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回 裂地熊前试道纹,虚空生枝显神威
沙暴到来的那个黄昏,天空呈现出血痂般的暗红色。
林烬站在枯骨荒原边缘的一座风化岩丘上,远眺东方。离开鬼哭林已十五日,队伍行进了约九百里,按照地图标记,再有三天就能走出这片死寂的荒原,抵达黑土城地界。
但此刻,他眉头紧锁。
西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墙”正在缓缓升起。那不是真正的墙,而是接天连地的沙尘暴,高度至少有千丈,宽度目测看不到边际。沙墙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推进,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
“沙暴!”下方营地传来李魁的吼声,“所有人,收拾东西,找掩体!”
队伍瞬间进入应急状态。十五日的磨合让这支队伍的效率大大提高,不到半刻钟,所有物资被打包装好,人员集中在岩丘背风面的凹坑里。凹坑不大,四十七人挤得满满当当,但至少能避开最猛烈的风沙。
林烬从岩丘上滑下,李魁递给他一块浸湿的布:“捂住口鼻,沙暴里有毒砂,吸进去会烂肺。”
“这么大的沙暴,不太正常。”林烬接过湿布,“地图上没标注这个季节会有沙暴。”
“枯骨荒原本就诡异。”李魁脸色凝重,“老辈人传说,这里是上古大战的战场,地下埋着百万尸骨。每逢阴气重的年份,就会有‘阴风’刮起,卷起沙土形成沙暴。沙暴里……有时会走出不该存在的东西。”
话音未落,沙墙已推进到十里之内。
天色瞬间暗如深夜。狂风呼啸,卷起砂砾击打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子弹在扫射。众人蜷缩在凹坑里,用毛皮和衣物裹住全身,只留一条缝隙呼吸。
林烬盘膝坐在最外侧,掌心的洞察叶纹微微发烫。
在他的感知里,这沙暴确实不对劲——正常的沙暴,沙尘的流动是混乱无序的。但这股沙暴中,砂砾的轨迹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漩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沙暴中心操控着一切。
而且,沙暴里混杂着微弱的法则波动。
那波动他熟悉:与鬼哭林怨灵类似,但更加驳杂、混乱,像是多种不同属性的怨念强行糅合在一起。
“有东西过来了。”林烬突然睁眼。
“什么?”李魁握紧长矛。
“沙暴里……有活物。”林烬站起身,走到凹坑边缘,顶着狂风向外望去。
沙暴已经将岩丘完全吞没。能见度降到不足三丈,昏暗的光线中,砂砾如蝗虫般飞舞。但在那漫天黄沙里,隐约可见一些人形的轮廓在移动。
它们不是走,而是“滑”——下半身与沙地融为一体,上半身是人形,但五官模糊,像是用沙土随意捏成的粗糙雕像。数量很多,至少在三十以上,正从四面八方朝凹坑包围过来。
“沙傀!”李魁倒吸一口凉气,“传说居然是真的……”
“什么东西?”
“枯骨荒原的守护者,或者说……诅咒造物。”李魁语速飞快,“传说上古大战时,有修士用邪术将战死者的魂魄封入沙土,炼制成不死不活的傀儡,用于守护战场遗址。它们能在沙地中自由穿行,普通武器伤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蕴含法则之力的攻击,打散它们的核心。”
林烬明白了。沙傀的本质是“土行法则”与“怨念”的结合体,想要消灭它们,必须同时破坏这两者。而树纹道,正好擅长这个。
“所有人,准备战斗!”林烬下令,“李叔,你带战斗组守住凹坑入口。石头、铁柱,你们在我两侧掩护。其他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出来!”
话音刚落,第一波沙傀已经冲到近前。
它们从沙地中“浮”起,下半身还连着地面,上半身却已扬起,双臂化作沙土凝聚的长矛,狠狠刺来。
“杀!”
李魁长矛突刺,矛尖精准地刺中一个沙傀的胸口。但矛尖入沙三分便被卡住,沙傀的伤口瞬间愈合,反手一矛扫向李魁面门。
林烬出手了。
他没有用武器,而是直接探出右手,掌心修剪叶纹亮起青光。手指如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不是攻击沙傀的身体,而是攻击它身体中那些“土行法则”与“怨念”结合的节点。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沙傀的动作僵住,胸口处出现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至全身,然后“哗啦”一声,整个沙傀溃散成一堆普通沙土,再无异样。
“有效!”李魁精神一振,“所有人,配合守墓人攻击!”
战斗打响。
林烬游走在凹坑入口,双手翻飞。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个沙傀溃散。他并不直接接触沙傀,而是在三尺外用修剪叶纹“剪断”它们的法则结构。这种攻击方式消耗极大,但效率极高——短短十息,就有八个沙傀被击溃。
但沙傀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它们似乎有简单的智慧,发现林烬是主要威胁后,开始改变策略。一半沙傀继续进攻凹坑入口,另一半却突然潜入地下。
“小心脚下!”林烬大喊。
晚了。
凹坑中央的地面突然隆起,三个沙傀破土而出,双臂化作利刃砍向挤在一起的妇孺。惨叫声响起,一个中年妇女的手臂被斩断,鲜血喷溅。
“该死!”
林烬想回援,但入口处的沙傀突然暴起,六个沙傀同时扑来,硬生生将他拖住。
李魁怒吼一声,带着战斗组冲向坑内。长矛、砍刀、斧头劈在沙傀身上,却只能削掉一些沙土,无法造成致命伤害。沙傀的反击更加凌厉,又有两个猎户受伤倒地。
混乱中,一个沙傀突破了防线,扑向人群最密集处。那里有五个孩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不——”一个母亲绝望地尖叫。
就在沙傀的利刃即将落下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挡在孩子面前。
是石头。
这个憨厚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双手握着一把柴刀,刀身上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纹路——那是林烬赋予他的“破甲纹”。
“滚开!”
柴刀劈下。
这一次,刀刃没有陷进沙土,而是如切豆腐般斩断了沙傀的手臂。断臂落地,化作散沙。石头顺势上撩,柴刀从沙傀下颌切入,贯穿头颅。
沙傀的动作僵住,然后溃散。
石头愣住了,看着手中的柴刀:“我……我杀了它?”
“干得好!”林烬在远处喊道,“所有人,用我赋予你们的力量!对准它们的核心攻击!”
这一声提醒让众人醒悟。铁柱激活“追踪纹”,双眼泛起微光,立刻看穿了沙傀体内的能量节点所在。他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精准命中一个沙傀的胸口节点,沙傀应声溃散。
其他获得能力的猎户也纷纷发力。虽然力量微弱,但至少能对沙傀造成伤害。战场局势开始逆转。
但林烬的心却沉了下去。
洞察叶纹的感知告诉他,沙暴深处,还有更强大的存在正在靠近。那股法则波动,比普通沙傀强十倍不止。
“李叔,带所有人向岩丘顶部撤退!”林烬做出决定,“这里地形不利,上面至少能避免地下偷袭。”
“那你呢?”
“我断后。”
李魁咬牙,但还是执行命令:“所有人,跟我来!伤员抬上,一个都不能少!”
队伍开始向岩丘顶部转移。林烬独自守在凹坑入口,面对源源不断涌来的沙傀。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改用更省力的方式——用修剪叶纹在沙傀体内制造“法则紊乱”,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为队伍争取时间。
这个战术很有效。沙傀一个个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但代价是林烬的精神力飞速消耗,额头冷汗直冒。
队伍终于全部登上岩丘顶部。这里风更大,但视野开阔,地面是坚硬的岩石,沙傀无法从地下偷袭。
林烬最后一个撤退。他且战且退,登上岩丘时,精神力已经消耗了七成。
然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沙暴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形成。漩涡中,缓缓升起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丈的沙傀,体型比其他沙傀大两倍不止。它的身躯不再是粗糙的沙土人形,而是有了清晰的细节:铠甲纹路、关节结构、甚至面部五官都隐约可见。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中握着一柄完全由沙土凝聚的长戟,戟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高度浓缩的怨念。
“沙傀首领……”李魁声音发颤。
林烬的洞察叶纹疯狂示警:这个沙傀首领的核心节点不止一个,而是有三个,分别位于胸口、头颅和腹部。而且,它体内的法则结构异常稳固,至少是普通沙傀的二十倍强度。
以他现在的状态,想要同时破坏三个节点,几乎不可能。
沙傀首领动了。
它没有奔跑,而是在沙地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三息之内就冲上了岩丘。长戟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人群。
“散开!”
众人四散躲避。长戟砸在岩石上,轰隆一声,坚硬的岩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几个躲避不及的猎户被碎石击中,惨叫倒地。
林烬咬牙冲上。他没有硬抗,而是绕到沙傀首领侧面,双手齐出,修剪叶纹全力发动,试图干扰它体内的法则运转。
青光没入沙傀首领的身体。
有效,但效果微弱。沙傀首领的动作只迟缓了一瞬,随即恢复,反手一戟砸向林烬。林烬翻滚躲开,戟尖擦着他的后背划过,衣物撕裂,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强的防御!
“守墓人大人,我们来帮你!”石头和铁柱冲了上来。
三个获得能力的猎户也紧随其后。五人围攻沙傀首领,刀剑齐出,却只能在它身上留下浅浅的划痕。沙傀首领甚至懒得防御,长戟挥舞,每一次攻击都逼得众人狼狈躲避。
这样下去不行。
林烬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拼不过,智取……怎么取?沙傀首领的核心节点有三个,他现在的精神力最多只能同时攻击两个。而且一旦失败,精神力彻底耗尽,他们就只能等死。
等等,三个节点……
他突然想起母亲笔记里提到的一个技巧:“共鸣引爆”。原理是用树纹道的力量,同时刺激多个法则节点,让它们产生共振,互相干扰,最终从内部瓦解整个结构。
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掌控和多线操作能力,但值得一试。
“所有人,听我指挥!”林烬大喊,“李叔,带远程组攻击它的腿部关节,减缓它的移动速度!石头、铁柱,你们带近战组吸引它的注意力,记住,不要硬抗,游斗为主!”
“那你呢?”
“我要给它做个‘手术’。”
林烬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全部调动起来。丹田里的小树似乎感应到他的决意,三片叶芽同时亮起,树身微微震颤,释放出比平时更浓郁的青色气息。
他闭上眼,将洞察叶纹的感知力提升到极限。
沙傀首领体内的结构,在他“眼”中纤毫毕现:三个核心节点如同三颗暗红色的心脏,在沙土身躯中缓缓搏动。节点之间,有无数细密的法则丝线相连,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结构。
“第一步,标记。”
林烬双手结印,指尖渗出三滴鲜血。鲜血在空中化作三道微不可察的血线,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沙傀首领的三个节点上。
这是母亲笔记里的“血引术”,用自身精血标记目标,可以大幅提升后续攻击的精准度。代价是消耗寿命,但此刻顾不上了。
“第二步,构建共振频率。”
意识沉入丹田,与那株小树深度共鸣。小树的三片叶芽,分别对应三种不同的法则韵律:洞察叶纹的“解析韵律”、修剪叶纹的“破坏韵律”,以及刚刚开始成形的滋养叶纹的“调和韵律”。
林烬要做的是,将三种韵律调整到同一个频率,然后通过血引术的链接,同时注入三个节点中。
这极其困难。
三种韵律本质不同,强行同步就像让三条不同流向的河流汇成一条,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他的意识在高速运转,额头青筋暴起,口鼻开始渗血。
沙傀首领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它突然舍弃其他人,长戟直刺林烬。
“保护守墓人!”李魁怒吼,带着几个猎户冲上来,用身体挡住戟锋。
噗嗤——
长戟贯穿了一个猎户的肩膀,去势稍减,但还是刺中了林烬的左臂。剧痛传来,林烬闷哼一声,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第三步……共鸣!”
三种韵律终于达成短暂同步。
林烬双眼猛然睁开,瞳孔中浮现出三重青色纹路。他双手向前虚按,三道无形的波动顺着血引术的链接,精准地注入沙傀首领的三个节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沙傀首领的动作僵住了。它体内的三个节点同时开始剧烈震颤,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节点之间的法则丝线开始崩断。暗红色的怨念能量从裂缝中溢出,像是脓血般流淌。
“吼——!”
沙傀首领发出非人的嚎叫。它想挣扎,但身体已经失控。三个节点的共振达到顶峰,互相干扰,互相破坏,最终——
轰!
沙傀首领的身躯炸开。
不是化作沙土,而是直接炸成一团暗红色的烟雾。烟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哀嚎,那是被封印在其中的怨念,此刻终于得到解脱,缓缓消散在风中。
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众人掀飞。林烬离得最近,直接被炸飞三丈远,重重摔在岩石上,左臂伤口崩裂,鲜血狂涌。
但他顾不得伤势,立刻看向爆炸中心。
烟雾散去后,地上留下三样东西:一堆普通的沙土,一柄断裂的沙土长戟,还有……一枚青铜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边缘有破损,但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正面刻着一座宫殿的浮雕,宫殿下方有小字“第三殿”;背面刻着一株树的图案,但树是倒置的,树根朝上,树冠朝下。
“猎叶者……第三殿……”林烬捡起令牌,心中冰凉。
他终于明白这沙暴和沙傀为何而来了。这不是自然现象,而是猎叶者设下的陷阱!第三殿的人,不知用什么手段激活了枯骨荒原的古战场怨念,制造了这场沙暴和沙傀,目的就是在他离开遗弃之地后,进行第一次截杀。
而且,这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守墓人大人,你没事吧?”李魁捂着肩膀的伤口走过来。
林烬摇摇头,看向队伍。伤亡比他预想的严重:五人重伤,其中两人是被沙傀首领的长戟所伤,伤口深可见骨;十二人轻伤;最致命的是,队伍里唯一的草药师在刚才的混战中,被沙傀从地下偷袭,已经咽气了。
没有草药师,重伤员撑不过三天。
“必须尽快赶到黑土城。”林烬做出决定,“那里应该有医师和药材。”
“可是沙暴还没停……”
林烬看向天空。沙傀首领被消灭后,沙暴的强度明显减弱,但依然没有停止。而且,沙暴深处,似乎还有其他的法则波动在酝酿。
猎叶者不会只派一波攻击。
“不能等。”林烬咬牙,“所有人,能走的扶不能走的,我们连夜赶路。沙暴减弱了,趁现在走,也许能甩开后续的追兵。”
没人反对。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前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队伍重新集结,伤员被简易包扎后抬上担架。林烬走在最前面,掌心的洞察叶纹全开,在沙暴中勉强辨认方向。
他们向东走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沙暴终于停了。天空恢复了那层永恒的薄雾,但地面上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不是平坦的荒原,而是一片“森林”。
不是树木组成的森林,而是由无数巨大骸骨构成的森林。那些骸骨有的像兽类,有的像鸟类,更多的是无法辨认的怪异形状。最小的骸骨也有三丈高,最大的甚至超过十丈,像小山一样矗立在地面上。
骸骨表面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骨缝间长着一些暗紫色的苔藓类植物,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香。
“万骨林……”李魁念出地图上的标注,“穿过这片骸骨森林,就离黑土城不远了。但地图上特别警告:万骨林中有‘裂地熊’出没,那是一种以骸骨为食的凶兽,力量极大,能掀翻地面。”
“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七天,伤员等不起。”
林烬看着担架上重伤员的惨白脸色,知道没有选择。
“那就穿过去。”他说,“裂地熊再凶,也是活物。活物……就有办法对付。”
队伍进入万骨林。
这里的景象比鬼哭林更加诡异。巨大的骸骨像是天然的纪念碑,记录着某个远古时代的惨烈战争。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兵器劈砍的痕迹,有些骨头被整个贯穿,显然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击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气,普通人待久了都会感到胸闷气短。林烬不得不调动小树的气息,形成一个微弱的净化场,为队伍提供保护。
行进了约三里,前方传来低沉的咆哮。
“来了。”林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骸骨丛中,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头裂地熊。
身高三丈,肩宽也有近两丈,全身覆盖着灰褐色的厚重毛皮,毛皮表面凝结着一层骨粉般的白色物质,像是常年蹭着骸骨形成的保护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前肢——比后肢粗壮一倍,爪子有半丈长,呈暗金色,一看就知道能轻易撕裂岩石。
裂地熊的双眼是浑浊的黄色,此刻正死死盯着队伍,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它的嘴角还挂着半截不知什么生物的骨头,正在咀嚼,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牙酸。
“准备战斗。”林烬低声说,“李叔,你带远程组寻找制高点。石头、铁柱,你们带近战组保护伤员。这只熊……我来对付。”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李魁反对。
“人多了反而碍事。”林烬脱下外衣,露出精悍的上身。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我需要用这只熊……测试一些东西。”
他说的是实话。
与沙傀首领的一战,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修剪叶纹虽然强大,但消耗太大,面对复数强敌时很被动。他需要开发出更高效、更持久的战斗方式。
而母亲笔记里,恰好记载了一种技巧:“虚空生枝”。
原理是利用滋养叶纹的能力,在体外临时“生长”出一段由法则凝聚的“树枝”。这段树枝不是实体,而是法则的具现化,可以随心意变化形态,进行攻击、防御、束缚等多种用途。
这需要滋养叶纹初步成形才能施展。而经过鬼哭林的净化、沙傀首领的战斗,林烬丹田里的小树,第三片叶芽上的纹路已经完成了七成。
也许……现在就可以尝试。
裂地熊没有给太多思考时间。它前肢刨地,猛地冲了过来。地面在它的踩踏下剧烈震动,周围几具较小的骸骨被震得哗啦作响。
林烬不退反进。
他迎着裂地熊冲去,在双方距离只剩三丈时,突然侧身滑步,从熊的右侧掠过。同时,右手掌心按在熊的肋部——不是攻击,而是将一缕小树的气息注入其中。
这缕气息如同种子,在裂地熊体内扎根、生长。
裂地熊吃痛,怒吼着转身,巨爪横扫。林烬矮身躲过,爪子擦着头皮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生疼。他没有反击,而是继续游走,左手又按在熊的后腿,注入第二缕气息。
第三缕、第四缕、第五缕……
林烬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在裂地熊狂暴的攻击中穿梭。每一次接触,都留下一缕气息种子。这些种子在熊体内迅速生长,与它的血肉、骨骼、甚至怨念(裂地熊长期食用骸骨,体内积累了死灵怨念)结合,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法则节点”。
这是母亲笔记里记载的“种灵术”,原本是用来治疗或控制妖兽的。林烬此刻逆向使用,将裂地熊的身体当成了滋养叶纹的“培养皿”。
十息之后,他种下了三十六颗种子。
足够了。
林烬后撤十丈,拉开距离。裂地熊穷追不舍,但它没发现,体内的三十六颗种子已经开始共鸣。
“现在……”林烬双手结印,丹田里的小树疯狂摇曳,第三片叶芽上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青光,“让你看看,树纹道的真正威力。”
“虚空——生枝!”
他向前虚按。
裂地熊的身体突然僵住。在它体内,三十六颗种子同时发芽、生长,但不是长出植物,而是长出一段段青色的、半透明的“树枝”。这些树枝穿透血肉、骨骼,从熊的身体各个部位刺出,然后……互相连接。
眨眼之间,裂地熊体内长出了一棵完整的、由法则构成的“树”。
这棵树以熊的身体为土壤,以它的生命力为养料,根须扎进五脏六腑,枝条贯穿四肢百骸。熊的动作被完全锁死,连咆哮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更可怕的是,这棵“树”还在生长。
枝条从熊的体表刺出,在空中延伸、分叉,形成一张青色的大网,将裂地熊整个包裹起来。大网收紧,熊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毛皮破裂,鲜血从无数伤口中渗出。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裂地熊轰然倒地。它没有死,但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地上,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林烬。
林烬走上前,手掌按在熊的额头。
这一次,他注入的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净化性的气息。小树的青色能量涌入熊的脑海,洗涤它长期积累的怨念,安抚它狂暴的灵魂。
渐渐地,裂地熊眼中的浑浊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它看着林烬,喉咙里发出呜咽,像是在求饶。
“我不杀你。”林烬收回手,“但你体内的‘树’会留在你身体里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要听我的命令。一个月后,树会自动消散,你还你自由。”
裂地熊似乎听懂了,艰难地点了点头。
林烬撤去部分束缚,让熊能够站起来,但那些青色的树枝依然扎根在它体内,只是不再收紧。裂地熊站起身,低下头,温顺地站在林烬身边,像一只被驯服的家犬。
后方,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收服了?”石头结结巴巴。
“虚空生枝,原来是这个意思。”林烬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体内几乎耗尽的精神力,但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这一战,他不仅测试了新能力,还验证了一个猜想:树纹道的力量,不仅可以用在战斗上,也可以用在控制、治疗、净化等多个方面。这是一条远比灵种道更全面、更本质的道路。
更重要的是,滋养叶纹在此战中彻底成形了。
丹田里的小树,第三片叶芽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清晰,散发着稳定的青色光晕。三片叶芽交相辉映,小树的树干也随之长高了一寸,达到八寸高度。
按照树纹道的境界划分,他现在正式踏入了叶纹境一重圆满,距离二重只差一线。
“继续前进。”林烬翻身骑上裂地熊——以熊的体型,驮他绰绰有余,“有它开路,后面的路应该会顺利很多。”
队伍再次启程。
有了裂地熊的威慑,万骨林中的其他凶兽都不敢靠近。他们只用了半天时间就穿过了这片骸骨森林,在黄昏时分,终于看到了黑土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黑色土壤上的城市,城墙不高,但很厚重,用的是当地特有的“黑铁岩”。城门口有守卫,穿着简陋的皮甲,拿着锈迹斑斑的长矛。
当队伍走近时,守卫们看到裂地熊,吓得差点丢下武器逃跑。
“别怕,它已经被驯服了。”林烬从熊背上跳下,走向城门,“我们要进城,需要什么手续?”
一个年长的守卫壮着胆子走上前,打量了林烬一番,又看了看后方带伤的队伍:“你们……从西边来的?”
“枯骨荒原。”
守卫们倒吸一口凉气。能从枯骨荒原活着走出来的队伍,绝非常人。
“进城每人交一枚‘黑铁币’,或者等价的货物。”老守卫说,“伤员可以先进城治疗,但那只熊……不能进去。城里有规定,大型凶兽不得入内。”
林烬点头表示理解。他转身拍了拍裂地熊的脑袋,低声道:“在城外等我,不要伤人,也不要走远。”
裂地熊低吼一声,乖乖走到城墙边的阴影里趴下。
队伍交了进城费——用的是从沙傀首领残骸中找到的一些古战场遗物,勉强够抵价——终于踏入了黑土城。
城里的景象比遗弃之地繁华得多。街道是夯实的土路,两侧有简陋的商铺,卖着粮食、布匹、工具等生活必需品。行人大多是普通百姓,穿着粗布衣服,面色蜡黄,显然生活也不富裕。
但至少,这里有医师。
李魁很快打听到城里最好的医师住处,带着重伤员赶去。林烬则找了家客栈,要了几个房间,让轻伤员和妇孺先安顿下来。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林烬掌心那若隐若现的青色印记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恭敬地安排了房间。
深夜,林烬独自坐在房间里。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沙傀首领残骸中找到的青铜令牌,在油灯下仔细观察。
令牌的工艺极其精湛,宫殿浮雕的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倒悬的树图案更是诡异,树根朝上,像是在吸收天空的养分;树冠朝下,像是在向大地播撒什么。
“第三殿……”林烬喃喃自语。
按照葬纪元传递的信息,猎叶者联盟有七个主要派系,分别占据七座上古遗留的青铜宫殿,自称“七殿”。每一殿都有各自的传承和专精方向。
第三殿,专精的是“傀儡术”和“阵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沙暴和沙傀会出现——第三殿的人用阵法激活了古战场怨念,又用傀儡术将其塑造成沙傀,设下了这场截杀。
“他们知道我离开遗弃之地,知道我的行进路线……”林烬握紧令牌,“队伍里有内奸?不可能,都是落叶村的人,知根知底。”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猎叶者用了某种大范围的追踪术法,锁定了树眼叶碎片的大致方位。只要他离开遗弃之地的天然屏障,就会被发现。
“看来接下来的路,要更加小心了。”
他将令牌收起,又拿出母亲留下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心绪稍平。
千帆古城还有至少一个月的路程。这一路上,猎叶者不会只有一波攻击。他需要尽快提升实力,也需要想办法增强队伍的整体战斗力。
“虚空生枝”是个好的开始,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叶纹,需要更深的境界,需要……更强大的盟友。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林烬吹灭油灯,躺到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没有立刻睡去,而是将意识沉入丹田,开始新一轮的修炼。
小树静静悬浮,三片叶芽散发着稳定的光晕。在滋养叶纹成形后,小树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了。他能感觉到,第四片叶芽的雏形,已经在树干上隐约可见。
那将是下一片叶纹的承载处。
会是哪种叶纹呢?攻击型的?防御型的?还是更特殊的辅助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继续走下去,答案自会揭晓。
夜色深沉,黑土城逐渐陷入沉睡。
而在城外,裂地熊趴在阴影里,黄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它体内的青色树枝微微颤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有一颗“星星”在移动。
不是自然的星辰,而是一个散发微光的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黑土城方向飞来。
裂地熊发出低沉的咆哮,惊醒了客栈里的林烬。
他冲到窗边,看向东方。
那颗“星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在距离黑土城不足十里的空中,它停下了。
那不是星星。
而是一个人。
一个身披星骸斗篷,脚踏虚空,周身环绕着七枚青铜碎片虚影的人。
他低头“看”向黑土城,目光穿透墙壁,直接锁定了客栈里的林烬。
一个声音在林烬脑海中直接响起:
“找到你了,小守墓人。”
“游戏时间结束。”
“现在,是猎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