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4章 雷动岐阳
(公元前768年)
秦襄公九年,雍城。
头年深秋落成的王陵区,背依蜿蜒如青龙的土垄砂手,面朝波光粼粼的雍水河湾,肃穆中透着新生的气象。
今日,是秦襄公嬴开为父祖迁葬的大日子。西垂旧地的骸骨,跋涉数百里,终于要归葬于这凝聚了玄圭与苌弘心血、象征嬴秦新生的“蟠龙饮水、天枢应命”之穴。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襄公嬴开一身玄端礼服,立于新筑的祭坛之上,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肃立的群臣、宗室,以及环绕在陵区四周的众多地师盟弟子和星象派门人。
玄圭与苌弘并肩立于祭坛一侧。
玄圭换上了一身地师盟象征最高地位的黑底金纹法袍,手持那枚传承自岐伯子的青铜司南,神色凝重。
苌弘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周室史官深衣,怀抱他那从不离身的青铜日晷,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一双映照着苍穹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个星河。
两人目光偶尔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处那丝隐忧——苌弘那句“九世而厄”的预言,如同无形的枷锁,悬在心头。
迁葬的时辰,选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以镇阴邪,迎先祖英灵归位。
“吉时已到——!起灵——!”礼官拖长了调子的高喝,打破了陵区死寂般的肃穆。
沉重的棺椁被披麻戴孝的宗室子弟稳稳抬起,沿着新铺的甬道,缓缓移向那位于“蟠龙饮水”气眼核心、正对着青铜地气枢的墓穴。鼓乐声庄严肃穆,巫祝的吟唱古老而悠远。
玄圭屏息凝神,双手捧着司南,感受着脚下地脉的律动。他能清晰地“听”到,随着棺椁的靠近,那沉睡的地脉龙气如同被唤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苏醒、奔涌,向着那早已准备好的穴眼汇聚!这是吉兆!龙气感应,欣然接纳新的主人!
然而,就在第一具棺椁即将抵达墓穴边缘,准备落葬的刹那——
“咕噜噜…噗嗤!”
异变陡生!
就在那精心选定的墓穴底部,靠近青铜地气枢基座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一股粘稠、暗红如血的液体猛地从泥土中喷涌而出!
腥气扑鼻,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一股令人作呕的、类似硫磺的气息!
“赤泉!是赤泉!”有见多识广的老地师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这赤泉一出,如同打开了某种灾厄的闸门。原本温顺地跪伏在陵区外围作为牺牲的牛羊牲畜,突然集体发出凄厉的嘶鸣!
它们疯狂地挣扎起来,蹄子乱刨,绳索崩断,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原始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如同见到了最可怕的天敌,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片区域!一时间,场面大乱,人仰马翻!
“地气躁动!龙气反冲!凶兆!大凶之兆啊!”人群中,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猛地响起,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惊恐。
玄圭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声音来源。只见一个身着地师盟褐色法袍、面容阴鸷的老者排众而出,正是地师盟中素来与玄圭理念不合、主张恪守祖宗成法、反对东迁雍城的保守派长老——麋岳!
他此刻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狂热的扭曲表情,指着那喷涌的赤泉和惊逃的牲畜,对着脸色铁青的襄公和惊慌的人群嘶喊:
“君上!诸位!看到了吗?!这便是强行逆改地脉、妄动祖宗陵寝的报应!西垂乃先王发祥之地,龙气虽潜却纯!此地看似山环水抱,实则暗藏凶戾!赤泉涌,血光现!牲畜惊,鬼神怒!此乃地脉龙气排斥新主,怨气冲霄之象!若强行落葬,恐招滔天大祸,国祚不稳啊!请君上即刻停止迁葬,另择吉地,或…重返西垂祖陵!”
麋岳的话如同毒刺,瞬间刺入本就因异变而惶恐不安的人群心中。窃窃私语声、质疑声、恐惧的祈祷声顿时嗡嗡响起。
襄公嬴开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握着腰间佩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如电,射向玄圭和苌弘!
玄圭心头怒火升腾!这赤泉异象虽然凶险,但他心知肚明,此乃深层铁矿遇地下水氧化所致(地师秘录中有记载),虽是不祥之兆,却并非不可化解!
麋岳此时跳出来危言耸听,分明是借题发挥,存心破坏!他正要上前驳斥——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脚下炸开!
整个陵区大地猛地一颤!祭坛摇晃,刚堆好的“青龙砂”土垄簌簌落下尘土!人群惊呼着东倒西歪。
玄圭和苌弘同时抬头望天!
原本晴朗的春日正午,不知何时,天穹的西北角,被一道惨白而巨大的光刃撕裂!
一道拖着长长冰冷尾焰的彗星,如同上苍投下的审判之矛,划破湛蓝的天幕,其光芒之盛,竟令当空的太阳都黯然失色!彗星贯日!亘古罕见的大凶天象!
“彗孛袭日!扫帚星犯主!”苌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怀中的青铜日晷竟自行发出细微的嗡鸣。
“天罚!这是真正的天罚示警!”
他猛地看向玄圭,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两人都明白,这绝非巧合!地脉异动与天象凶兆同时爆发,背后必有推手!目标直指这新定的龙穴,甚至…指向秦之国运!
“君上!天罚已至!速速决断啊!”麋岳的声音更加尖利,带着哭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再不下令停止迁葬,恐有倾国之祸!请诛妖言惑众、擅改地脉的玄圭,以息天怒!”
混乱!极致的混乱!赤泉喷涌,牲畜惊逃,地动山摇,彗星贯日!所有的凶兆在瞬间叠加爆发,如同末日降临。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连襄公身边的近卫都面露惊惶,握兵器的手都在颤抖。迁葬的队伍彻底停滞,抬棺的宗室子弟脸色煞白,几乎要弃棺而逃。
就在这人心崩溃、千钧一发的时刻——
“麋岳!尔敢!”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压过了所有的喧嚣!玄圭须发戟张,一步踏出,手中青铜司南爆发出刺目的黄芒!
他不再理会麋岳的聒噪,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喷涌赤泉的源头——就在青铜地气枢基座旁三尺之地!
“移砂——转水!”玄圭双手结印,口中真言如雷贯耳!脚下的大地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咆哮!
只见那喷涌赤泉的孔洞周围,坚硬的冻土如同流沙般自行蠕动、合拢!
同时,不远处雍水河湾的平静水面,猛地掀起波澜,三道粗大的水柱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凌空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三道玄奥的弧线,如同三条晶莹的水龙,精准无比地浇灌在赤泉喷口以及周围被污染的土地上!
“滋啦——!”腥红的赤泉遇到冰冷的雍水,瞬间腾起大片刺鼻的白气!
那令人作呕的铁锈硫磺味被迅速冲刷、稀释!躁动的地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水”浇头,狂暴之势为之一滞!
“哼!雕虫小技!逆天而行,罪加一等!”混乱的人群中,麋岳阴冷的低语如同毒蛇吐信。
他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玄圭引动的水龙吸引,身体诡异地向后一缩,如同融入阴影。
宽大的袖袍下,他枯瘦的手掌中,赫然紧握着三根通体乌黑、刻满诡异符咒、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骨钉!——断龙钉!
地师盟中禁忌的邪物,专为钉死地脉、毁坏龙穴而制!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与怨毒,将全身的精气神,乃至一丝本源阴魂都疯狂灌注进这三根断龙钉中。
乌黑的钉身泛起幽幽的绿光,符咒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趁着玄圭全力操控水龙压制赤泉、无暇他顾的瞬间,麋岳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咻!”
三道细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声响起!三根断龙钉化作三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如同三条致命的毒蛇,撕裂空气,目标直指——
青铜地气枢基座下方,那刚刚被玄圭暂时封堵住的赤泉源头!更是整个“蟠龙饮水”龙穴真正的核心地脉节点!
这一击,歹毒至极!若被钉中,不仅玄圭的努力前功尽弃,整个龙穴的地脉将被彻底钉死、污染、崩坏!
秦襄公迁都立国、凝聚国运的根基将瞬间瓦解!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地脉反噬,波及整个雍城!
“不好!”玄圭心神剧震,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正全力操控三条水龙压制躁动的地火戾气(赤泉本质),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阻挡!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仰望彗星的苌弘,动了!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怀抱的青铜日晷被他猛地高举过头顶,对准了天穹中那柄划破长空、光芒万丈的冰冷彗星!
“荧惑有精,彗孛为锋!天道昭昭,岂容邪祟借势逞凶?!”苌弘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充满了浩瀚星空的威严与冰冷!
他口中急速诵念着古老而晦涩的星咒,手中的青铜日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辉!
那光芒并非来自日晷本身,而是仿佛从九天之上,从那贯穿天日的彗星之中,被强行接引而下的一道冰冷、磅礴、毁灭性的星辰伟力!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星力为引——地火反冲!敕——!”
苌弘须发飞扬,法袍无风自动,如同执掌星辰的神祇!他高举日晷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那道被接引而来的、蕴含着彗星无匹锋芒的冰冷星力,并非攻向断龙钉,而是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轰击在麋岳断龙钉所刺向的——那片刚刚喷涌过赤泉、蕴含着躁动地火戾气的地脉节点之上!
“轰——!!!”
一声比之前地动猛烈十倍的巨响炸开!整个陵区如同被巨神狠狠跺了一脚!祭坛崩塌一角!刚刚堆好的青龙砂垄大面积滑坡!烟尘冲天而起!
然而,这并非毁灭!
那被彗星星力狠狠轰击的地脉节点,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积蓄其中的、被麋岳断龙钉邪气引动的地火戾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被这股冰冷浩瀚的星力强行引爆、推挤、反冲向上!
“噗!噗!噗!”
三道沉闷的爆裂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三根歹毒无比、眼看就要钉入地脉的断龙钉,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灼热无比的气墙!
乌光瞬间溃散!钉身上刻录的邪恶魔纹如同冰雪消融般寸寸断裂!三根骨钉,在距离地脉节点仅剩寸许的半空中,被那股由下而上、狂暴反冲的赤红地火戾气瞬间吞噬、熔断!化作三缕青烟,连渣滓都未曾留下!
“呃啊——!!!”
几乎在断龙钉被熔断的同一瞬间,人群中的麋岳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抛飞,口中鲜血狂喷!最恐怖的是,他那双因施展邪术而变得赤红的眼睛,在倒飞的过程中,竟猛地爆开!两股混杂着黑色血水的脓浆喷射而出!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麋岳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脸疯狂打滚,指缝间黑血汩汩涌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邪法反噬,双目尽毁!一身修为,付诸东流!
这兔起鹘落、惊心动魄的斗法,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麋岳偷袭,到玄圭控水,再到苌弘引彗星星力反推地火熔钉,最终麋岳遭反噬瞎眼,一切都发生在几个呼吸之内!
当烟尘稍散,众人惊魂未定地看向场中时,只看到:
-赤泉已被玄圭引来的雍水彻底浇灭、封堵,只留下大片被水冲刷过的暗红色痕迹。
三根断龙钉灰飞烟灭。
麋岳如同死狗般蜷缩在地,捂着脸哀嚎翻滚,指缝间黑血淋漓。
苌弘脸色苍白如纸,手持的青铜日晷光芒黯淡,显然接引彗星之力对他消耗极大,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如星。
玄圭喘着粗气,操控水龙消耗巨大,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那青铜地气枢基座。
异象并未结束!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那巨大的青铜地气枢,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洪亮的嗡鸣!
嗡鸣声如同远古巨龙的咆哮,震荡着空气,也震荡着每个人的心神!
枢身上镌刻的青龙七宿星图,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下方象征大地的方形基座,则泛起厚重的土黄色光晕!
天地之力,在经历了狂暴的冲突与调和后,终于通过这尊“枢机”,达成了新的、更稳固的平衡!
“落葬——!吉时未过!”玄圭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吼声!
襄公嬴开从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压过一切嘈杂:“先祖归位!大秦永昌!落——葬——!”
这一次,再无阻碍!
棺椁被稳稳抬入墓穴。当最后一抔混合着新土与雍水的泥土覆盖上去时,异象再生!
“咔嚓——!”
天空仿佛被撕裂!酝酿已久的雷暴终于降临!豆大的雨点裹挟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陵区的血腥、污秽和烟尘,仿佛一场来自上苍的净化。
然而,这狂暴的雷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就在襄公亲自将象征王权的玉圭投入墓穴,完成最后仪式的刹那——
雷声骤歇!
漫天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撕裂、推开!
一道无比巨大、横贯整个天穹的七彩长虹,如同神祇架设的桥梁,一端连接着刚刚落成的王陵,一端则无比精准地、气势磅礴地贯穿了天穹中那颗光芒虽减却依旧夺目的彗星!
长虹贯日!
不,是长虹贯彗!
这绚烂、壮丽、充满神迹意味的天象,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恐惧和疑虑!
阳光重新洒落,照耀在湿漉漉的陵区,照耀在惊魂甫定却满脸敬畏的人群身上,更照耀在那尊嗡鸣渐息、光华内敛的青铜地气枢上,折射出庄严神圣的光晕。
“天佑大秦!”不知是谁率先喊出,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襄公嬴开仰望着那道贯穿彗星的巨大彩虹,胸中豪情激荡,仿佛看到了嬴秦东出、问鼎中原的辉煌未来!
玄圭与苌弘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苌弘望向天边那渐渐远去的彗星尾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陵区外围,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约莫十四五岁的清瘦少年。
他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好奇。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或恐惧,而是趁着守卫松懈,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那尊巨大的青铜地气枢旁。
少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柔软的、浸透了特制药液的羊皮,小心翼翼地、飞快地覆在青铜枢基座侧面——那里,在刚才狂暴的地气冲击和星力灌注下,一些原本深藏的、极其古老而玄奥的天然纹路,如同烙印般在青铜表面隐隐浮现出来,构成了一幅残缺却蕴含无穷奥妙的图案。
羊皮迅速吸附了纹路的痕迹,少年动作快如闪电,拓印完成,立刻将羊皮卷起塞入怀中,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欢呼的人群与葱郁的古柏林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怀中那张拓印了神秘青铜枢纹路的羊皮,将成为未来搅动天下风云的种子。
玄圭的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意气风发的襄公,最后落在那尊沉默的青铜枢上,心中却再次响起苌弘那沉重的预言:“九世而厄…”
再看向地上那已经昏死过去、双目尽毁的麋岳,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雍城王陵落成,秦之根基已固。然而,这以血与火、天雷与地火洗礼过的起点,其通往的未来,究竟是龙腾九天,还是…烈火烹油?
(历史事件:秦襄公迁葬父祖于雍城,秦襄公次年伐戎至岐山而卒(前766),印证“九世之厄”开端。风水术:移砂转水术、星力引气。)