺牲了五个……为了掩护我们过封锁线,老李他们拉响了手榴弹……”他从怀里掏出个染血的笔记本,递给赵长风,“这是老李的,他说要是能活着到鹰愁涧,就请人把这个寄给他在江西的婆娘。”

赵长风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抱着个孩子,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照片边角已经磨破了,却被小心地用线缝补过。他合上笔记本,揣回怀里,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大榕树还有多远?”阿木问。

“就在前面那片竹林后。”小石头指着远处,“我们昨天就到了,老猎人说等雨停了带我们去游击队的据点。”

穿过竹林,果然看见棵大榕树,树干要十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繁叶茂,像把撑开的巨伞。树下坐着个穿蓑衣的老人,正用烟杆抽着旱烟,看见他们,眼睛眯成了条缝:“是赵营长吧?春杏托我来等你们。”

阿木的心猛地一跳:“春杏?”

“就是望夫崖那个女人。”老猎人磕了磕烟杆,“她昨天找到我,说有批红军要过鹰愁涧,让我务必接应。还说……还说要是她没回来,就把这个交给小石头。”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小石头。

布包里是个银镯子,跟春杏戴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个“安”字,是用小石头的名字刻的。

小石头拿着镯子,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像头受伤的小兽。他想起小时候,娘总把这个镯子戴在他手腕上,说等他长大了,就传给媳妇。后来白匪抓壮丁,娘把镯子藏在灶膛里,说等他回来再取。

“她是故意的。”赵长风轻轻拍着小石头的背,声音哑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就故意引开白匪,给我们争取时间。”

老猎人叹了口气,往火里添了根柴:“她是个好女人。昨天她找到我,说要是能活着见到她儿子,就带他回河南老家,种二亩地,再也不打仗了。”

夕阳西下时,老猎人带着他们往游击队的据点走。据点藏在个隐秘的山洞里,洞口被藤蔓遮得严实,里面却很宽敞,能容下几十个人,还砌着灶台和土炕,是以前山民躲避土匪时挖的。

“这里安全,白匪搜过好几次,都没找到。”老猎人往灶膛里添柴,“我这就去给你们弄点吃的,还有草药,治伤用。”

夜里,山洞里燃起了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赵长风把花名册和地图摊在石头上,用树枝指着上面的标记:“等伤员好点,我们就往闽赣边境去,那里有大部队留下的游击队,能跟他们汇合。”

阿木坐在小石头旁边,看着他给那个断腿的伤员包扎伤口。小石头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自家兄弟,他说以前在家时,常帮娘给生病的牲口包扎。

“等革命胜利了,你想干啥?”阿木突然问。

小石头笑了笑,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我想回家种麦子,我娘说河南的麦子长得比人还高,金灿灿的,能压弯腰。”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安”字玉佩,递给阿木,“这个还你,现在不害怕了。”

阿木摇摇头,把玉佩塞回他手里:“你留着,这样你娘就能看见。”

小石头把玉佩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像揣着个暖炉。篝火噼里啪啦地响,映着每个人的脸,有笑有泪,却都透着股硬气,像崖边的松树,再大的风也吹不倒。

天快亮时,突然听见洞口有动静。老猎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的药篓掉在地上:“不好了!白匪……白匪摸到这儿了!张扒皮带着一个营!”

赵长风猛地站起来,把花名册和地图塞进阿木怀里:“你跟老猎人从暗道走,把这个送到闽赣边境的游击队手里!”

“暗道?”阿木愣住了。

“山洞后面有个暗道,通鹰愁涧的瀑布。”老猎人拽着他往山洞深处跑,“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阿木被老猎人拉着跑,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他回头看了眼,只见赵长风举着枪冲在最前面,小石头背着断腿的伤员往暗道这边跑,子弹在他脚边溅起尘土。

“阿木!拿着!”小石头把那个“安”字玉佩扔过来,红布条在空中划过道弧线。

阿木接住玉佩时,暗道的石门“轰隆”一声关上了。他听见外面传来赵长风的喊声:“同志们!为了革命胜利,冲啊!”接着是密集的枪声,还有张扒皮疯狂的叫骂声。

暗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老猎人手里的火把在晃动。阿木攥着怀里的地图和花名册,还有那个染血的“安”字玉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混着尘土,变成了泥。

老猎人牵着他的手,在黑暗中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念叨:“没事的,赵营长他们能顶住,他们都是好样的……”

阿木没说话,只是把玉佩紧紧贴在胸口。他知道,这个玉佩上,不仅有小石头的体温,还有春杏的眼泪,有老张的炒米香,有无数个名字,都刻在这片青山里,像永不褪色的红。

暗道的尽头是鹰愁涧的瀑布,水流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泻下来,砸在潭里,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阿木跟着老猎人钻出暗道时,听见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是赵长风他们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他望着瀑布上方的天空,太阳正慢慢升起来,把云彩染成了金色。老猎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孩子,路还长着呢。”

阿木点点头,把地图和花名册揣进怀里,又把那个“安”字玉佩系在脖子上。红布条在胸前飘着,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朝阳里闪着光。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带着这些名字,带着这片青山的嘱托,一直往前走,走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瀑布的水声哗哗作响,像在唱一首悲壮的歌,送给那些永远留在青山里的人。阿木回头望了一眼,仿佛看见赵长风、老张、小石头,还有春杏,他们都在笑着,朝他挥手,说:“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转过身,跟着老猎人,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还很长,还很险,但他的心里有团火,是那些牺牲的人用生命点燃的,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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