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7章 星坠渭水
(公元前338年)
渭水呜咽,裹着初冬的寒意,在咸阳塬下流淌。
彤地刑场(今陕西渭南华州区)的血腥气却浓得化不开,即便寒风也吹不散。
五匹披着黑鬃的战马,筋肉虬结,鼻息喷吐着白雾,刚刚被从木架散落的尸骸旁牵走。
车轮下,散落着不成人形的骨肉,唯有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滚在泥泞里,沾满血污与尘土,依旧透着刻入骨髓的冷硬与不甘——商鞅。
新君嬴驷(秦惠文王)的冕旒垂在额前,遮住了眼中复杂的寒光。
车裂商鞅,是给老世族一个交代,也是给新法套上缰绳。他挥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曝尸三日,以儆效尤。不得收殓。”
说罢,车驾辚辚,碾过凝结的血块,返回那已显巍峨的咸阳宫。
人群散去,留下死寂的刑场和那堆刺目的残骸。几只秃鹫在铅灰色的天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嘶鸣。
“父亲!机会来了!”刑场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中年汉子压抑着兴奋,对身旁拄着鸠杖、须发皆白的老者低语。
老者正是当年在武功县掘断龙脊、引动山洪阻挠东迁的雍叟之子——雍齿!
他继承了父亲的顽固与对石申师徒的刻骨仇恨,更将变法视为摧毁秦人根基的洪水猛兽。
雍叟早已作古,但保守派的怨毒却如野草,在商鞅的尸骸上找到了新的养分。
雍齿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怨毒与疯狂:“天助我也!商鞅此獠,变法酷吏,人神共愤!其怨气之重,百年罕见!速将他的尸骸,尤其是那颗头颅,抬去咸阳塬龙穴泄气口!”
他指的泄气口,是当年石申点定咸阳塬王陵核心时,特意留出疏导地脉杂气的“地窍”之一,位于渭水北岸一处不起眼的河湾,正对着王陵区的“朱雀离火”方位。
若将商鞅这凝聚了滔天怨念与变法反噬之力的尸骸葬入此地窍,怨气将如毒龙入海,顺着地脉直冲王陵核心!
轻则污秽龙气,阻滞国运,重则引发地火反噬,动摇秦国变法根基!
“石申!王诩!还有那个死了的卫鞅!老夫要你们的心血,给商鞅陪葬!”雍齿的咆哮在寒风中如同夜枭嘶鸣。
咸阳塬上,观星台。
石申已年逾古稀,清癯的面容刻满岁月的沟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此刻却盛满了沉重的悲凉。
他身披厚氅,抵御着初冬的寒意,目光穿透薄暮,死死锁定着彤地方向的天空。
王诩侍立一旁,年近五旬,鬓角已染微霜,气质愈发沉凝渊深。他怀中那半块刻有蚩尤图腾的残圭,此刻正散发出一阵阵微弱却冰冷的悸动,如同感应到了什么。
“老师,彤地怨气冲天,凝而不散,恐生巨变。”王诩沉声道,他的“望气”之术早已青出于蓝,能清晰看到彤地方向一股浓黑如墨、翻腾着无数扭曲面孔的怨戾之气,正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雍齿那老匹夫,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石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他话音刚落,一名弟子连滚爬爬冲上观星台,声音惊惶:“师祖!不好了!雍齿带人抢了商君的…尸骸,正往渭北泄气口奔去!”
“果然!”石申眼中精光暴涨,那丝疲惫瞬间被凌厉取代,“王诩!速随我来!绝不能让怨气污了龙脉!”
师徒二人如两道灰影,掠下高台,直扑渭水北岸。
渭水北岸,泄气口河湾。
雍齿指挥着数十名心腹家丁,正疯狂地挖掘着河滩上那处不起眼的“地窍”泥口。
商鞅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被放在一旁,无神的眼睛仿佛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玷污的土地。残破的尸身被草席裹着,散发出浓烈的死气和怨念。
“快!快挖!把头和尸身都埋进去!深埋!”雍齿挥舞着鸠杖,激动得浑身发抖。
“雍齿!住手!”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石申与王诩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河滩。
“石申老儿!晚了!”雍齿狞笑,指着即将挖开的泥口,“商鞅的怨魂,将顺着地脉,啃噬你点下的龙穴!啃噬这该死的变法根基!秦,终将回到祖宗成法之下!哈哈哈!”
“冥顽不灵!自取灭亡!”石申怒极,却知此刻绝非纠缠之时!怨气已开始从尸骸中弥漫,丝丝缕缕渗入即将挖开的地窍!
“王诩!布阵!四象镇煞!”石申须发戟张,一声暴喝,双手猛地插入冰冷的河滩泥沙之中!雄浑的地师真元毫无保留地爆发!
“弟子领命!”王诩动作快如闪电,身形在河滩上踏出玄奥的步罡!
他从随身皮囊中迅速掏出四面早已准备好的阵旗——青(龙)、白(虎)、红(朱雀)、黑(玄武)!每一面旗上都以金粉绘制着繁复的镇煞符文!
“东方甲乙木,青龙镇魂——定!”青色阵旗带着破空声,精准插入河滩东侧!
“西方庚辛金,白虎伏魔——定!”白色阵旗插入西侧,旗面符文金光一闪!
“南方丙丁火,朱雀焚秽——定!”赤色阵旗插入南侧,隐隐有热浪升腾!
“北方壬癸水,玄武安澜——定!”黑色阵旗插入北侧,旗面无风自动,引动渭水寒气!
四旗落定,一个巨大的、由光纹构成的四象虚影瞬间笼罩了整片泄气口河湾!
青龙长吟,白虎低吼,朱雀振翅,玄武低伏!强大的镇压力场形成,暂时阻隔了商鞅尸骸怨气向地窍的渗透!
然而,这还不够!尸骸怨气太盛,四象虚影在浓黑的怨气冲击下,光芒明灭不定!
“阵眼!需一物为引!引动金生水之势,化怨煞为金气!”石申脸色苍白,维持着四象阵的根基,急声喝道。
王诩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草席中那具残破尸骸腰间——那里,斜插着一柄式样简朴、却锋芒内蕴的青铜长剑!
剑身无华,唯有靠近剑格处,刻着两个古朴的秦篆——“法正”!正是商鞅从不离身的佩剑!
此剑伴随商鞅一生,斩断无数旧贵枷锁,凝聚着最纯粹的法家意志与变革锐气!其性至刚至锐,属金!
“商君!借剑一用!”王诩低喝一声,身形如风,在怨气黑雾中穿梭,无视雍齿家丁的阻拦,瞬间将“法正”剑抽出!
“以法正之金,引渭水之华!金生水,水生万物!镇煞化戾,敕——!”
王诩将“法正”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茫的渭水!他口中诵念着石申亲传的《青囊》化煞秘咒,周身真元鼓荡,注入剑身!
嗡——!
“法正”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剑身上那两个古朴的秦篆“法正”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股堂皇正大、刚猛无俦的锐金之气冲天而起!
随着王诩剑诀指引,那金光如同无形的号令!原本静静流淌的渭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搅动!
靠近泄气口河湾的水面猛地沸腾起来!一道粗大凝练、晶莹剔透的水柱,如同被唤醒的水龙,自渭河中心咆哮而起,凌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四象阵旗的封锁,精准无比地冲刷在商鞅的尸骸和那颗怒目头颅之上!
“滋啦——!”
如同滚油泼雪!浓烈的黑气怨念遇到这蕴含“法正”金气引动的纯净渭水,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和腐蚀声!
黑气翻滚着、扭曲着,试图抵抗,却被那堂皇的金光水华死死压制、冲刷、净化!
雍齿和他的人被这神异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离河滩。
雍齿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阴谋在金光水华中迅速瓦解,发出绝望的嘶吼:“不——!”
水柱持续冲刷,商鞅尸骸上的怨气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消散。
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在清澈的渭水冲刷下,沾满血污的须发渐渐舒展,脸上那刻骨的怨毒与不甘,似乎也在水流的抚慰下,缓缓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唯有那柄“法正”剑,在王诩手中金光愈盛,仿佛承载着主人未尽的不屈意志。
就在怨气即将被彻底净化,四象阵光芒趋于稳固之际——
异变再生!
石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暗金色!
他本就年迈,先前维持四象阵根基已耗损巨大,此刻强行催动秘法引导“金生水”之势,终于触及本源!
他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插入河滩的双手剧烈颤抖,维持的四象阵光纹顿时剧烈波动起来!
“老师!”王诩大惊失色!
阵势不稳,那本已被压制到极限的怨气黑雾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猛地反扑!
一丝最精纯、最恶毒的怨念核心,竟挣脱了金光水华的束缚,化作一道凝练的黑色细线,如同毒针,闪电般射向石申的心口!
“呃!”石申根本无力躲避,被那怨念毒针狠狠刺中!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光迅速黯淡下去!
就在这危急关头!
“咻——!”
一道刺目的、拖着长长尾焰的流星,撕裂了咸阳塬沉沉的夜幕,如同上苍投下的审判之矛,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与无与伦比的冲击力,自九天之上,精准无比地轰然坠落!
目标——正是那泄气口河湾,四象阵的核心位置!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白光!整个河滩如同被巨神之锤砸中!大地剧烈震颤!泥土砂石冲天而起!
王诩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渭水里,呛了好几口水。他挣扎着爬起,不顾浑身湿透冰冷,嘶声大喊:“老师!”
烟尘与水汽弥漫。
待尘埃稍定,王诩踉跄着冲回河滩。
只见商鞅的尸骸和头颅,已在流星恐怖的冲击和高温下彻底化为飞灰,消失无踪。
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陨石坑,坑底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熔岩光泽,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而四象阵早已消散。阵眼处,那柄“法正”剑,竟完好无损地插在陨石坑的边缘!
只是剑身的光芒已然内敛,剑格处“法正”二字旁,多了一点米粒大小、却璀璨夺目的金星烙印!仿佛天外星辰的精华,被此剑吸收、熔铸!
坑中灼热的气息,竟不再是怨毒的戾气,而是被淬炼后变得精纯、锋锐、带着一丝星辰之力的磅礴金气!
这股金气不再暴戾,反而主动地、温和地顺着地窍,缓缓注入咸阳塬的地脉深处,与原有的水德龙气(玄色龙纹石)开始交融、共生!
金生水!怨煞反成滋养!流星天坠,竟完成了最后的净化与升华!
“咳咳…”微弱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王诩猛地转头,只见石申倒在冰冷的河滩上,胸前衣襟被鲜血染透,那暗金的色泽触目惊心。他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眼神却异常清明。
“老师!”王诩扑过去,扶起石申,将真元不要命地输入其体内,却发现如同泥牛入海。
“没用了…怨气侵髓,本源已枯…强催秘法,油尽灯枯…”石申的声音微弱却平静,他艰难地抬起手,颤巍巍地从贴身处摸出半块东西。
正是当年在咸阳塬点穴雷劫后,王诩发现的那半块刻有蚩尤图腾的残圭!
石申将残圭塞入王诩手中,与王诩怀中那半块断口完美契合!冰冷的触感瞬间连通!
那狰狞的蚩尤图腾仿佛要活过来,一股苍凉、暴烈、战天斗地的洪荒气息顺着双臂冲入王诩脑海!
“此圭…关乎上古兵主…地脉…杀伐之源…”石申紧紧抓住王诩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洞穿未来的光芒,声音如同呓语,却字字刻入王诩灵魂:
“祖龙出时…玉圭合…天下…兵戈…起…慎之…守之…”
话音未落,石申的手颓然垂下。那双阅尽山川地脉、见证秦由弱转强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彩。
他的身体迅速冰冷,目光却依旧望着渭水对岸,那座在夜色中初显峥嵘的咸阳城。
王诩紧紧握着那两块终于合二为一、却依旧残缺(还差最后一片)的蚩尤玉圭,冰冷的圭身与老师渐渐冰冷的身体形成刺骨的对比。
他抬起头,望向陨石坑中那柄烙印金星的“法正”剑,又望向渭水对岸沉睡的咸阳。
寒星倒映在呜咽的渭水中,随着波涛碎成点点冷光。变法者的血已冷,守护者的魂已逝,而融合了星辰金气与水德的新秦龙脉,正无声地搏动。
(历史事件:商鞅被车裂,秦惠文王即位。风水术:血祭镇煞、金德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