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章 残兵衔命护宝箧
黄河水的咆哮声仿佛还黏在耳膜上,嗡嗡作响,与另一种更尖锐的、血液冲刷血管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张大山是被活活饿醒的,这一次的饥饿感,不再是单纯的胃囊灼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尖啸着要湮灭的恐怖空虚。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战火纷飞的河滩,而是灰蒙蒙的、不断晃动的天空,身下是坚硬木板的触感,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
“醒了!锤神醒了!”一个沙哑却带着惊喜的声音喊道。
张大山艰难地偏过头,看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围着他。是幸存下来的几个弟兄,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河水、泥污和深深的疲惫。他们正挤在一条破旧的木船上,船在浑浊湍急的黄河水里起伏,正艰难地朝着西岸驶去。
“额……这是……”他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过河咧!咱过河咧!”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叫老蔫,红着眼圈,用力拍了拍他,“锤神,你可是醒了!吓死弟兄们咧!”
记忆如同破碎的冰片,猛地扎回脑海——土梁上的血战、团长决死的冲锋、那枚染血的青铜箭簇、还有那淹没一切的、源自千年之前的狂暴愤怒和力量……
“团长呢?!”张大山猛地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头晕和虚弱狠狠按回船板。他死死抓住老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围过来的士兵们瞬间沉默了,刚刚浮起的一丝喜悦荡然无存。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有人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河水哗哗作响,衬得这沉默格外窒息。
老蔫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带着哭腔的声音:“团长……团长他……没冲出来……和好几个弟兄……都……都折在河东岸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张大山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李振邦最后那决绝的眼神、抛来箭簇的染血的手、直至牺牲都未曾倒下的身影……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水渍,滚落下去。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身体因为巨大的悲恸而微微颤抖。
船,终于靠上了西岸。
踏上相对安全的土地,却没有丝毫轻松。幸存下来的人,连同船工一起,默默地将船拖上岸隐藏好。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在河岸边,望着东岸那依旧被硝烟笼罩的方向,脱下了破损的军帽,低下了头。
无声的哀悼,比任何嚎哭都更加沉重。
清点下来,情况令人绝望。从阵地上撤过黄河的,加上张大山,只剩九个人,几乎个个带伤。骡马只剩可怜的三匹,其中一匹还瘸了腿。那些视若生命的木箱,在混乱的抢渡中也摔坏了好几个边角,油布被划破,露出里面同样沉默的、不知名的文物。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失去了主心骨李团长,又经历了如此惨重的伤亡,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这支小小的队伍就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悲伤过后,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两个人——一个是沉默寡言的老兵老蔫,另一个,就是刚刚醒来、却创造了奇迹、被团长临终托付了什么的张大山。
张大山靠坐在一个破损的木箱旁,感受着那噬骨的饥饿感再次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但他强行压下了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紧紧握着那支黄铜刻尺,冰凉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赵工头最后的体温和嘱托。
右手,则死死攥着那枚青铜箭簇,上面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像一枚沉重的烙印,提醒着他李团长牺牲的重量。
这两件东西,此刻重逾千斤。
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年轻却写满迷茫、悲伤和恐惧的脸。他们和自已一样,都想活下去。但他们肩上,还扛着比性命更重的东西。
老蔫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哑声道:“大山兄弟……团长临走前,把东西给了你……往后……咱咋弄?弟兄们都看着哩……”
张大山看着老蔫,又看了看其他望过来的弟兄。他从那些眼睛里,看到了依赖,看到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知道,自已不能再只是个“饿怂”,不能再只是个被命运丢到这里、只想吃饱饭的碎怂。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黄河水腥气和硝烟残余的空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艰难地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梁却慢慢挺直了。他走到那几匹幸存的骡马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些破损的木箱,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弹药和干粮。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幸存的所有人,举起了手中那枚染血的青铜箭簇。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那古老的青铜和暗沉的血迹上,反射出一种凝重而悲怆的光泽。
“弟兄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强行压住颤抖的坚定,“团长和赵叔……还有好多弟兄……用命把咱和这些东西送过了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咱不能让他们白死。咱答应过团长,要把这些东西,送回该去的地方!”
“前头路还长,鬼子肯定还会追来。怕不怕?额也怕!饿不饿?额比你们都饿!”他这话说得实在,反而让士兵们抬起了一些头,眼神里多了点认同。
“但是!”他提高了音量,握着箭簇的手微微用力,“咱是西北军剩下的种!咱怀里揣着老祖宗的宝贝!咱就是死,也得像个爷们,死在往西去的路上!不能当孬种,不能丢了团长和弟兄们的脸!”
他的话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真诚和力量。
士兵们看着他,看着那枚象征着牺牲和传承的箭簇,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老蔫第一个站了起来,哑声道:“锤神……额听你的!你说咋弄就咋弄!”
“对!听锤神的!”
“跟狗日的拼了!送东西回家!”
零星却坚定的响应响起,虽然声音不大,却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生气。
张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彻底压上肩头。
他望向西方,那里群山起伏,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通往西安的路,还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多少虎狼环伺。
这支失去了首领、伤痕累累的残兵,真能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