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地生,风雨至
2005年,春。
HUN省YZ市,祁阳县,清溪村。
深冬的凛冽尚未完全褪去,湘南的丘陵依旧被一层淡淡的冷雾笼罩,只是枝头已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田埂上的泥土解冻,带着湿润的腥气,微风掠过,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凌晨四点,天还未亮,整座村子依旧沉在寂静里,只有李长生所在的这间土坯房,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像是一点微弱的星火。
「使劲!再使劲!」
「快了,孩子快出来了!」
粗粝的女声,带着焦急与沙哑,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回荡,伴随着女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痛呼,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房内,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铺着破旧的稻草和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褥,李长生的母亲,正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每一次剧痛袭来,身体都忍不住剧烈颤抖。
床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是村里的接生婆,她手上沾着温水,动作麻利地忙碌着,嘴里不停喊着,给床上的女人鼓劲。
而此刻的李长生,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煎熬」。
从母体里被挤压着向外移动的过程,痛苦而漫长,像是要被揉碎了一般,浑身的骨头都仿佛在咯吱作响,意识在剧痛中,几度陷入混沌,又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来自外界的、巨大的压力,能感受到身体被一点点挤压、推送,能听到耳边母亲那撕心裂肺的痛呼,还有接生婆焦急的喊声。
前世二十二年,他吃过苦,熬过夜,受过累,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苦。
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慌乱。
他知道,这是出生的必经之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必须承受的第一重考验。他强迫自己保持意识的清醒,任由那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一点点推送出去,同时,默默调动着意识,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个变化。
终于,在一阵极致的剧痛之后,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
束缚感消失了,粘稠的羊水被剥离,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一声响亮的、稚嫩的啼哭,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哇——」
哭声不算大,却足够清晰,在寂静的凌晨,划破了整个山村的夜空。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
接生婆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悦,她快速接过李长生,用早已准备好的、粗糙的棉布,擦干了他身上的羊水,随手打了个襁褓,将他包裹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足够麻利。
床上的女人,在听到孩子的哭声后,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软软地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的笑意,看向了接生婆手里的孩子。
「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接生婆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李长生抱了过去,放在了她的身边。
李长生躺在母亲的身边,被粗糙的襁褓包裹着,感受着身上那一丝微弱的暖意,还有周遭冰冷的空气,意识渐渐从剧痛中恢复过来,变得清晰。
他尝试着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模糊而晃动,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看不清楚具体的轮廓,只能隐约看到,一张苍白的、憔悴的脸,正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与怜爱。
那是他的母亲。
他能感受到,从母亲身上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熟悉的气息,还有那双手,轻轻抚摸着他襁褓的手,带着颤抖,却无比温柔。
这一刻,李长生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有太多的激动,也没有太多的亲近,只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血缘上最亲近的人。是她,十月怀胎,忍受着剧痛,将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孩子……长得真俊……」母亲的声音依旧微弱,她轻轻抚摸着李长生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就叫……长生吧。李长生……愿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李长生。
这个名字,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和他前世的名字,一模一样。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他躺在母亲的身边,安静地听着,没有哭闹,也没有乱动。不同于其他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睛嚎啕大哭,他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只是身体太过稚嫩,无法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乖乖地躺在那里,感受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他能听到,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焦急与忐忑,传了进来:「怎么样了?秀莲,你没事吧?孩子怎么样了?」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却略显瘦弱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腿上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眼神里满是担忧,先是看向了床上的女人,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在了母亲身边的李长生身上。
那是他的父亲,李大山。
一个典型的湘南农村汉子,皮肤黝黑,脸庞粗糙,眼神淳朴,身上带着一股常年干农活的、憨厚的气息。
「是个男孩,」接生婆笑着开口,「大山,你有儿子了!」
李大山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憨厚的、喜悦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看向了襁褓里的李长生,眼神里充满了激动与温柔,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脸,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伤到孩子,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襁褓的边缘。
「好,好,真好……」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刻,土坯房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下来,弥漫着一丝新生命诞生的喜悦。
接生婆又忙碌了一阵,给床上的女人收拾好,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拿着李大山递过来的,几个鸡蛋和一点零钱,离开了。
房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李大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一边给妻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看着襁褓里的李长生,脸上始终带着憨厚的笑容,嘴里不停说着:「秀莲,你辛苦了,以后,我们就有儿子了,以后,我们家就有指望了。」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孩子,低声道:「不辛苦……只要孩子好好的,就好。」
李长生躺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父母的对话,感受着他们身上的气息,还有那份简单的、淳朴的喜悦。
他的意识,在快速地观察着这个家,观察着这个他即将生活的地方。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土坯房,墙壁是用黄泥砌成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屋顶是茅草铺的,能看到一丝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房间里的摆设,更是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两把小板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刚刚生产后的血腥味。
不用看,不用问,李长生也能清晰地判断出,这个家,很穷。
比他前世想象中的,还要穷。
父亲李大山,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维持生计;母亲身体瘦弱,刚刚生产完,气息微弱,一看就知道,平时营养跟不上。
这样的家境,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恐怕也是垫底的存在。
李长生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意外,也没有丝毫的失望。
从在母体里,感受到那淡淡的草药味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贫穷,落后,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意识快速地运转着,开始规划着,出生后的第一步。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体稚嫩,无法行动,无法言语,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尽可能地让自己健康成长,适应这个身体,为后续的能力打磨,打下基础;第二,默默观察,了解这个家,了解这个村子,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为未来的一切,做好准备。
他知道,对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来说,最正常的状态,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哭闹不止。
而他,必须表现得「正常」。
不能太安静,也不能太闹腾,要像一个普通的婴儿一样,才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才能低调地生存下去。
于是,在感受了一阵冰冷的空气,还有身体的疲惫之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放松,进入了浅眠状态。偶尔,也会发出几声微弱的、稚嫩的哼唧,像是普通的婴儿一样,寻求着母亲的安抚。
母亲感受到了他的动静,轻轻拍着他的襁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温柔,带着一丝疲惫,却格外安心。
李大山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妻子和孩子,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他沉默了半天,才低声道:「秀莲,你好好休息,我去煮点米汤,给你补补身子。家里还有几个鸡蛋,我给你煮两个。」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李长生的小脸,眼神温柔。
李大山起身,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床上的母子。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母亲轻轻的呼吸声,还有李长生微弱的哼唧声,在狭小的土坯房里,缓缓回荡。
李长生闭着眼睛,看似陷入了沉睡,意识却始终是清醒的。
他能感受到,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温柔而温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父亲忙碌的声音,烧火,加水,还有米汤沸腾的细微声响;能闻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一丝淡淡的米汤香味。
这一刻,这个简陋的土坯房里,弥漫着一丝难得的、温馨的气息。
只是,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命运的风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李长生在这个家里,度过了短暂的、平静的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他表现得和普通的婴儿,没有任何区别。
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哭闹几声,醒着的时候,就安静地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着眼前模糊的世界,默默观察着这个家,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他的身体,在母亲的奶水,还有那稀薄的米汤喂养下,缓慢地成长着。虽然不算强壮,却也还算健康,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只是偶尔会因为营养不良,出现一些轻微的腹泻,却也都熬了过来。
他的意识,也在这五个月里,慢慢适应了这具婴儿的身体。
他开始尝试着,调动自己的意识,去控制这具稚嫩的身体。
从最开始的,无法动弹,到后来,能勉强抬起头,能伸出小手,抓住身边的东西,能翻身,虽然动作缓慢,却每一步,都在稳步推进。
同时,他也开始了,自己「能力启蒙」的第一步。
记忆能力的启蒙。
他利用自己清醒的意识,开始刻意地,去记住身边的一切。
记住母亲的样子,记住父亲的声音,记住这个土坯房里的每一个摆设,记住村里的每一个声音,每一种气味。
他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一个个转化为具体的图像,存储在自己意识里,那座刚刚开始搭建的「记忆宫殿」的,第一个「房间」里。
这是他的记忆宫殿,迈出的第一步。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图像化记忆,却也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体能的启蒙,他暂时还无法进行。
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身体太过稚嫩,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训练。他能做的,只有在醒着的时候,尽可能地,多活动自己的身体,伸伸手,蹬蹬腿,翻翻身,利用这些最简单的动作,锻炼自己的身体协调性,为后续的体能训练,打下最基础的基础。
而编程,此刻还只能停留在「意识梳理」的阶段。
他每天都会抽出一部分时间,在意识里,反复梳理前世记住的,那些编程的基础知识点,C语言的语法,Python的基本语句,数据结构的核心概念……他将这些知识点,在意识里,一遍遍巩固,一遍遍理解,确保自己不会忘记,为将来,有了学习的条件,能快速入门,做好准备。
五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
他在这个简陋的家里,安静地成长着,低调地隐藏着自己的异常,像一个普通的婴儿一样,吃睡,哭闹,成长。
他以为,这样的平静,或许能再持续一段时间。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家里,慢慢成长,等到自己足够大,足够有能力,再去面对未来的一切。
可现实,却再次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灾难,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在这个本就贫穷的家庭里。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湘南的夏天,雨水格外的多,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山路泥泞,湿滑难行,村里的人,都很少出门。
李大山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去山里的田里,查看水情。最近雨下得大,田里的水快满了,再不及时排水,秧苗就要被淹了。
临走前,他还摸了摸李长生的小脸,笑着说了一句:「长生,爹去田里看看,回来给你摘野果子吃。」
母亲站在门口,叮嘱道:「路上小心点,山路滑,早点回来。」
「知道了。」
李大山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茫茫的雨幕里。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傍晚,雨还在下。
母亲做好了晚饭,坐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可始终,没有等到李大山的身影。
天,渐渐黑了下来。
村里的人,也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
几个和李大山关系不错的村民,主动结伴,拿着手电筒,进山去找。
母亲抱着李长生,站在门口,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惶恐,嘴里不停念叨着:「大山,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啊……」
李长生被母亲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感受着她身上,那股浓浓的,绝望的气息。
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茫茫的雨幕,看着那些村民,拿着手电筒,一点点消失在山林里。
他的意识,一片冰冷。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知道,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深夜,十一点多。
进山寻找的村民,终于回来了。
只是,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与惋惜。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母亲面前,脸上带着歉意,低声道:「秀莲,对不起……我们找到了大山……他……他掉下山崖了,已经……不行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母亲的耳边炸开。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手里抱着的李长生,也差点掉落在地上。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秀莲……」
村民们看着她,脸上满是同情,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本就贫穷的家庭,失去了唯一的顶梁柱,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许久,母亲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滚落,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丈夫的名字,却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绝望的呜咽声。
「大山……你怎么能……丢下我们娘俩……走了……」
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深夜,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这阵痛哭,显得格外的凄凉,格外的绝望。
李长生被母亲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感受着她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意识里,一片冰冷。
他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村民们,脸上沉重的表情;看着母亲,痛哭流涕的样子;看着那茫茫的雨幕,仿佛要将整个村子,都吞噬进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本就贫穷的家庭,彻底垮了。
顶梁柱倒了。
而他,这个才五个月大的婴儿,还有他那,瘦弱的、悲伤的母亲,将要面对的,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父亲的离世,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瞬间,压在了这个家庭的身上。
也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彻底打破了,他刚刚开始的,平静的生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上的,那股绝望的气息,越来越浓。
也能预感到,自己的未来,将要面临的,是更加艰难的处境。
或许,是被母亲抛弃,或许,是被送到亲戚家,寄人篱下,或许,是像前世他预想的那样,被送进福利院。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不会太好。
但李长生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恐慌,也没有丝毫的迷茫。
他只是安静地被母亲抱在怀里,意识里,一片清明。
他知道,悲伤无用,绝望无用。
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只有冷静,只有坚强,只有做好准备,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所有的风雨。
他抬起头,透过母亲的臂弯,看向了窗外。
茫茫的雨幕,无边无际,黑暗,笼罩着整个山村。
可他的意识里,却没有丝毫的黑暗。
因为他知道,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无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困境,他都不会放弃。
他会活下去。
而且,会活得很好。
哪怕,前路风雨飘摇,哪怕,孤身一人。
他也会,靠着自己的意志,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下去。
在这个贫穷的,偏远的小山村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意识里,却燃起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那是属于李长生的,坚韧的,不屈的,意志。
而他的人生,也从这一刻起,正式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一个,充满了未知,充满了挑战,却也,充满了希望的阶段。
他知道,属于他的,真正的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