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第2章 算计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什么一家人，什么不分你我，全是一句话——把你当外人，但要把你的东西当自己的。

我蹲下来，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刘大壮凑过来看：“你干啥？”

我没理他，在地上划了几道，嘴里念叨着：“挑水，一趟两担，来回二里地，得一个时辰。赶海，退潮到涨潮也就两个时辰，跑远了回不来。一天下来，能捡多少货？能换多少钱？”

刘大壮听不懂，但觉得我在算计什么，脸色不好看：“你叨叨啥呢？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那么多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比我高，比我壮，往那儿一站像堵墙。可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副揣着手、歪着脖子、随时准备往地上啐一口的架势，突然觉得可笑。

上辈子我怕过他。

这辈子？

我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手：“行，我去挑水。”

刘大壮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刚才那气势白费了，赶紧补了一句：“快点啊！别磨蹭！”

我挑起水桶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二壮还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又捏了根草棍儿在剔牙。刘大壮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脖子歪着，正往地上啐唾沫。

这俩人，上辈子活到六十多岁，还是这副德性。只不过后来刘姥姥死了，没人管他们，他们就把那套“一家人不分你我”用到村里其他人身上，今天占张家一垄地，明天赖李家一只鸡，闹得全村都躲着他们走。

我收回目光，挑着水桶往外走。

井在村东头，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四季不换的棉袄，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胸膛。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我走过来，又看我走过去，一句话没说，跟个泥塑似的。

我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

他眼皮都没抬。

我想了想，把水桶放下，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这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得很，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眯着。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圆珠笔，攥在手里转着玩。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突然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含含糊糊的：“你那笔……哪来的？”

我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笔：“公社发的，奖品。”

那个人没说话，又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正要站起来走，他又说了一句：“笔是写字用的，不是攥着玩的。”

我蹲在那儿，手停在半空。

那个人没再看我，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村外走。走几步，停下来，往村外那条路的方向望一会儿，然后再走几步，再望一会儿。

我看着他走远，突然想起上辈子听人说过，他年轻时候也想过往外走，去过县城，去过省城，后来不知道咋的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旁人便叫他守村人了。

我攥着那支笔，站起来，挑起水桶继续走。

走到井边，打水的时候，我看见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

瘦，黑，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水面平静下来，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映在那儿——跟我上辈子年轻时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我也年轻过，也有这么一张脸，可那时候我眼睛里没有这种光。那时候我眼睛里只有认命，只有“咱就是个农民”的认命，只有“这辈子就这样了”的认命。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知道前头有什么在等着。

我知道1984年中央会发文件，允许农民自理口粮进城务工。我知道1985年价格双轨制会放开，倒爷能一夜暴富。我知道1988年海南建省，十万人才下海南，第一批冲过去的全发了。我知道1992年南巡讲话，下海潮来了，那时候只要敢跳出来的，没有不成的。

我都知道。

可我更知道，知道这些没用。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我挑着水往回走，走到半路，遇见了林小满。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

她站在路边，像是在等谁。看见我过来，她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你……小心点。”

我停下来：“小心什么？”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我回头，没看见人。

再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走得很快，碎花布衣裳在风里飘着，像一朵被吹散的云。

我挑着水继续走，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在吵。

刘大壮的声音：“……他凭什么不干？咱家养他这么多年，干点活咋了？”

刘二壮的声音：“就是！咱娘说了，他就是个吃白饭的，不干活哪来的饭吃？”

然后是刘姥姥的声音，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都给我闭嘴！等会儿他回来了，谁也不许提这事！让他去干活，干完了再说！”

我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挑起水桶走进去。

刘姥姥正坐在堂屋中间，一张八仙桌摆在她面前，她拿指关节“笃笃”地敲着桌面，看见我进来，眼睛往我身上一扫，嗓门立刻换了个调：“哟，回来了？累坏了吧？快把水倒缸里，等会儿吃饭！”

我笑了笑，把水倒进缸里，把水桶放回原处。

刘大壮和刘二壮站在一边，四只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看什么会跑的东西。

我没理他们，走到灶房，拿了两个窝头，蹲在灶边吃。

刘姥姥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嗓门压低了一点，但那股子算计味儿一点没少：“待会儿去赶海，多捡点货。今儿个退大潮，能捡着好东西。捡回来了，我让你二舅帮你卖了，给你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我咬了一口窝头，没吭声。

刘姥姥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声音又高了一点：“听见没？”

我嚼着窝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刘姥姥满意了，转身出去，边走边念叨：“这孩子，总算懂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